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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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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顺德十年,冬。
烨国皇宫内,御道上的积雪被宫人扫去。两侧放上了炭盆,防止路再结冰。
如此兴师动众,只是为了一个被囚了十年的公主。
最后一支珠钗插入发中,思樨站起来,搭着嬷嬷的手,走出了殿堂。
冬日的阳光照在积雪上,映在人眼中,很是刺眼。思樨不记得上回见到阳光是什么时候了。如今,不适应地眯起了眼。
走上汉白玉台阶,太监总管替她推开了殿门。
思樨松开嬷嬷的手,独自走了进去。
御案后,皇帝穆思行正在批阅奏折,没有理会她。
一边的几案上,几缕轻烟从金制的香炉中缓缓升起。思樨闻得出来,那是伽南香。帝王多爱用龙诞香,偏偏眼前这位,就是不喜欢。
不知等了多久,御案后的人终于抬起了头。他眯起了双眸,打量着自己这个妹妹。因为长期不见太阳的缘故,她的皮肤很白。下巴尖尖的,极瘦弱的样子。
“思樨,你长大了。”
闻言,她抬起头,与他对视。两人的眼眸惊人得相似,都是重眸。穆氏皇族向来认为重眸者是天定的帝王,故只有生有重眸的皇子才有机会登上皇位。可惜到了“思”字辈,只出了两个生有重眸的孩子。
思樨含着笑,道:“皇兄,不知您将我放出是为了何事?”
“珏国皇帝想与我们结百年之好,求娶皇后。朕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你了。”顿了顿,又问道,“你不会不答应吧?”
嘴角一扯,说不出是讽刺还是不屑。“怎么会?皇兄要求的事,思樨定尽力而为。”
“那就好。”
顺德十年十二月初七,帝封先皇幼女穆思樨为恒昌公主,赴珏国嫁泰炎帝柳凌漠为后。
【壹】
长恩宫,珏国皇宫内最华丽的宫殿,空置了数年,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
思樨着一袭华美凤袍,静坐在床沿。
桌上龙凤红烛已燃了大半,可柳凌漠还没来。出发前,她听人说过,这位皇帝不喜女色,后宫妃子屈指可数。好不容易有个他上心的女子——他的皇妹柳如伊,还在去年就死了。
正出神着,她没注意到眼前多了个人。
“皇后。”一声唤,声音并不响。
思樨回过神。猛一抬头,眼中露出了些许惊诧。
柳凌漠……竟很年轻。
她忙起身行礼:“陛下。”
“嗯。时候不早了,该歇息了,皇后帮朕宽衣吧。”
思樨忽就送了一口气。她走上前去,帮他宽了衣。待柳凌漠躺上床榻,她才想起合卺酒还没喝。不知为何,她感到些许酸涩。眨了眨眼,她轻手轻脚地上榻在另一侧躺下。
灯烛燃尽,灭了。
黑暗中,思樨睁眼望着头顶的床帐,怔怔流下了泪来。她不怕被柳凌漠发现她在哭,反正他看不见。
翌日,柳凌漠睁眼,一看旁边,竟没了人,不由得蹙眉。“来人。”
宫人鱼贯而入,伺候他洗漱更衣。
走到外殿,竟看见她在亲自布菜,脚步不自觉停了下来。“皇后。”
思樨朝他看过去,他这才注意到她的一双眸子,却并不惊讶。
“陛下?”她疑惑出声。
“这种事让宫人去做就行了。用膳吧。”一旁的张女官睁大了眼,似乎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柳凌漠从不在后宫用膳,这点谁都知道。但张女官是宫内的老人了,她只迟疑了一会儿,立马反应过来,上前去服侍两位主子。
思樨有点水土不服,胃口不是很好,只用了一点就放下了手中的象牙箸。
“皇后吃不惯我珏国的食物吗?”
