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齐氏 你体会过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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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我呀——”齐夫人缓缓道，“我的父族都是当时大秦的名士，自己又是长房嫡女，很小很小就和王离定亲了。十三岁，我就出嫁了，说起那场婚礼，名动咸阳。仅仅嫁妆，就摆了两条街！十里红妆一点儿也不吹牛！“说到这里，齐氏的嘴角微扬，依稀可堪当日风华。
“王离出身将门，却没有一点儿武人的粗鲁，对我温柔有加。我们举案齐眉，心心相印，日子过得和和美美。”齐夫人的语气温柔而惆怅，脸上浮现一抹绯红，想来她也曾有过美好的爱情。
“但——”齐夫人舒展的眉渐渐紧蹙，“好景不长。成亲两年，我的肚子却没有一点儿动静。我隐隐有些担心，夜间也常常问王离，他总是安慰我说不要紧，不要紧，我到底年轻，以为夫君就是天，他说不要紧那就肯定不要紧。谁曾想到天外有天，有一天，老夫人突然来我房里，跟我一番东扯西拉，才绕到正题上，意思是我久无子嗣，要给王离纳妾。还说什么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妾生的孩子也会认我这个嫡母的。她在那里絮絮叨叨说了很久，我的耳朵只听进去两个字：纳妾，纳妾！，男人纳妾的道理我早就懂了，只是终归年轻，怎肯与别人共享一夫！记得我当时豁地站起来，指着老夫人的鼻子骂道：你也是女人，为什么要为难女人？老夫人当时是什么表情，你知道吗？”齐氏停止了叙说，一双老眼放出光芒，调皮狡黠的望着薄晚。
薄晚心想：老夫人什么表情，还不是被气个半死！嘴里却不敢这样说，生怕再次惹怒了齐氏，顺着她的心意答道：“老夫人被气走了？”
“当然罗！”齐氏得意地眨了眨眼睛，“老夫人当场气得捶胸顿足，一言不发就走了。我以为这事也就过去了——”
薄晚暗暗想道：齐夫人那时也太过单纯，这事怎么可能这样过去？
果然，齐氏的语气渐渐黯淡下来：“谁知，第二天，我的母亲就来看望我。我这个傻子，只顾高兴，竟是一点儿也不作他想。等到母亲说出来意，我征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你知道我的母亲说什么吗？”齐夫人自顾问着，也不停顿，“她拉着我的手说，女儿啊，娘知道你不愿意夫君纳妾，可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别人八抬大轿把我们迎进府，干什么呢？还不是为了有个后人。这女人不会生孩子，还有什么用？老夫人能和你商量商量，那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否则，直接纳进来几个，生米做成熟饭，你又有什么办法？”
“母亲说一句，我的心就滴一滴血，我想要反驳，可她是生我养我的母亲，句句都是掏心掏肺，我找不到一句话来回她。只好傻傻地杵在那里，直到母亲走了我也不知道。”
“没过几天，府里的人都出去了，老夫人悄悄领我去了后花园。在一间不起眼的密室里，我看到了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儿。她的眼神如小鹿般清澈而羞怯，低低唤了我一声夫人。我马上明白了什么，咆哮着要出去。但密室的门被紧紧闭住，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老夫人面对我的咆哮，没有发怒，只是冷冷地说：你既然不许王离纳妾，自己又生不出孩子，我们王氏一门，不可能因为你断了香火。我们已经和你的家族商议好了，找一个女孩儿，代替你生一个儿子。放心，她是蒙着眼睛进来的，生完孩子就会走，永远也不知道这个地方。别人也不会知道这个孩子的生身母亲是谁，因为他的母亲就是你。这下你满意了吧？
“不！不！”齐氏声嘶力竭地叫道，虽然事隔多年，但回忆起那时的情景，仍旧令她不能自已，“我拼死叫道，老夫人不再理我，只是开口叫了一声：王离。我立刻委顿，摊倒在地，不敢相信的看着从内室走出的男子，他一步一步挪到我的身边，柔声唤我：阿媛阿媛。我一把推开他，向着墙壁撞去——”
“啊——”薄晚不由心惊肉跳。
“大惊小怪什么？又不会死。”齐氏不以为然道，却用力握了握薄晚的手，感受到对方传来的一股温暖，才接着说下去，“等我醒来，只见头上缠着厚厚的布条，隐隐还有血丝渗出来。王离守在我身边，我气得捶他，打他，他却一声不吭，任由我打我骂。后来我也累了，他便看着我睡去。如此几天，我闹够了，骂够了，乏了，王离却开口了：阿媛，为了我们的将来，你就听母亲的吧！我直直盯着王离，他却低了头不敢回视，我的心中明白了：这事，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我只是不服气：为什么女人生不出孩子就要容忍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为什么？”齐氏喃喃，似乎在问自己，又似乎在问薄晚。
