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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迎驾 眼睁睁望着 ...

  •   一方誓不退让,一方围追堵截。不是敌人,胜似敌人。

      母子二人对峙许久,吕雉还是败下阵来。她收拾了怒色,换做温言:“既然你已经认定她,那好,我就把她赏给你。”

      “母后此话当真?”太子迫不及待的追问。

      “废话!你的母后什么时候出尔反尔过?既然不相信,那就别怪我不客气!”吕雉嘴角隐隐掠过一丝轻蔑。

      “信!信!信!”太子连答三个“信”字,神色倏然亮了起来,声音里略显局促不安,“母后,刚才是儿臣不好,儿臣这就给您请罪!”说着连磕了几个响头。

      吕雉神色复杂,怅然若失,失口问道:“盈儿,她真的有这么好吗?比母后还好?”

      太子心底一块大石落地,欢悦的说:“母后,您没见过她,若是见了,您一定会喜欢的!”

      “太子——”薄晚在一旁轻轻唤道。

      “还有薄娘娘,您肯定也会喜欢她的!”太子眉飞色舞,继续说道,根本没有注意到薄晚阻拦的目光。

      “太——”薄晚欲要再唤,一旁的吕雉目光如炬,横扫过来,灼得她嘴唇一烫,剩下的话便焦糊在嘴里。

      太子兴高采烈地走了,径直去了暴室。

      吕雉留下薄晚,面沉似水,“你想提醒他?”

      “不!”薄晚咬着嘴唇,“臣妾只是想到那腹中的孩子。”

      “谁的孩子?谁知道哪里的孩子?”吕雉冷若冰霜,一字一句,冻手冻脚。

      薄晚还想抓住一根稻草,大着胆子辩解:“臣妾暗暗查过了,日子是对的。”

      “薄晚,我知道你一心为了太子好。我感激你的这份心。但这个孩子,断不能留。至于为什么,想必你也很清楚。”吕雉端起茶盅,“再换一碗?”

      薄晚只能恭声告退。

      走到门口,吕雉话声又远远送来:“瞒住太子,我——不想伤他。”

      终归是母子。即使你伤透我的心,我可以虐遍世人,也不愿伤你。薄晚想着皇后的苦心,又想想自己,恒儿有一天也会变成他的哥哥那样吗?果真如此,自己又该怎样自处?

      无法自处时,恰逢军中传来邸报:圣驾已经回京,十日后将抵达。吕雉心惊不已:无缘无故,为何提前返京?既然返京,怎么之前不见一点消息?多年养成的政治敏感令她闻到一丝不安的气氛,于是吕雉一面压下消息,暗暗传唤自己的侄儿吕禄商议;一面以巡查为名,悄悄打发太子前去迎驾。

      四月的阳光肆意的抚摸着每一个人的脸。青天朗朗,深邃悠远,群山如黛,蜿蜒起伏。和风不时吹扬马鬃,逗得一匹马扬蹄疾奔,谁知没有快慰几步,就被马夫狠狠一鞭子抽在背上,马儿吃痛,不甘地放慢脚步。

      刘季静静躺在车厢内。硕大的牡丹花瓣锦被里,裸露出一双粗大、粗糙的手,顺着手臂往上,是袒露的左胸,一丝丝血迹正透过纱布缓缓渗出来,再往上,是一张皱纹密布的脸,轮廓宛如刀刻斧削,面色有着不正常的潮红。这所有的一切提醒人们:刘季受伤了。

      只有那双偶尔清亮的眸子,才会让你记起:这是一位帝王,是身下这片土地的主人。

      此刻,刘季伸过右臂,举起一只精巧的小锤子,艰难地敲了敲车窗,如同听到响亮的号角一般,马车立时稳稳停下了。新安轻轻掀起车帘,带进一股新鲜空气:“陛下要召谁?”

      “萧何到了吗?”被丛里传出一个微弱的声音。

      “禀陛下,萧大人奉诏后,已经星夜往这里赶来,明日应该就能追上大军了。”

      “哦。”

      新安惴惴不安的等在车驾前,半晌没有听见其他旨意,小心翼翼放下车帘,冲侍卫略一努嘴,于是整个队伍又悄无声息地前行。

      道旁古树上盘旋着几只昏鸦,看见车马经过,被惊起,绕空飞起,刮刮叫着,扰得新安心烦气躁,命道:“去几个人,把他们统统给射了!”

