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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遇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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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雾蒙蒙的,依旧不紧不慢的下着大雨。
水滴砸在地面溅起破碎的花,啪嗒的应声碎裂滚落分散。
窗前,拥有昌邈那张冶艳脸颊的人就这么面无表情滞滞的盯着雨帘,毫无生气。
明明现在主导着这具驱壳的是那条天真无邪的蛇,脸上无动于衷的表情却叫人好像看到了曾经的六戊宗大师兄。
不过也不尽然,那位大师兄何曾会露出这样脆弱的表情。
小蛇垂着眸,绿眼睛幽幽的。
他就那么身姿挺直的坐在大开的窗边,一动不动的注目着天际。
只有长长的睫毛不时的眨动和发颤的手指才能叫人看出这不是一个精巧的布娃娃,而是活生生的物。
氤氲的雾气中,窗边的少年抿着唇,明明毫无表情的面上却让人有几分心疼。
就好像,就好像不相信自己会被抛弃的幼犬,蜷缩在黑夜孤寂的中央。
风雨中小蛇的发丝被吹乱,他冲风向所来之处轻轻地抬了抬眸,蒙在雨雾里的绿眼朦朦胧胧。
王宛荷站在街道,初始只是瞧着眼熟,后来发现他是那位仙师的师兄才又抬头看了他许久。
这一看就不知道怔然了多久,那侧脸笨拙的认真又固执,令她只觉得心脏好像骤然跳了一下,最后还是脚步轻挪决定去看看他。
虽然他们只见过几面,甚至连话都未交谈过,但——
“去打个招呼的话,也没有太大的关系吧。”她心底鼓起勇气。
而等王宛荷在那种冲动指示下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站到了少年的身后。
她静静地站立在那里,看着这个人平静的背影,突然就觉得有些退缩了,但还是竭力的叫自己看起来十分自然。
几次试图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还是小蛇稍微偏转了头。
他头顶沾了些许凉风带进的雨水,飞快的就随着动作滑进湿润的黑发里不见踪影。
那双眼睛,眼角自然的上挑着,骄矜而贵气,偏生绿眸里又一片深深沉沉的平静,仿佛聚拢了无边星光和无与伦比清净柔和的雾水。
单单就那一眼,王宛荷就已然心神恍惚,为那种足够摄魂夺魄的魅冶。
漆黑的长发顺着小蛇的动作在空中轻轻晃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一下子抬起了眸,脸上的平静稍微起伏,长翘的睫毛眨动几下后才堪堪停止住。
睫毛颤动中那种微妙的弧度,叫人莫名的就联想起最艳丽的蝶翼展开的模样。
深浅分明层次的绿眼好似在瞬间被一丝火星点亮般,璀璨得叫王宛荷兀自的深吸了口气却又哽在喉间咽不下去。
此刻恰巧光雷闪过,透过大敞的窗户投射进明亮的光线,她看到这人一半的脸颊融在光里,面部的线条流畅又美妙。
这人似乎是想到了某种猜测般,毫无波澜的面上居然轻轻地扯动了嘴角,眼中满是带光的笑。
风姿灼灼又透了几分傻气,形状姣好的唇瓣轻轻开合。
“——是不是、是不是pa—他叫你来找我的?”他本想唤出那个称呼,又想起什么似的收了口,只考量着不叫尚星河苦恼。
闻言,王宛荷哽在喉间的那口气就更咽不下去了,她咬了咬下唇,想起晨间看到的匆匆忙像是要逃避什么赶回王家的仙师,一种突兀的猜想浮现在脑海里,或者说是事实。
他被抛下了——
这人,这个可怜的人。
王宛荷不想欺瞒他,但又不知道如何作答。
好在小蛇并没有叫她过多为难,他虽不通世事,但不知道是王宛荷的脸色太差以至于暴露了什么,还是由于他在关于尚星河的事情上一向是如此机警敏感。
缓缓的眨了眨眼,小蛇垂下浓密的睫毛,像是在竭力克制某种快要溢出眼眶的情绪。
他抿紧着唇面色不清,好半天才咬字含糊的说,“…走吧……你不要…在这里妨碍到我等他…”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含糊,却仿佛充满了来自无边林木间簌簌的晚间的静寂。
他说完就转回了身,但怎么看那背影都不如之前的直挺,肩膀还在微微的颤抖着,诉说着主人的受伤和悲怒。
啊,被抛下了吗。
王宛荷看着他稍低垂下去的头,觉得胸口有几分闷痛,像是被一张铁网向四个不同的方向拼命的拉扯。
空气死寂。
王宛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放松,继而故作轻松的说道,“你跟我走吧,我——我带你去找他,我知道他在哪里。”
