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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沈玉不防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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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秀成笑道:“子禛自京城而来,想京城之繁华岂是灵州这僻野之地能比的,说是饱览天下美色也不为过。只是见惯了雍容华贵的牡丹,偶尔观赏一番幽谷清兰倒也不错,灵州美人虽比不得京城美人风采,也别有一番意趣,子禛说是也不是?”
我笑了起来:“是极是极。”
坐我身旁穿绿色衣衫的姑娘笑道:“木公子这样好人品,教奴家姐妹自惭形秽,只盼木公子莫要嫌弃奴家才好。”说着软绵绵地倚在我身上,又抬起皓白手腕拈起酒盏送到我唇边,在我耳边吐气如兰:“木公子若不嫌弃奴家,满饮此杯可好?”
京城名妓自矜身份,向来是拿乔做派惯了,与男子相处时都是客气有余、亲近不足,仿似隔了一层轻雾般教人看不清楚。但我没有料到此地所谓名妓竟是如此热情,投怀送抱都如吃饭饮水一般容易,一时有些吃不消。
一阵紧似一阵的香风直往鼻子里钻,我不由暗暗叫苦,罗秀成这个主意真是再坏没有了,早知要受这等罪,莫如一开始就同沈玉摆明了车马拼酒来得爽快。
但此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扯了扯有些僵硬的嘴角,接过酒杯一气饮尽,故意调笑道:“既是美人赐酒,敢不饮乎?”
绿衣姑娘捂着嘴咯咯笑了起来,我不动声色移了移,想要离她远一些,谁想她竟也跟着移了移,照样趴在我身上。
我暗自深吸一口气,想起此行目的,便强行按捺住不耐,转头去看沈玉。却见沈玉正死死盯着我,面上似有不豫,便板着脸道:“我今日请你们吃酒,你摆这样脸是做什么?”
绿衣姑娘笑道:“沈捕快素来洁身自好,整个灵州城里都是出了名的,怕是瞧不起奴家姐妹呢。”
罗秀成咳了一声,道:“既来之则安之,沈兄便是心里不快,也不妨放开心中所想,且乐一时罢。”
沈玉仍是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神情竟有些茫然。
顾舜卿不清楚个中因由,许是见不得旁人拿捏作态,不快道:“沈兄,这可是你的不对了,子禛远道而来,我等忝为地主,不说稍尽地主之谊,也得好生作陪才是,你倒好,拉着脸活像别人欠了你八百两银子似的,你自个倒是瞧瞧像什么样。”
沈玉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端起酒杯道:“是我的不是,诸位莫要见怪,我自罚一杯权当赔罪了。”
我冲罗秀成使了个眼色,罗秀成一笑,慢条斯理道:“一杯可不成,你今日可是坏了我们三人的兴致,少说也得三杯才可作数。”说着朝一个穿着绯色衣衫的姑娘笑道:“莲姑娘,还要劳烦你给沈捕快执壶筛酒了。”
莲姑娘抿嘴一笑,盈盈迈步在沈玉身旁坐下,皓白素手执起酒壶,安静的等着。
沈玉仰脖灌下手中的酒,却不将酒杯放下,伸手抢过莲姑娘手上的酒壶,口中道:“不敢劳烦莲姑娘。”说着自己筛了两杯酒一气饮尽,末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直直地盯着我,语气冷硬道:“罚也罚了,我还有事,这便不奉陪了,你……”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紧挨着我的那位绿衣姑娘,霍地站起身来,扔下一句“对不住,改天再请你们吃酒赔罪”抬脚就走。余下我们面面相觑。
绿衣姑娘笑了一声,道:“这位沈捕快倒是好大的架子。”
我早已受不住那一阵紧似一阵的往鼻子里钻的香风,又怕真惹恼了沈玉,忙不迭地起身,道:“你们先吃着,我去瞧瞧他做什么去。”
罗秀成笑了一声,道:“子禛自管去便是。”
我道了一声恼,忙忙地追了出去。
沈玉并未走远。他就在楼梯口,背对着雅间门口站着,手搭着扶梯,一动也不动。
我连忙过去拉住他,问道:“你今日是怎么了?”
