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薄晚》疏影浅浅

2、第二章 邂逅

　　“给我仔细点！一寸一寸地搜！谁俘获刘季，楚王赏金百两，封百户！”密林前，一位执戟郎中传令道。

　　几队身着黑衣的骑兵迅速跳下马来，手执长戟，排成扇形，依次向密林推进。

　　阳光火辣辣的烤着大地，密林中闷得人透不过气来，一些不知名的蚊虫小咬儿在士兵们眉前、眼前嗡嗡飞舞，扰得人心烦意乱。两个士兵悄悄放慢脚步，喘口气，背过身低声交谈起来。

　　“这刘季说来也神气，我们马不停蹄追了他几十里，怎么就连一片衣角都没抓到？”

　　“一只兔子还有好几个窝呢！何况是大名鼎鼎的汉王？他要是那么容易被你我抓住，楚王也不会赏金百两。”

　　“那倒也是。”俩人谈着，动作不由得慢下来。

　　“喂！你们在那儿磨蹭什么？还不快快跟上！”执戟郎中举起手中长戟，呵斥道，“日落之前，务必发现刘季行踪！否则——”众士兵听闻，再也不顾闷热，急急向前探去。

　　淋漓的汗水从士兵的脸庞滑落，一颗豆大的汗珠悄无声息地滴落进眼眶，那位落后的士兵觉得眼前忽然一花，前面杉树丛中似乎有个长长的影子一闪而过。“刘季！是刘季！”那士兵兴奋地喊道。

　　众人立刻呼啦啦围了过来，七嘴八舌问道：“刘季在哪儿？”“他往哪个方向去？”那士兵把手往前一指：“那儿！往那儿！”

　　“上马！追！”执戟郎中果断挥手，下了第三道命令。

　　马蹄声渐渐远去。就在刚才的地方，数十根葛藤盘缠交错，枝繁叶茂，紫色花穗垂垂欲坠，形成一道参差的花墙。这时，只见得花墙微微摇晃，分开的枝叶间露出一个人头，他向四周张望良久，又侧耳细听一会，小心翼翼分开葛藤，跳了出来。站定后他又环顾一番，方轻拂开葛藤，小声但沉稳地说：“主公，他们走远了，您请出来吧。”

　　绿叶葱茏里，迈出一个身高六尺，剑眉星目的男子。穿一身浅灰色深衣，束一根金丝绞成的帛带，带上垂一枚如意回字纹心形玉佩，提一把漆皮乌金宝剑。他伸了个懒腰，用力吸几口新鲜空气，朝天打个响亮喷嚏，揉揉鼻子说：“夏侯婴，找个地方歇一歇。”

　　“诺。主公走了一天，一定饿了。我们这就出林，您小心着点儿。”夏侯婴拨开眼前的荆棘，让出一条小道。

　　这便是楚兵苦苦追捕的刘季了。

　　主仆二人出得密林，不敢走官道，专拣那羊肠小道。走了许久，眼见金乌西沉，倦鸟投林，也不见一处人家。夏侯婴着急，焦躁道：“主公，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应该不会。路上有牛蹄印，也有人的脚迹。再走一段看看。”刘季从容不迫地说。

　　二人继续前行，爬过一座低矮的山坡，夏侯婴忽然高兴地喊道：“主公您看！”

　　刘季手搭凉棚朝前望去，只见山坡下一座四方小院，小院周围浓荫如盖，院东南角的房顶上，一缕炊烟，袅袅娜娜，蜿蜒而散。二人心中一喜，加快脚步，朝小院奔去。

　　到得院门前，却又是一番景象：只见小院甚是整洁，院墙沿着墙根儿摆着一圈花盆，盆内载着各种时鲜花卉，红的鲜艳，黄的娇嫩，紫的高贵，白的纯洁，一群群蜜蜂围着花盆嗡嗡闹着，间杂着几只黄翅白点儿的蝴蝶，好一派热闹景象。

　　这主仆二人正看得眼花缭乱，忽听一声细微的呓语，便一起抬起头来：原来，院子正前方植有七八棵果树，树高约一人许，树上青叶灿灿，叶中点缀着小孩粉拳大小、粉白相间的果子。最妙的是当中最大一棵树上，一位豆蔻年华的女子，左手握住一根细细枝条，将纤纤细腰倚在另一根枝条上，白玉一般的右手，堪堪向后伸出，要去够那颗最大最红的果子。

　　“小心！”刘季一声惊呼。

　　“哪个胆小鬼？”那女子收回手，笑着回过头，只见吹弹可破的脸上一双妙目波光潋滟，刘季被她的目光轻轻扫过，觉得身上莫名燥热起来。嘴里却毫不迟疑：“在下刘季，冒昧打扰姑娘了。”说着毫不客气地推开院门，走到树下，仰脸冲树上的女子问道：“不知能否容我们进来讨口水喝？”

　　那女子从树上盈盈一跳，刘季只觉眼前一花，女子已经俏生生站在刘季面前，手心里托着一个嫣红粉白的果子，嬉笑道：“若是你的胆子再大一点么，倒是可以赏你个果子。”女子娇滴滴绕刘季转了一圈，“只是你这么胆小，便只能赏你碗清水喝。”说着把手一收，将那个果子送到自己唇边，轻轻咬了一口，一股果香顿时飘进刘季的鼻腔。他呆呆的杵在那里，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酥脆了，脑中不断回放着女子方才的一颦一笑，口里再吐不出一句话。

　　“懿儿，你又在捉弄谁呀？”正房内走出一位五十多岁的老人，“这两位是——”

