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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我探身撩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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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有个园子,不大,一眼就可揽尽园内情景。里头种了些花草,却种的毫无章法,几从细竹可怜巴巴地挤在园子一角,几块太湖石乱七八糟堆栈在一起,园子正中间还建了个凉亭。我第一眼见着这园子,立时觉得有些头晕,转头就往回走,一边吩咐六安赶紧叫人来重新布置。
我因腿脚不便,近日都不能出门,整日在家便觉闷得慌,沈玉是个有趣的人,我于是叫他有空时常来坐坐。沈玉来时,我正在凉亭里作画。
园子已经焕然一新,原先乱七八糟的花草全部清掉了,太湖石依着各自形态或堆栈或散置,高低错落,边上种上几从兰草,自有一番野趣;园子西北角一小片竹林平添几许幽深,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蜿蜒延伸,一隐即现;虬劲的老树枝叶繁茂,遮蔽了凉亭一角,更多几分阴凉。
我搁下手中的笔,退后一步左右端详,沈玉走上前来递给我一盏茶,瞧了一回道:“子禛作的好画。”
我摇了摇头:“画着顽罢了,算不得好。”
沈玉低头仔细瞧了瞧,又比照着园子里景物看了看,指着画对我笑道:“我还道你是忘记了,原是你这亭子连个楹联都没有。”
我喝了口茶,道:“原先倒是有一副,我嫌写得酸,叫六安摘下来劈了当柴烧了。我瞧这样什么也没有也挺好,索性也就不写了。”
沈玉看我坐下了,自怀里取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递给我:“尝尝。”
油纸包还是温热的,我接过打开来,一股芝麻的香味充盈鼻尖:“烧饼?”我看他一眼,见他正期待地望过来,原本想搁下的手不由顿了一下,犹疑地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我皱了皱眉,这玩意闻上去很香,但委实不合我的口味。“味道不好?”沈玉觑着我的脸色问,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还好。”我勉强应了一声,赶紧喝了口茶压下嘴里那股羊肉的腥膻味,接着假装看画随手把那油纸包搁在桌上。
沈玉似乎没有注意,指着画问我:“没有题跋么?”
我道:“本就是随手而作,要什么题跋。”
沈玉笑道:“我觉得挺好,不若送我罢。”
我一时兴起,开玩笑道:“你喜欢就拿去,全当偿了你的烧饼。”
沈玉哈哈一笑:“不过是一个烧饼就能换来一幅好画,往后若是我拿两个烧饼来,岂不是又能得一幅佳作?哈哈,这买卖做的着实不亏。”
我摇头道:“那可不成,今日你是赶巧了,下次若还想要,除非你把整个灵州的美食都搬来,那时倒可考虑考虑。”
说笑间,我题了“新园小景”四字,又取过一管小号的紫毫,略一思量,写了几行字,略述作画情由,结末题上“甲午年己巳月丙子赠友沈玉”,接着取了一块刻着篆体“禛”字的私印用了,待墨迹干了递给沈玉,笑道:“此画你可要好生珍藏,不定百十年过后就成了名家所作,价值连城呢。”
说笑一回,两人各自坐了。我命夏临换过茶水,沈玉呷了口茶,笑道:“你这里不仅茶好景致好人也好,看来以后我得多来坐坐,既有美人美景赏心悦目,又有好茶好水滋味无穷,岂不乐哉。”又问:“叫做夏临?”
我指着夏临道:“这是前些日子六安才买来的,一拨有四个,问我叫什么好,我想着如今不是初夏么,索性按春夏秋冬来,也省的费思量。”又笑着道:“她们的样貌先且不说,难得是处事极得我心,我如今身边正缺人使,你便是看上了我也不能给你,或者你真想买一个美貌侍女红袖添香,倒不妨唤六安一道去给你挑一挑。”
沈玉笑道:“那敢情好,只是今日来怎么不见六安?”