      不多时,地上便躺着几只鸦身,空中只剩几片凌乱的鸟羽,兀自在盘旋。新安叹了口气,默默踏过死鸦的尸身。

      初夏的晴空下,目之所至,一片翠绿。久经战火的田庄,已经恢复生机,鸡鸣犬吠,阡陌纵横,不时有荷锄的农人和牵着稚子的妇人,静静立在田埂之上,好奇地打量着这一队安静的车队。

      忽然,前面扬起一股黄烟,三四匹马正朝着车队飞奔而来。当前一匹马上是一个面容清矍的老者,虽然满面尘土,也掩盖不了身形里的清昂之气。

      新安快步上前,面有喜色道:“萧相,陛下侯您多时了!”

      “是吗?快带我去见陛下!”萧何一边说着一边跳下马来,其实哪里敢让他跳,早有侍卫凌空接住,他丝毫不以为意,掸掸身上的灰尘,迈步向前:“新宦官,请速速禀报。”

      车厢里,昔日的挚友,今日的君臣再次见面了。

      “萧大人,你也老了。”病榻上的刘季忍住伤痛,挤出一丝笑容。

      “心还是热的。”

      “过得好吗?”

      “微臣这些年虽寄情于山水间,却一刻也不曾忘记陛下啊。您的箭伤怎么回事?”萧何正在仔细察看刘季的伤口,无意触及痛处,刘季不由闷哼一声。

      “陛下——”

      “不必告罪。”刘季截口,制止了萧何的跪拜,“召你来何事,想必你也了然。说吧。”

      “微臣,微臣左思右想,圣上,恕老臣斗胆,臣不敢说呀!”萧何面有犹豫。

      “不必顾虑,今日你奉的乃是密诏。”

      “不!不!”萧何连连摆手道,“臣不是贪生怕死。臣怕的是,臣要说的,是陛下心中不愿的呀!陛下如今箭伤在身,若微臣的话激怒了陛下,让伤势生变,那才是老臣最怕的呀!”

      刘季可能没有料到萧何会这样说,看来这些年他隐居于山野,自己对他是有些生疏了。他合上眼,刚才的一番话已经伤了他许多元气,休息片刻,睁开眼淡然道:“不必担心。既然请你来,赞同还是反对,总要听一听的。”

      “诺!”萧何沉声答道,“圣上问臣的话,臣自以为并无新的见解。只是,斗胆请皇上想一想秦二世而亡的例子。”

      萧何此话一出,心中已经做好刘季暴怒的准备。他站立良久,竟是寂无一声,抬头望去,恰好与刘季目光对视,心中一震,知道皇上此刻是把这话听进心里了,便又接着说下去:

      “微臣斗胆,秦始皇虽然残暴,但长子扶苏却为人宽厚仁义,颇能服众。但始皇却溺爱幼子胡亥,态度暧昧,迟迟不立扶苏为太子,没有确立扶苏继承大统的地位,导致后来他虽有心,却无回天之力。”

      话不须说得太白,点到为止即可。皇上是个明白人。

      车厢里又归于沉寂。

      许久,刘季仿佛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吃力的抬抬手,萧何疾步上前,附在他胸前,才听见刘季的低语:“你走吧。——保重。”

      萧何热泪盈眶,缓缓退了几步,躬身施礼道:“微臣就此别过。愿主公早日康复。他日有召,微臣再来。”

      说罢敛袖飘飘离去。

      此后,刘季一直静卧于自己的车厢内。他的伤势时好时坏,反反复复,直到五日后,新安禀报太子迎驾已到。

      新安一直为刘季的伤情愁苦不已。看到太子到来,心想人逢喜事精神爽,那天车厢内的谈话,他听得可是真真切切。说不定皇上见到太子,一高兴,没准儿伤情就此好转了呢!相较于其他人,新安最是盼望刘季长命百岁的,要知道,他是皇上的宦官,可不是太子的宦官啦。若是皇上没了,汉朝虽大,可哪里又会有他一个宦官的容身之处呢?

      及至见了太子,只见这个少年意气风发,儒雅潇洒,更添几分高兴:才不到半年,太子就有了储君的风范,皇上见了,必定会惊喜的。想到这里,他又絮絮叨叨嘱咐了刘盈一番,才领着他去拜见父皇。

      主仆二人高高兴兴地走着,拖着长长的影子。

      “不见。”车厢里的声音虽然微弱,却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皇上——”新安张大的嘴巴可以塞下一个鸡蛋,“是——是太子啊!”