　　女子“扑哧”一声轻笑，戏谑道：“爹爹，两个傻瓜讨水喝呢！”说着又横刘季一眼。

　　刘季连忙回过神，箭步抢上前，抱拳施礼道：“老先生，在下刘季，因为赶路赶得晚了，想在您老府上借宿一宿，不知是否方便？这是我的从人夏侯婴。”

　　“方便方便！二位大人请进来。”那老者一边带路一边介绍说：“小老儿姓戚，这是我的女儿戚懿，最是调皮无礼，大人莫要见怪。懿儿 ，快去给二位大人倒水。”

　　戚懿笑盈盈去了。三人分主宾坐下，刘季收回视线，殷勤问道：“方才见戚老种着许多花，老先生是专门养花的吗？”

　　“是啊!这个地方叫戚家庄。我们世代以养花为生，只是这连年战乱，大家饭都吃不饱，哪儿有心思买花赏花？世道艰难啰！”戚老说起伤心事，一脸落寞地叹道。刘季二人听了，只能胡乱搪塞几句。

　　三人话不投机，正是郁闷时，刘季忽然觉得眼前一亮，原来是戚懿笑盈盈进屋来，手里举着一只粗木刨就的托盘，盘内累累堆着一些果子，一双波光流转的美目瞥了一眼刘季，却冲着戚老说：“爹爹，这是我刚摘的果子，您尝尝。”

　　“看这孩子，被我宠得没样子。有果子，也不知让让客人。”戚老嗔怪着，又让道，“大人请尝尝，山里也没有什么好吃的，就这几个果子，大人莫要见外。”

　　“哪里哪里!戚姑娘娇憨可爱，最是性情中人。”刘季拈起一枚果子，细细品尝着，答非所问。夏侯婴听着暗乐：主公这也太露骨了吧？你才见别人姑娘一面呢，就知道她的性格了？怕是风流病又发了吧？一旁的戚老倒不好意思地干咳两声，谁知刘季竟置若罔闻。戚老的脸上顿时有些不好看。

　　戚懿见状，半嗔半怒的瞪刘季一眼，一个转身，卷起香风一阵，整个人便飘进内室。

　　刘季直勾勾望着，浑然忘了手中的果子和身边的戚老，直到夏侯婴轻咳一声，他才醒悟过来，讪讪笑着掩饰：“这果子的味道当真是好！很像本——我小时候吃过的一种果子。夏侯婴你说是不是？”

　　夏侯婴目视着刘季意乱情迷的样子，心中腹诽：我又没有吃，怎么知道像不像？欲笑却又不能，只好帮着扯谎：“是很像。”

　　“嗯——”刘季装模作样地点头，又堆起笑容，涎着脸问戚老：“我们不打扰老人家吧？”

　　客已进门，戚老也不好硬赶着他们出去，只好勉为其难地点点头。瞅个空儿，戚老却悄悄扯过戚懿训道：“你当他是咱们戚家庄的人呢！由着你笑闹！当心惹祸上身，你这死丫头！”

　　戚懿一跺脚，怒道：“要是和戚家庄一样的人，我才没有心思睬呢！有那功夫，还不如多摘几个果子。”一扭身，愤愤地跑了。

　　戚老知道女儿自小就心大，多说也无用，只好叹了口气：傻孩子，是人是鬼都不知道，就敢往上凑。哎！虽然这样想，却更加起了防备之心，连晚饭也没让戚懿露面，弄得刘季好生失望。

　　当天晚上，主仆二人便在戚老家中宿下。次日雄鸡才破晓，戚老便来唤夏侯婴，请他收拾行李。夏侯婴心知肚明，红着脸皮道过扰，去请刘季。谁知刘季不知怎么，竟是腹痛不止，捂着肚子在席上直哼哼。夏侯婴担忧不已，便说要去请戚老看看。刘季却捂着肚子低喝道：“别大呼小叫!准是昨天晚上果子吃得多了，多躺一会儿自然就好了。你不用担心，也别告诉外人。”夏侯婴只好放下行李，去拿热水。

　　这一折腾，便到得早饭时间。刘季磨磨蹭蹭厚着脸皮吃过早饭，方向戚老告别。戚老巴不得俩人早些离开才好，说声“走好”便打开院门，带头走出去，刘季也只好跟着出去。

　　二人走出院门，刘季却又定住脚，站在那里，仰头望着天空。突然眼角余光瞥到果树下一角红裙一闪，刘季又直直折回院中。

　　“你——”戚老儿又气又急，这人怎么这样皮厚！谁知女儿却不争气地移出树影，“噗嗤”一声轻笑，问道：“大人又折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拿了？还是——”

　　刘季抓抓脑袋，厚着脸皮抱拳作揖道：“正是还有一事想请教姑娘。昨天的果子又酸又甜，很对刘季的胃口。只是不知果子生得这样好看，却叫个什么名儿？”

　　戚老一听，气得脸色发白，狠狠地一甩手，眼不见为净的走了。夏侯婴一个人晾在那里，看他二人眉来眼去。

　　只见戚懿咬咬嘴唇，一甩辫子：“就不告诉你。”话未说完，人已远远跑开，只依稀闻得风中传来银铃般笑声，笑声里和着几个字：“林檎——林檎——”

　　“林檎，林檎，这名字好。”刘季一边念叨一边问夏侯婴， “你觉得呢？”夏侯婴只能郁结的望着自家主公。

　　“林檎——果子已生的这样美，待来日开花，定是更美。”刘季一边赶路尚一边遐想，夏侯婴心里却想道：大王这样得意，怕是忘了追赶的楚兵和楚营里的夫人吧？

作者有话说

　　戚夫人出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