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初见 我有一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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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夫人，周将军遣小的来说，就在前面树荫下歇息。”
“好的，有劳这位大哥，多谢你家将军。”薄晚微笑着点点头，手撑着车辕，艰难的跳下车，活动着早已麻木的双腿。
这一路行来，颇是惊险。出得魏宫，便见流民四窜，尸横遍野。沿路村庄田园，俱是一片荒芜。常常见到被遗弃的老人和孩子，竟活活饿死。薄晚心善，看见有孩子趴在地上，奄奄一息，便将自己的口粮省下一些，分给那些孩子。说来多亏周勃厚道，薄晚几人虽为俘虏，他却以礼待之，不仅食物供应充足，考虑到薄晚、管弦、赵子儿都是女子，又特意找了一辆牛车供他们乘坐。
不料这些孩子得了干粮救命，有那机敏的，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默默跟在薄晚身后。起初薄晚尚能顾及这几张嘴，到了后来，孩子越跟越多，居然有了十几个，薄晚就是自己一口不吃，全省下来也喂不了这么多张嘴。
薄晚无奈，只得去请周勃。
周勃毕竟是武人，拿起刀剑一阵恐吓，那些孩子也就心有不甘的散了。周勃驱赶了那些孩童，看薄晚心有不忍，便道：“薄夫人，这些孩子连他们的父母都抛弃了，我们又何须为他们操心？”
虽然知道周勃说的是实话，可望着孩子们蹒跚离去的身影，薄晚仍然不忍道：“这仗，什么时候才能打到头哇！”
周勃翻身上马，爽利的答道：“快了！等我们汉王打败了项羽，天下就太平了！”
薄晚从孩子身上收回目光，自嘲的笑了笑：自保尚且不能，又有什么能力保护别人！更不要说忧国忧民。算了算了，还是别惹人耻笑了吧。
树荫很快就到了。不过是几棵柳树，柳叶被太阳晒得焦灼，一只鸟儿惊慌的落在一根柳枝上，又惊慌的飞走，恍如这流窜的乱民。
薄晚和管弦赵子儿一拨，周勃带着十几个押送的士兵一拨，分作两处坐下。一个汉兵送过来一个水囊，薄晚谢过后便递给了赵子儿。赵子儿浅浅饮几口，管弦便一把夺过去，仰起脖子咕嘟咕嘟灌下一半，她一边打着饱嗝儿一边抱怨道：“这还要多久才能到汉宫哇？太阳这么大，连口水都喝不上，只怕我们半路上就会渴死了！”一边说一边拿袖子胡乱抹了抹嘴角，才把瘪瘪的水囊递给薄晚。
薄晚接过水囊正要喝，前面的土路上扬起灰尘，又来了一个人。
等那人走近了，才发现这是一个男人，男人的背上还背着一个人，从垂下的手臂看，是一个女人。
薄晚停下动作，眼怀悲悯的望着那两个人。她判断，这个女人生病了，而且病得很重。一路上因为病重被遗弃的人不计其数，而这样被背在背上的她还是第一次看见。
那个男人径直走到薄晚他们那边，歉意的道：“麻烦借过，能否让我的娘子歇息片刻？”
“好的好的。”薄晚赶紧起身，让出自己的位置。男子感谢的冲她一笑，又回头对背上的女人说：“我们歇一歇可好？”语气极其温柔，像对着宠溺的孩子。背上的女人低低“嗯”了一声。男子得了许可，便将女子背到柳树下，将她背靠着柳树轻轻放下，自己转过身小心翼翼的扶她坐下，又掀起衣襟，为女子扇风。
好一个体贴的男人！
男子为女人扇了一会儿风，女人的脸色略见好了一些，嗫嚅着嘴唇说：“水，我想喝点儿水。”男子放下衣襟，四处张望了一番，歉疚的说：“等一下，我们再走一段路就有水喝了。”女人听话的点点头。
薄晚看的难过，上前一步，摇摇水囊，冲男子道：“我这里还有一些水，不知贵夫人是否需要？”
男子抬起头来，薄晚她们这才看清这男子的面目。是个极其清润俊秀的男子，眉目疏朗，肤色干净。他搓搓手不好意思的笑道：“多谢夫人。”说着双手接过水囊，转过脸轻轻唤道：“秀儿，秀儿，张口，我们喝水。”
