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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我没有想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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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茫然:“什么?”
他大约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这个问题,我忍不住笑,又问了一遍:“你想做官么?”
沈玉愣愣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迟疑地开口:“子禛,你……”
我瞧着他那呆呆的模样,只觉得心里柔软的不得了,便顺从心意伸手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我可以帮你,你想做什么官?”
沈玉很久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里的亮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审视,那惯常上翘的唇角也微微下撇,撇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我没有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因而也就越发清楚他神情的转变。我的心渐渐下沉,嘴角的笑有些发僵。
他垂下眼,许久才说了一个字:“……不。”
“哦。”我慢慢收回手,坐正了身体,慢慢地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才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道:“这样,那就算了吧。”
也许他是想自己挣一份功名罢,我漠然想着,但我虽然明白这一点,心里还是很失望。我到灵州也不过是几个月光景,待沈玉由一开始的不耐烦,到后来将他视作一个逗我开心的玩物,再到后来因为他的处处维护而将他视为好友。这短短的数月时光也将我的冷硬心肠磨得柔软了些许,不得不说这确实难以置信。
我本以为沈玉待我真心,那么我便真心回报于他,谁料如今我拿他当做好友,他却并不如好友一般待我,甚而一而再再而三的把我视作外人。
我向来是个傲气的人,自然不会再四倒贴着要帮人家的忙。
我唇边露出一丝冷笑,左右人家也视我作外人,何苦做那吃力不讨好的事。
拂了拂衣角,我淡淡道:“我乏了,就不留你多坐了。”
沈玉知道我不痛快,默默地站起身来,低声道:“那我改日再来看你。”
我忍不住冷笑一声:“不必了,三天两头往我这里跑也怪麻烦的,再则你有公务在身,让人见了也不好。”
沈玉默然无语,静静的看着我,良久——
“好。”他低声说:“我知道了。”
他走得很快,像是身后有恶犬在追着他一样,不一会儿就转过了转角。
我缓缓松开捏得紧紧的拳头,面无表情地端起冰镇的酸梅汤喝了一口。
我没有想到这是我在灵州最后一次见到沈玉。
立秋时下了一场细雨。如丝细雨飘飞,带来些微凉意,青园似乎笼上了一层薄纱,看上去朦胧如梦。
在这样的天气里,我接到了三哥的来信。
实际上离开京城的这段时日我并不止接到三哥一封信。他会问我旅途如何,会叮嘱我注意身体,也会问我旧疾可曾复发,看上去对我关怀备至。
这一回的信与从前的一般无二,只是送信的人略有不同。
我折好信,问恭敬地站着的人:“全保,三哥命你来送信,可是有什么要嘱咐我的?”
全保笑道:“六公子神机妙算,爷吩咐小的来,确实有件事要小的代为转达。”
我指着他笑骂:“你这小子,这些时日不见也学得吊人胃口了,还不快快与我说来!”
全保赔着笑道:“小的哪敢吊您的胃口,这不是爷说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就让小的瞅着您高兴时问一句:您离开京城也有一段时日了,可什么时候回去呢?”
我瞧了他一眼,笑了一声,道:“劳三哥惦记了,只是我如今还想多长些见识,迟些才回京。”
全保顿了一下,一副有话又不敢说的模样,我笑骂一句:“行了,你小子,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莫非我还会为难你不成?”
全保嘿嘿笑了两声,道:“其实爷当时还说了一句话,只不是跟六公子说的,小的忖度着这许是爷让六公子回京的缘由,因而多嘴说这一句。”
“哦?”我颇感兴趣,问道:“三哥说了什么?”
全保道:“爷说‘唉,小六如今也大了,却因为种种缘故耽搁了亲事,实在让我这做兄长的心中有愧啊’。”全保说完,觑着我的脸色道:“爷因为六公子的亲事日夜发愁,小的听说前些时日爷看中了章翰林家的孙女,约摸是想给您定下亲事了,这才紧着让您回去的。”
我叹了一声:“累兄长日夜忧虑,做弟弟的心中有愧。”
自看到全保的那一刻起,我就明白这是非回去不可了。
打点行装用了两日,罗秀成与顾舜卿得到消息来与我送行。
顾舜卿看上去颇为遗憾,道:“难得与你这般投契,不想这就要分别了,哎,也不知再相见是何年何月。”
我笑着道:“不须伤怀,待明年你们上京考试时,我替你们接风。”
罗秀成笑道:“子禛既如此说,那我二人明年势必是要上京的了。”
我笑道:“这是当然,到时候你们中了进士,我就可以向旁人夸口了,让他们也知道我木子禛的朋友也是万里挑一的少年才子。”
顾舜卿哈哈大笑,罗秀成也笑了起来。笑罢,罗秀成转眼望了望四周,微微皱眉,问道:“沈兄不知你今日要走么?”