“不是……”她还想说什么,可不知如何去说。
用过早膳,柳凌漠去上朝了。
太后在皇帝登基前就驾崩了,她也就不用去请安了。宫中又因为人少,柳凌漠干脆免了晨昏定省的规矩。这一下子,思樨倒是悠闲自在了。
她倚在贵妃榻上,望着窗外,出着神。她想起了自己的出生,听母妃说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
【贰】
思樨出生得并不太平,她比预计的出生时间早了近一个月,还是难产。淑妃耗尽了最后一口气,才生出了她。宫人说,她书生的那一刻,宫中的木樨尽数开放。在这冷寒天气里,说不尽的诡异。德峪帝从产婆手中接过她,龙心大悦,赐名“樨”。待她睁开紧闭的双眸,众人惊呼出声。
重眸!
德峪帝当场大笑:“天赐朕娇女!来人,晋封淑妃为贵妃,封号‘明’。”
自思樨出生,她就是明贵妃与德峪帝手上的宝,在皇宫里说一不二。
国寺的老主持朴因大师说她有慧根,她便每月都去听他讲课,不曾耽误过一次。
这日,出宫的轿辇已经备好,她正欲上轿,却见明贵妃的贴身侍女奔过来,急匆匆道:“公主,不好了。娘娘她正在景仁宫被皇后娘娘罚跪呢!”
“什么?”思樨眉头一皱。
皇帝出宫视察民情去了,这泰半是皇后故意在下绊子。一咬牙,她奔向景仁宫。
正殿廊下,一干妃子簇拥着皇后团团坐着,而明贵妃正跪在一堆碎瓷片上。
思樨嘴角一抽,强忍着维持镇定走过去,端正地行了一个礼:“儿臣参见母后。不知母后这是做什么?”
“思樨啊,你来得正好。你母妃失手碎了珏国赠的鸳鸯瓶。陛下赠了本宫一个,本宫可宝贵得紧。如今……”说着,斜眼瞅了眼地上的明贵妃。
思樨面无表情,回头对她的侍婢吩咐了句:“回宫把父皇赐的那只锦盒拿来。”
片刻,人回来了。思樨接过锦盒,打开——赫然是只瓶子,与打碎的无二。
“母后,思樨在这替母妃偿还了。”待瓶子呈上去,她冷笑着补充了句,“恭喜母后得了一双瓶子。也祝母后与父皇如这对鸳鸯瓶一样,成双成对!”说罢,看了眼地上那一堆碎片。
她蹲下,扶起明贵妃,不顾气得脸色发白的皇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事后,德峪帝非但没怪她将赐的瓶子随意送人,还大大夸奖了她一番,另赏了她一尊玉佛像。她因此更得荣宠,却也彻底与皇后结下了梁子。
思樨想,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皇后的长子,也就是太子穆思行日后才会将自己囚起来。
【叁】
用过午膳,思樨坐在殿中央,含笑接待着眼前这几个来访的妃子。她一一赠过了礼物,坐在凤座上听她们东拉西扯。她觉得,自己无法融入宫廷。从前是,现在也是。
好容易送走了这几个妃子,皇帝那又来人了。太监总管汪礼赔着笑道:“皇后娘娘,皇上请您去一趟清凉殿。”
思樨不解,但也没问什么。理好了妆容,匆匆赶往清凉殿。一脚踏进殿门,就见柳凌漠坐在矮几后,看着案上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她一眼:“你来了。”
她行了礼,启唇:“陛下召臣妾来是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只是看到你身边没个服侍的人,给你选了个罢了。”说着,偏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女官,“夕云,你以后就不用守着清凉殿了,伺候皇后吧。”
“是。”
思樨朝那女官看去,无甚特别。一时也拿不准柳凌漠的心思。
退出了清凉殿,思樨沿着宫道慢慢走着。
倏地,她停下了脚步。仰头望着高高的宫墙,不知在想些什么。一两只雀鸟飞过重重宫墙,停在了树梢上……
“唉……”思樨一声叹息。
她从一个宫廷换到另一个宫廷,终究是要老死深宫了。
一阵风起,夕云出声:“娘娘,风大,还是早些回宫吧,以免着凉。”
“嗯。”
轻移莲步,长裙拽地。她就这么挺直着身躯,走回了长恩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