女子面色枯黄，双眼微闭，闻言轻轻点点头。男子一手托住她的头，一手拿了水囊，凑到女子嘴边，但水囊乃皮制，所剩的水本就很少，所以男子怎么也喂不进女子嘴里。
薄晚看的心急，过来轻轻托住水囊的底部，女子才喝到水。男子又轻轻抚着女人的背，防止她呛到。薄晚见女子喝好了，便悄悄走到赵子儿一边，挤着坐下。
过了片刻，那男子拿着水囊过来道谢：“刚才多谢几位夫人，不知夫人如何称呼？”
薄晚笑道：“不过举手之劳。贵夫人好些了吗？”
男子的笑容微滞，很快又如春风和煦：“好多了！”
薄晚抿唇：“那就好。”
歇过片刻，薄晚便又跟着周勃上路。薄晚坐上牛车，驶出去几步，只见男子也扶起女子，俯下身继续背起她，往薄晚她们这边来。
薄晚心里一动。
烈日依然炙烤着大地，树上的蝉如同哑了一般，一声不出。拉车的老牛气喘吁吁，背上的汗珠一颗颗滚落，脚步渐渐慢下来。空气中满是明亮的光点闪烁，迷离了薄晚的双眼。她回头望去，那男子背着女人，脚步踉跄，蹒跚的走着。
忽然起了一阵风。
薄晚抬头望天，西边几朵乌云迅速集中，汇聚成一朵巨大的黑云，飞快地向她们头顶倾压过来。适才风光无限的太阳，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天地间陡然黑暗。
赵子儿连忙扯起油布，盖住自己和行李。一路行来，暴风雨不是第一次遇到，她们都有了经验。薄晚一边帮忙，一边注意着那两个人。
男子依然背着女子，不紧不慢的走着。忽然，背上的女人剧烈的动起来。男子一边用力按住女人，一边回头说着什么。但他的话显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背上的女子动作更加猛烈，男子明显没有力量再按住她。
男人女人相持一会儿，男人败下阵，他从背上放下女子，扶她在路边躺下，便拔足急匆匆朝前奔来。
薄晚心中一阵失望：终归还是抛弃了呀。低下头，不再朝后望去。
再抬头，是男子抓住车辕，满怀愧疚的恳求：“夫人，能不能让我娘子上来避避雨？她，她快要不行了，执意不肯让我带她一起走。”
原来如此，薄晚心里一阵轻松，点头道：“你去背她上来。”
男子眼中泪花闪烁，拱手正要道谢，一旁的管弦扯过油布，气呼呼道：“这车坐三个人就够挤了，四个人怎么坐得下？还是个要死的人！晦不晦气？难道我们还不够倒霉吗？”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愤怒，咬着嘴唇不出声。薄晚拦住管弦，冲男子道：“这是我的妹妹，我们也是陡生变故，所以她的心情不好，请不要见怪。您还是赶紧去背人吧。”
男子释怀，冲薄晚行一礼后便匆匆离去。
大雨倾盆而至。黄豆大的雨粒一颗颗砸下来，地上很快便积聚出一个个小水洼，雨越下越大，越下越急，小水洼汇聚成大水洼，很快便是白茫茫一片。远山，近影，都消失在茫茫的水雾中。
薄晚躲在油布下，细心的照料着那个病重的女人。女人已经昏迷，高热不退，气息微弱，显见得是拖不了多少时间了。薄晚心中苦楚，拿湿布蘸雨水轻轻擦着她的额头，丝丝凉意让女人意志稍许清醒，薄晚见她嘴唇嗫嚅着，便凑上去仔细听，却听她说：“谢谢。”
薄晚抹抹眼角，那里有酸涩涌出，安慰道：“都是一样的人，得伸手处便伸手，夫人不要客气。”
女人微微摇摇头，摸索着握住薄晚的手，断断续续道：“妹妹——能——不能请他过来？”
薄晚轻轻掀起油布，唤男子过来。
男子俯身抱住女人，将耳朵紧紧贴在她的嘴边。大雨中根本听不清女人说的话，只见男子的神色起初悲痛，后又转为悲愤，再到后来，便埋首于女人胸前，哀恸不已。
女人说完这番话，显见得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神色间顿见轻松。薄晚知道这便是回光返照，只怕女人是捱不到今天太阳下山了。