      刘盈跪在车辙里,不敢去探听声音的尾巴。满腔的喜悦被冷水一浇,都化作委屈和猜疑。

      “咚——”一把小锤子丢出来,砸在刘盈脚尖,痛入心扉。

      另一把小锤子重重敲了敲车窗,“唷——”圣驾没有丝毫停留,径直前去。

      刘盈伏在潮湿的地面,马蹄腾起的尘土掩盖了他的泪水。是的,无论自己如何努力,他还是一个皇上,从来不是父亲。从来不说为什么要这样,就连自己错在哪里,也从来不屑点明。自己于他,是什么?恐怕还不如这只敲窗的锤子吧?好歹还曾被他握在手心。

      少年太子的心里第一次有了愤懑。

      他豁地站起身来,飞身上马,越过圣驾,疾驰而去。

      等待他的,将是另一场风波。

      “这么说,你连父皇的面都没有见着?”吕雉阴晴不定。

      “嗯。”刘盈有些脸红,母后都把那个姑娘送给自己了,自己还是没有让她满意一次,不由有些愧疚。至于当时的愤懑,一觉醒来,想到父皇对自己向来如此,也就烟消云散了。

      奇怪的是这次母后竟一反常态的没有责备。不过问了几句当时的情形,就放自己出来了。

      刘盈便兴高采烈地朝暴室去。昨天路上经过一个集市,他还特意买了好几样女孩子喜欢的玩意儿,准备送给她呢。

      “太子——”随侍的婢女欲言又止。

      少年太子沉浸在自己的甜蜜中,闻言只哼了一声。随侍的婢女连忙噤口。虽是初夏,走在浓密的树荫下,婢女们仍然急出一身汗:太子要是知道了,会怎么办?几个婢女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眼睁睁望着太子欢天喜地地一步步踏进真相里,迎接那把锋利的情刀。

      “不——不——”撕心裂肺般的呼叫穿透宫门。

      跟着射出来的是太子,他面色苍白,双目赤红,拼命的摇着头发足狂奔,口中怒吼道:“这是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侍从纷纷侧目,没有人回答他的疑问。

      太子一路狂奔,踉跄着,跌倒,爬起,再跌倒,再爬起。这条路为何这样长?长的啊少年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才看见那个模糊的身影。

      “母后,您告诉我,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少年太子怒目圆睁,紧紧抓住中年皇后的衣襟,疯了一般地逼迫道。

      “太子累了,带他下去休息。”吕雉轻轻推开,发现衣襟仍然被儿子死死抓住,想到他小小年纪竟然就为了一个女人如此对待自己,怒从心来,愤愤道,“不为什么,只是为了你好。”

      “我不要你们为了我好!我只想过我想要的生活!”少年太子欺身上前,逼住母亲,再一次声嘶力竭的吼叫道。

      “大胆!”吕雉真的火了,刚才她对处死小婢女尚有一丝愧疚之心,眼下是被刘盈激的荡然无存,心里还暗自庆幸:没想到小婢女在太子心目中如此重要,等太子做了皇上,说不定就会扶她做皇后,到时哪里会有自己这个母后的立足之地?斩草除根,自己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大胆?”少年太子似是痴了呆了,“是的,儿臣是大胆。儿臣——”气急攻心,不等说完,一口痰涌上来,顿时天旋地转,脑中一片空白,身子缓缓倒下去。

      “盈儿——”吕雉觉得身上一轻,刘盈抓住衣襟的手突然松开,转头去看,就看到儿子筛糠一般倒下去,她不由惊惧交加,厉声呼叫。

      吕雉再如何生气,也只有盈儿一个儿子,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看到儿子如今这副模样,早将怒气抛到九霄云外,只余下母亲的心痛,抱着刘盈叫一声“我的儿啊”,滚烫的泪水就滴落在儿子的脸上。

      盘樟急忙传了御医来看,又关押一批知情的宦官婢女,谨防消息泄露,忙得人心惶惶之时,又有人来报,皇上圣驾已经抵达宫门外,着皇后立刻接驾。

      “天啦!”吕雉心里悲叹一声,擦干泪水,整整服饰,平复心情,强打精神前去迎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迎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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