沈玉不防我会追上来,身体一僵,仍然没有转过身来,沉默一会儿,道:“无事。”
我冷眼瞥见他搭着扶梯的手因为用力青筋暴起,沉默一会儿,不由分说拉住他就走,“你随我来。”
沈玉不动,我猛地一用力,他被我拉得一个趔趄,猛地抬眼看我。我看着他,也不说话,拽住他衣袖的手往下一滑,抓住他的手腕,吐出一个字:“走。”他愣愣的,默不作声任我牵着往前走。
我另寻了一个雅间坐下,又令小二拣了几样菜快快的上来,另要了几壶好酒,待酒菜齐备了,我执壶筛了两杯酒,一杯递给沈玉,一边道:“你今日是遇上了什么事,同我说说。”
沈玉一直沉默不语,听见我问也不说话,接过酒杯抬手就灌了下去,跟着长长的出了口气,似乎在叹息一般。
我见他脸色不好,挟了一筷肉给他,道:“先垫垫肚子。”
他终于抬眼看我,眼里有着茫然。
我安抚地拍拍他的手,道:“若是心里难受就跟我说说,闷在心里更难受。”说着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一口饮尽。
沈玉愣愣地看着我。
我拿过酒壶重新倒上酒,看了他一眼,道:“怎么,同我也不能说么?”
沈玉动了动嘴唇,却又什么也没说,他垂下眼,默不做声的看着眼前的酒杯。
我叹了口气,道:“罢了,你既不想说我也不会勉强你。”想了想又道:“我虽酒量不佳,但也还吃得几杯,今日便陪你一醉罢。”
“子禛……”沈玉转过头来,略显暗淡的灯光下,我瞧见他眼里似乎有着浓烈的哀恸,那近乎绝望的眼神让我心中一跳,不由自主抬手按住他的肩,迟疑着道:“你……”若是有什么为难事可以同我说。
我咽下了这一句话,暗自叹气,罢了,他既然不愿意说,想来也是没有将我真正的当做知心好友吧,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多管闲事。虽然是如此想,但我心里仍然很不痛快,任谁发现自己当做好友的人到头来完全不拿自己当做自己人都会很不痛快罢。
沈玉没有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喝酒,桌上的菜几未动过。我陪他喝了几杯,眼见他将酒壶抢了过去,竟是连酒杯也不用,直接对着壶嘴往嘴里灌。我知道他心里难受,便也不劝他,只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
夜渐渐深了。
沈玉喝得醉了,趴在桌上一动也不动。我喝得不多,此时还有几分清醒,推了推他的胳膊,只听他嘟囔了一句什么,眼睛却仍闭着。
我瞧着他的睡脸,突然觉得他长得很耐看。脸部的轮廓硬朗分明,眉毛似是重墨描画的,又黑又浓;眼睫安静地搭着,遮住了那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鼻子挺直,嘴唇微厚,但是线条很流畅,看上去让人很想咬上一口。
我瞧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糊涂了。摇了摇脑袋,我又推了推他,轻声唤他:“沈玉……沈玉?”他微微睁开眼睛,似乎瞧清了是我就又闭上了。我继续推他,他索性把脸埋在胳膊里,像是赌气一样,还蹭了蹭。
我坐了一会儿,见他完全没有要清醒过来的迹象,只得凑过去把他半扶半抱起来,架在肩上,踉踉跄跄往外走。
我身量不算矮,但比起沈玉来还是差了半个头。我向来没什么气力,左腿也不大用得上劲,沈玉又比我沉,这时整个人几乎趴在我身上,我抱着他的腰撑着他吃力地往门口挪,没走出几步已经出了满头的汗。
刚挪到门口,我猛地想起来忘了一个人,不由暗骂自己喝胡涂了,扬声叫道:“六安,六安!”
六安原先在楼下,听到我的喊声跑上来,见着我的模样吃了一惊,忙过来将沈玉接过去,一边道:“公子怎地不唤小的……咳,也怪小的没在门边守着。”
我松活了一下手臂,发觉内里隐隐酸疼,约摸是使力过度了。我一边揉着肩膀一边道:“不怪你,是我喝得糊涂了,一时竟忘了。”
六安扶着沈玉往楼下走,我在后头跟着,看着沈玉的头垂在六安的肩上,想起方才他的头也正搁在我的肩窝,脖颈似乎还能感受到他微带酒味的温暖气息。
脸上莫名有些发热,我忙道:“来时不曾想到会喝得这样醉,你且把他放在桌上趴一会,一会去找辆马车来。”
沈玉的住处除了一个洗衣做饭的老妈子再没有其他下人了,如今他喝得烂醉如泥,我自然不能就这么送他回去,索性将他带回我的住处。
六安一边让人赶紧煮了醒酒汤送来,一边吩咐下人收拾出闲置的空屋,我瞧了瞧被下人搀着的沈玉,道:“收拾屋子还要费些功夫,倒也不必那么麻烦了,沈玉就安置在我屋里罢。”
六安看看我,面泛难色:“这……公子,沈捕快已然醉了,万一闹将起来扰了公子歇息……”
我道:“无事,沈玉不是个酒品差的,你去替我将床榻支起来,我在外间凑合一晚也就罢了。”
六安张了张嘴,似乎还要说什么,我看了他一眼,他低下头,闷声答应了,指挥着两个下人将沈玉架进我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