男子也意识到这一点，他放下女人，眼睛红红的望着薄晚：“拜托夫人照看我娘子了。”
薄晚点头：“你放心。”
男子凄然一笑，忽的发足狂奔，向无边水帘奔去，朝天怒吼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以众生为鱼肉！想我苏简，空有治国之道，却无用武之地！战火丛生，庶民罹难，何时才能有朗朗晴空！”男子跪在水洼里，双手指向无边苍穹，仰天长啸，“苍天啊！你睁开眼看看吧，看看你的子民，他们生，无家可归；死，无葬身之所。苍天啊，你为何不能还我们一个烟火人间，你为何不能给我们一个太平盛世？”
薄晚看着雨幕里癫狂的男子，潸然泪下：是啊，何时才能有安稳的日子呢？今生还是下世？
雨停了。那个女人终归没有支撑多久，太阳落山，她的生命便随着最后一缕余晖，烟消云散。
男子在周勃和几个汉兵的帮助下，安葬了自己的妻子。一抔黄土，几束被雨打落的野花，诉说着女人平凡的一生。
薄晚以为男子会在坟前哀恸，谁料他竟再没有流一滴眼泪，神色平静的忙完一切，便向周勃道谢告辞。
周勃扬眉道：“苏先生节哀。听先生刚才的话，先生是个读书人？”原来，雨中的一幕他也看得清清楚楚。
男子自嘲的笑了笑：“什么读书人，不过一个无用之人罢了。”
周勃道：“先生不可自轻自贱，我平生最佩服读书人。我家主公也最为钦佩读书人，若先生没有其他事，不如跟我一起？”
“将军的主公是——”
“汉王刘邦。不知先生看不看得上？”
男子略略沉思片刻，拒绝道：“多谢将军美意。只是在下见识浅陋，就不叨扰汉王了。”顿顿又道，“不知那几位夫人与将军——”
周勃微微一笑：“她们么，是我们汉王的俘虏，原魏王的家眷。”
男子暗然起敬，抱拳施礼：“能待俘虏如此，依在下看来，汉王一统天下，指日可待。将军宅心仁厚，假以时日，必是国之栋梁，朝之肱骨。”
周勃呵呵笑道：“承先生吉言。先生既有如此眼光，为何不随我前去？也好搏一个出身。”
男子拱手笑笑，并不作答，朝薄晚她们走去。
薄晚连忙起身道：“先生不须这般客气。”
男子深深施了一礼：“在下苏简，苏州的苏，大道至简的简。多谢夫人今日出手相助，但苏简乃一介书生，空有满腔谢意，却身无分文，只有请夫人受了这礼。”薄晚只好微微侧身受了。
苏简又道：“听闻夫人是魏氏？”
薄晚脸上一红，“是，在下魏室弃妇薄氏，让先生见笑了。”
“不不不！”苏简连连摇手，“在下不是那个意思。在下也是魏国人。在下是想说，从周将军他们的言行看，汉王刘邦是个靠谱的人。薄夫人淳朴善良，性格淡泊，完全不必为自己的身份自轻自贱，也许哪一天，云开见日，柳暗花明也未可知。”
薄晚只当他安慰自己，强笑道：“那就谢你吉言。”
“我有一句话，想送给薄夫人，不知可否？”
“但听先生指教。”
“观夫人言行，只怕心如死灰。但沧海桑田，世事最是无常，还望夫人不要灰心。飓风过岗，伏草惟存，存者，必有大福气。”说完苏简又施一礼：“山高水长，与夫人就此别过。如若有缘，来日再见，但愿苏简能为夫人略尽绵薄之力。告辞！”说罢，便转身离去。
“飓风过岗，伏草惟存？”薄晚咀嚼着苏简的话，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本以为古井无波的心，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悲伤，涌上心头。
“薄夫人，那人倒是个人才，可惜了，不能为我们汉王所用。”周勃踱过来，惋惜的说。
薄晚收回目光，平静的说：“周将军，我们继续赶路吧。”
“好！”周勃言简意赅的答道。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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