我道:“我历来有些苦夏,如今虽然还不很热,已有些懒怠了,也没什么胃口,六安正着急上火呢,才还在这里叨咕,这会儿倒不晓得去了哪里,许是去吩咐厨下备饭了罢。”
又坐了会儿,沈玉起身说要走,我留他用饭,他道:“方才和衙门里的兄弟们路过是以偷闲进来坐坐,先时说好了一起去喝酒,不好累他们久等,只好下次再来叨扰了。”
既如此,我也不便多留,便吩咐夏临替我送客。
隔了两天,沈玉又来了,这次给我带来一包蜜饯,道:“若是喜欢,下次还给你带来。”说完也不坐,急火火的走了。
六安瞧着那一包蜜饯,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当咱们是什么人家,什么东西都敢送。”
我微微一笑,拈起一粒青梅脯送进嘴里,微酸甘甜,味道不错。
虽则我到灵州统共也不过二十余日,但搬到新宅子之后倒是有不少本地士绅投来拜帖,亦或是下帖子邀我赴这个会那个宴,我自来不喜应酬,更别说灵州本也没打算停留许久,这些人际往来便懒得应付,故此命六安一概推拒了。
这日天气晴好,左腿也已大好了,我便领着六安出门。我本待步行,六安坚决不允,我瞧他一脸哀求,只怕再坚持下去他就要抱着我的腿苦求了,不由叹了口气,上了一早备好的马车。
出得门来,街上竟比往常热闹许多,原是恰逢圩日。街上人群熙攘,马车几难前行。我坐在马车里有些不耐烦,掀起车帘往外看时,正好瞥见边上一间卖字画的铺子。
我并不认为灵州这小地方能看到什么好的字画,但下去走走总比枯坐在马车里的好。这间字画铺子不大,左面的墙上挂满了画轴,右面的墙上挂满了间距,泾渭分明。掌柜的坐在高高的柜台后,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看了眼,复又垂下眼皮,不知道在干什么。
铺子里的字画多是不知名的人所作,也有一些是名家仿作,我瞧了一回,暗自摇头,都是些拙劣之作,登不得大雅之堂。
正要走时,角落里一张书法条幅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条幅纸张装裱都甚是普通,上面用行楷写了“洁静精微”四个大字,用笔圆转自如,笔调沉着,笔意相连,收笔尖锐饱满,颇有一番气象。
我往下一看,落款并不认识,便回头问掌柜的:“此书由何人所作,作价几何?”
掌柜的也不起身,坐在柜台后搭眼一瞧,慢吞吞道:“那是罗秀才放在我这里寄卖的,你若想要,一两银子便可拿去。”
我命六安付了钱,掌柜的方懒洋洋地出来与我把条幅包上。我瞧他一脸漫不经心,不由有些好奇这人这般懒怠是如何将这铺子经营下来的。
便在这时,身后有人唤了一声:“这位公子,在下有礼了。”
我回身去看时,只见一个书生正对着我作揖。我微微侧身,打量一眼,这书生一身儒衫,头上戴了儒生帽,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只面容却很陌生,便问:“你是何人?”
他指着掌柜的手上那一条幅,道:“在下罗秀成,适才公子买的条幅就是在下所作,因见公子慧眼,故此贸然出言打扰,万望公子少怪。”
“哦,是你所作?”我来了兴致,见这书生虽然面容普通,一双眼睛却明亮有神,看人时不卑不怯,一看而知是个端正的人,便点了点头:“写得很好。”
罗秀成笑了笑,约摸是看出了我无意交谈,自袖袋里取出一张洒金帖子,道:“下月初一在青园有一场文会,公子若是有暇,不妨一起来。”
我笑了一下:“若是有闲,定当前往。”六安替我接过来,听他道声“打扰”便自离去了。
马车缓缓地移动,我瞧着车外摩肩接踵的人群,吐了一口气,吩咐六安:“回吧。”本还有些好奇这乡下地方的圩日有些什么不同,但现在看来除了热闹些人多些也没什么不一样的,既没了兴致,我又不喜喧闹,不如及早回去的好。
马车艰难地掉头,拣了一条冷清些的街道往回走。
我撑着头,想着灵州城似乎并没有什么游玩的好去处了,是不是该离开了。正盘算的当口,马车停了下来,紧接着就听到了沈玉的声音:“可是子禛?”
我探身撩开一角车帘,望见沈玉正对着我笑。看到他让我打起了一点精神,侧身让了让,我道:“上来坐坐?”
沈玉也不推辞,撩起袍子就上了车,坐在外面的六安侧了身子让他进来。
我打量他还是一身公服,便问:“这会儿又是做什么去?”
他笑了笑,道:“我们作捕快的,碰上案子了忙得脚打后脑勺,没案子时又闲得浑身长毛,这不正闲着呢,出来走走。”又问我:“你的脚大好了?”
我点头:“早几日便好了,六安不让出门,今日难得出来,也一定让我坐车才罢休。”
沈玉笑道:“正该小心些才是。”又问:“这是要回去了?”
我道:“本想出门散散心,不成想街上竟这般拥挤,又无甚好去处,索性早早回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