她还想说些什么,但也说不出来些什么了。
立在窗前的身形分毫不动,过了好半会,直到王宛荷失落的转身要出门才听到微小的一声嗤笑,混杂着难以辨析的晦涩。
“我在这里等他…等他来接我,他会来的。”
那声音软绵绵的毫无力道,笑声也太过虚假而无力。
王宛荷在回廊摇摆不定,却还是决定离开,却在彻底离开之前,站在那里远远的张望了一眼少年。
她看到对方仍旧固执的盯着遥遥远方,却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缘何的干涩晕红了他的眼角,他紧绷着脸抿着薄薄的唇,在风雨飘摇中坚定不移。
王宛荷不懂,为什么会有人拒绝这样“冷艳的美貌”,为什么会有人抛下这个人。
非常、非常奇怪。
她的脸色微妙的变了,最后还是皱着眉离开。
等到王宛荷回到王家,没有理会鱼贯而来要为她打理的仆从,就这么以一身驾马狂奔在雨中后狼狈不堪的形象去找那个人了。
她生的美,虽不及昌邈的那种天人之姿,却也是少有的美人。如今衣衫不整的,披散着一头湿漉漉的乌发,眉眼中都晕染着水雾柔软的湿气,弱柳扶风之姿,像株被早春时雨沾湿的梨花。
尚星河被她这一副不修边幅的打扮惊了片刻,茫然了一瞬才想起这是王家小姐一般,讪讪的放下了手中酒壶,尴尬的打了招呼。
尚星河打量着王宛荷,试图揣度她匆匆忙忙赶来的意图。
而同时王宛荷也打量着这位仙师。
两个人就这么静默的对望了几秒。
尚星河觉得浑身膈应,好像暗地里有什么刺眼的锋芒钉在他身上。
他晃了晃因为醉酒而不甚清醒的头脑,面无表情的询问王家小姐的来意。
王宛荷听此才收回了视线,眉眼低垂,仿佛喃喃的自言自语般,“怎么会,怎么会是你这般的人。”
面前的人浑浑噩噩的歪倒在桌案,眼底青黑,眉目无神,衣衫虽然齐整却被打翻的酒壶泄下的酒液沾湿了大片。
王宛荷看着这位仙师手忙脚乱的扶起已经倒出了大半的酒壶,按着眉头疲惫的模样,突然茫然的,又轻轻的笑了一声。
怎么会是你这般的人得此垂青?
只是得到那永夜中仙人漫不经心的一瞥,就已经能叫他人心慌意乱。
怎么是你这样的人得到了那无上的垂怜,却还偏偏将那般的荣耀弃于不顾?
你未免也太好运了吧。
冷静,王宛荷,要冷静。
她握了握手,又静静的打量了尚星河片刻,最后恍恍惚惚的离开了。
这不明不白的这一出,叫尚星河摸不着头脑,索性也不再管。
他本来就腰酸背痛,连夜离开那个地方后喝了一天的酒,喝的头昏脑涨想要忘了那对他这个曾经的直男来说妥妥黑历史的一晚。
唉。
也不是说他没爽到,但就是吧,男人,口是心非的男人。
尚星河这个大猪蹄子现在尚且不知道他这一会儿的变扭,会造成日后怎么样的惨痛经历,还兀自摇着头继续沉迷在酒水间醉倒。
*
雨停之后群星璀璨,夜幕清亮亮的纯净无比。
小蛇不知道自己保持之前的姿势多久了,终于在这一场来势汹汹不知道下了多久的雨停歇后动了动。
他背靠着墙仰头望天,四周沉寂一片,只有头顶那片星空亮着幽幽的光点。
安静的,平和的,柔柔的夜空。
他望着天,神色无悲无喜。
每多等一刻,内心就更加静寂荒芜。
就像瓶中被摆弄好的娇嫩的花朵,生机勃勃——
然后日复一日的枯萎。
不过好在这种无聊又枯燥的等待就要结束了。
沈景冰垂了垂眼,原本空空荡荡的空气中不知何时渗进了花香,浓郁的桃枝梅朵的味道。
终于,伴随着一阵仿佛安心的摇篮曲的一样的节拍,“反派”登场了。
沈景冰伸出手掌,手心里飘然的落下一朵莹莹的梅瓣。
他抬手将这看着可怜兮兮的花儿放到鼻尖摩挲了一下,在清晰的感受到那一股浓香后了悟的收了手。
啊呀,很聪明嘛。
懂得借着外物增加游说成功率啊。
这花明显是经过提炼制成的,加上稀奇古怪的配料后多了刺激人心神的作用,配上那看似缓和实则蛊惑的音乐。
很有意思啊。
一个本来就已经疲惫不堪的人,在受到些刺激倒是很容易发疯呢。
脚步声很有节拍的响起。
沈景冰抬眸,正好门被推开对上了何清通红的双目。
何清的状态很不对,比起之前的模样更多了邪气和几分憔悴。
屋里没有点灯,可窗外泄进来的月光太皎洁已经足够叫何清看清他的模样。
身后是亿万星光,黑发安静的垂在两侧柔和了他面部紧绷的线条,微微抬起的眉眼叫人无因想起皑皑高山云巅雪,那模样那么艳丽却偏偏被压得冷冽肃杀。
轻轻抿起的嘴唇,以及那一双最为浓墨重彩的绿眸,毫不留情的就撕裂了万千假象深深地刻入心底,是在不经意间就点燃的虚幻梦境。
是他。
是他是他是他。
他最完美的,最想要的那个。
不会再叫别人抢走的。
何清跌跌撞撞的上前,想要触摸这无可替代的至宝。
却恍惚间好像看到,在漫天苍银月光做背景下,这人轻轻翘起薄唇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