我沉默一会儿,轻描淡写道:“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告诉他。”
罗秀成看出我并不想提他,便不再提,只道:“山高路远,子禛此行一路珍重。”
“一路珍重。”顾舜卿上前一步,拍了拍我的肩,“待明年上京时,我们再喝个痛快。”
我微微一笑,冲他们略一拱手,撩起衣袍上了马车。
离京之时还只是仲春,回来时已是初秋。我撩开车帘往外看,入目是灵州不曾有过的繁华,便是街上行走的普通百姓仿佛也多了几分富贵气息。我不觉吐出一口气,又回来了。
回府洗去一身风尘,刚整理妥当,六安就来报说全德已经在外等候了。全德是三哥身边最得用的人。
我顿了一下,拳头握紧又松开,吸了口气:“走吧。”
我到时,三哥正在批复文书。一张大大的书案上堆了好几摞文书,三哥的身影埋在文书后,正执笔写着什么。
我不敢打扰他,便站在屋子中央,一动也不敢动,垂下眼看着自己脚尖。
“回来了。”三哥的声音响起,辨不出喜怒。
我连忙恭声应了。
窸窣的衣料摩擦声渐渐接近,我不敢抬头,头垂的更低。
“怎么成了这副德行?”三哥的语气微有不满,抬手捏了捏我的手臂。我偷偷瞄了一眼,见他眉头微微皱起,又道:“六安是怎么伺候的,怎么看着竟比原先瘦了这许多?”
我心头一跳,连忙道:“弟弟向来身体不好,且又苦热,这舟车劳顿的……便有些不好,倒也怪不得他。”
三哥看了我一眼,道:“让你回来确实是急了些。”
这是以为我在抱怨?我咯噔一下,心猛然提了起来,背脊不由一冷。
所幸三哥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抬手拍了拍我的肩,携着我在椅上坐了,好半晌叹了口气:“再有两年你就及冠了,先前父亲给你订的那家姑娘没福气,原本还想慢慢给你相看着,谁想父亲竟去了,你的亲事也被耽搁下来了。”
“三哥……”我嗫嚅着不敢开口。
三哥拍了拍我的手,道:“放心,父亲去了还有三哥在,你的事三哥都记着呢。”停了一会儿,他又道:“你的亲事我是早就在相看了的,只一时还没看中,恰好你说要出京,我想着你去散散心也好,便允了你。我打听得章翰林有个孙女,不仅性子和顺,相貌也是好的,这几个月来我使人细细问过了,章家姑娘确实是个好的,你的年纪也大了,亲事还是早早定下来的好,便让你回来了。”
我不想成亲,这句话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说的。我低下头,道:“但凭三哥做主。”
三哥温和道:“我命膳房做了你爱吃的菜,晚上陪我一道用饭罢。”
章翰林年近古稀,章琬是他膝下最小的孙女,年方二八,年纪正相当。六安听得我将娶章家姑娘,欢喜的什么似的,跟我说:“章家是个清贵人家,且又是诗书传家,教养出来的姑娘定是极好的。”
我淡淡扫他一眼:“那还不是你家主母呢,这就想着要给她说好话了?”
六安脸色一白,慌忙低下头,再也不敢多说。
我越过他看向院子里栽着的海棠,树身高大,枝叶茂密,仿佛能遮蔽整个天空。
“回来了竟也不去看看我,真是白惦记你了。”
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我循声看去,一人正跨过青石阶沿着碎石小径向我走来。正是户部尚书之子、素来与我交好的李伦。
我微微一笑:“刚回来也没几日,正想过两日去拜访你。”
“回回都这么说,怎不见你真去看我?”李伦在我身旁坐下,带着些微不满,跟着上下打量我一番,啧了两声,道:“这才几月不见,你竟把自个弄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莫不是在外遇见心仪的女子,这是在害相思病了?”
我抬手摸了摸脸,问道:“真有这样明显?”旋即一笑,“我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只是近日食欲不佳,吃的不多罢了,也没什么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