“从那以后，我冷了心，成日只在房内呆坐。恰好合了老夫人的心意，她们用布条在我的肚子上缠出怀孕的样子，于是阖府都知道，我有孕了。我任由她们折腾，再也不反抗。有时看见王离，忍不住讥讽几句，他似乎也很痛苦，总是默默地忍受我的刻薄。但渐渐地，他的眼角眉梢有了喜色，我看在眼里，痛入心扉。再到后来，他回来的次数变少了，几日才见一面，每每面有愧色。我愈加不满他的背叛，于是回来一次，我便与他大吵一次。反正人人都知我有孕在身，王离也不敢对我怎么样。吵到最后，他不来了，我的心里又是痛恨又是后悔，彻夜难眠。
说到这里，齐氏顿了顿，眼不错珠的盯着薄晚，突然问道：“薄氏，人人都说女人一生相夫教子，可你体会过无夫可相，无子可教，无枝可栖的感觉吗？”
薄晚胸中一热，齐氏的话说中她的心事，酸涩之意在眼角盘旋，她强自按捺将要盈出眼眶的泪水，低声道：“有。”
齐氏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直到有一天夜里，王离回来了，老夫人也来了。他们要我大声嘶叫，因为那个女人要生了。我抵死不从，老夫人铁青着脸，撂下一句话：这边是你的女人，那边是你的儿子，怎么办，自己看着。王离听了这话，默立一会儿，走上来，我睁大血红的眼睛瞪着他，心里砰砰直跳，王离低声说句对不起，便一个耳光扇在我的脸上，哇——我痛得当场哭叫起来。”
薄晚的心揪得紧紧的：那个夜晚，齐夫人忍受着多大的屈辱与痛苦？想到这里，她更加握紧了对方的手。
“就这样，我有了儿子。我不爱他，不理他。常常饿了也不让奶娘喂她。王离这时已经做了将军，军务繁忙，很少在府中。有一次，他过了半个月才回来，发现孩子已经奄奄一息，等及明白了原因，当场就给我跪下了，求我看在夫妻的份上，善待他的儿子。我轻嗤一声：夫妻的情分？哪里还有夫妻的情分？王离无奈，这时老夫人已经过世，我就是这将军府的女主人，他又能奈我何？
齐氏说着阴森一笑，露出两排白花花的牙齿，薄晚顿觉不忍：对一个只会哭的孩子下手，齐氏的心未免太狠了吧？
“日子这样一天天过去。王离每每回来，我就把孩子折腾的奄奄一息。看见他跪在我面前的样子，心里又是解恨又是难过。直到有一天，侍女提醒我说王离已经两个月没回来了，我才感觉到不对劲。仔细一打听，才知道他已经另置了一处房舍，纳了手下一位刀笔吏的女儿为妾，都怀孕三四个月了。
“我看着瘦的皮包骨头的孩子，第一次涌起同病相怜的感觉。我和他，都是王离弃之如敝屣的人。我头一次伸手抱过这孩子，搂在怀里，意识到：无论是否亲生，他都是我唯一的亲人和下半生的指望了。
薄晚刚刚揪起的心放下了。
“王离看我接纳了孩子，隔三差五也回来看看。我的心早已伤透，对男女之情早就放下。王离摸到我的脾性，渐渐回到府中，后来又纳了几房妾室，我也听之任之，只管一心教导儿子。
“再到后来，世事不太平起来，王离作为秦的大将，东征西战，哪里顾得到家里？我就此机会，将那些小妾发卖的发卖，流散的流散，至于孩子，女儿我一律留下，男儿找个机会，一个一个灭了。反正此时的我今非昔比，堂堂将军夫人，谁敢说半个不字？所以到王离兵败自杀时，我的身边，也只有一个视作亲生的儿子了。
薄晚放下的心又揪起来。
“哼哼！视作亲生，终归不是亲生。他不知从哪里听到自己的身世，一直隐忍不发，咸阳城破的那日，我收拾了贵重物品，叫他带着先出城安置，稍后就来接我，谁知我等到天黑，也不见他的影子。我还以为他遇到汉兵纠缠，担心不已，怎料到赶车的仆人回来告诉我说，小主人已经走了，他已经知晓身世，去寻找亲生母亲去了，让我好自为之。
“好一个好自为之！”齐氏愤愤，“我养了他二十年，竟是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
齐氏一通臭骂，将那养子骂得狗血淋头，犹自愤恨不已。薄晚看她样子，又觉可怜又觉可恨。倏忽齐氏目光如电，瞥见她神情迷离，怒道：“你也以为那混账做得对？”
“这——”薄晚语塞。
“不用说了！”齐夫人决绝的抽出自己的手，薄晚伸臂挽留，却被啪的一掌打落，“我知道，在你们心中，我是十恶不赦的妇人，但你们想过没有，是谁把我变成这副模样？报应！都是报应！呵呵呵呵——”笑声悲惨凄厉，听得薄晚毛骨悚然。
小屋内一时无声。又过了好一会儿，齐氏大概说累了，微闭双眼，薄晚小心翼翼的为她盖上羊毛毡，等候片刻，见她已经睡着，悄悄起身准备离开。谁知刚刚直起身，齐氏便抓住了她的裙角，薄晚回头去看，只见她眼角仍是紧闭，微有泪光，嘴里却喃喃道：“孩子，一定要有自己的孩子。”
“夫人。夫人。”薄晚轻轻唤道。
齐氏却再也没有回答，她已经睡熟了，将永远不再醒来。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齐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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