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眼底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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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贺文撩开帘帷，摇头摒退了跟着他的侍从。
他久久凝望着俞府人去楼空后显得格外空荡的亭台高楼。
明明前不久还人声鼎沸，往往来来全是有求的或是拜访的人们，此刻却空落落的一片。
繁华喧嚣过后原来尽是虚无。
俞贺文伸出手任由惨白残缺的花瓣飘落到他手中。
他看着这墙垣，却恍惚的望到了看不见边际的遥远的过往。
小小的孩童蹲在墙角啜泣，眼泪刷刷的往下掉。
另一个稍长的少年弓着身子，温柔的眉眼中满是呵护之意。
“文文不哭，文文不哭了。父亲走了，还有我呢。哥哥在这里，不要怕，不怕啊。”
孩童胡乱的抹了抹泪水，然后扑到少年的怀里，“我没哭！我才没哭呢，我还有哥哥——还有哥哥，哥哥不会，不会像父亲一样抛下我的吧。”
小孩儿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不可见的哀求和恐惧，最后被淹没在漫天凋落的花瓣中。
俞贺文不记得当时俞知松是如何作答的了，只是一味的发着呆，神情恍惚的盯着手心残落的花瓣。
过了好久才清醒过来，年轻时候的记忆在这个俞府里承载了太多，每每一个小小的角落，一不留神，就像是要将他拉回从前的深渊。
——然后看着那虚伪的，做作的人像天神般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夫人，夫人！都是我的错，请你不要责罚文文了！他生来就身子弱，要罚就罚我吧。求求你了，夫人。”一贯温和的神色带着仓皇的焦急，年幼的俞知松挡在他身前，全无风度优雅的替他承受着鞭罚。
小小的俞贺文就在他身后哭，一边哭一边在心底将贡夫人恨到了最最深处。
那时的他觉得父亲的这第二房夫人实在是太过不知好歹，也太过的势利。
父亲尸骨未寒，便开始在府里作威作福，活该是生不出孩子来。
他和俞知松都不是贡夫人所出，他为正房所生，俞知松更是由一个暖床丫鬟生来的庶子。他母亲死后，他对俞知松颇为不满，更有一段时间是冷嘲热讽。
直到他们有了共同的敌人，也就是这第二房贡夫人。
因着有了话题，也就渐渐多了相处。后来父亲死了，俞知松更是成了那时的他心中的支柱。
却忽略了贡夫人对俞知松越来越满意的表情，和对他越来越蛮横性子的担忧和严厉教诲。
一心埋怨，却不知改变。
“公子，找到俞知松了！”匆忙跑过来的仆从将俞贺文从回忆中惊醒。
俞贺文大梦初醒般的收回手，“在哪里？”
“前堂！他们大摇大摆的将进了前堂！”
俞贺文皱了皱眉，如今整个俞府都在他的掌握中了，他不认为俞知松会是那种回来自取其辱的人。
“宋家的公子也在？”
仆从一边在前带路，一边头也不回的答道，“是的，他们还带了一个和尚过来。”
俞贺文眉心绞起，突然有点摸不准俞知松想要干什么了。
他推开小厮，不管突然伸了一根手指指着自己面带惊恐表情的小厮，一路小跑着去了前堂。然后又在跨门而入的那刻停下来，轻轻理了理衣摆沾上的露珠和细小的褶皱，这才深吸了一口气，平缓了心情走近。
低垂的眉眼在看到心尖尖上的那人时候不安的抖了抖，却又很快平复。
为什么俞知松要将了悟拉入他们之间的事情。
俞贺文抿了抿嘴，然后同了悟对视了片刻，将视线放在了俞知松的身上。
蜷着的手指却根根握紧。
僧人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还是那样平静无波，却偏偏叫他如坠地狱的心惊胆战，让他不得不的移开目光。
沈景冰在俞贺文偏头的瞬间就垂下了头，长翘的睫毛掩映着一双眼。
他本来也没有想来横插一脚，但昨日一个叫林子文的人找上了他，说是要带他看清真相。
真相？
沈景冰在心底嗤笑，他虽然明白这一切，可那高冷如花的了悟和尚却是全然不会理解的。
正好他也觉得这个世界有些烦闷了，便跟着那叫林子文的少年走了。听着俞贺文做下的种种事端，面上做出一副惊讶震撼并且失望的表情，心里却是无甚波澜。
只是想要趁着这一遭早早地结束掉。
俞贺文不急不缓的走过去，然后坐到高位之上，看着被一群人压制着的俞知松宋子文两人。
俞知松的表情不再是之前那种伪装的温和了，而是冰冷冷的与他对视，眼底莫名的有几分了然之色。冷硬的面部线条唯有在与宋子文低头呢喃几句的时候才稍显柔软。
俞贺文装作不经意的滑过视线，然后看到僧人仍旧低头敛目后就觉得心头一顿。用手指扣了扣桌面，俞贺文昂起下巴，尽力的让自己显得底气十足。
“你勾搭外人，想要将俞府家业败光。俞知松，你还有脸回来？”
俞知松揉了揉宋子文的头，然后直视俞贺文，神色晦涩的盯着他的眼睛。
“你做的那些事情，可没有哪一件不比我狠毒。”
“可那是你逼我的。”俞贺文抿紧嘴角，眼神却一转不转的看向了一旁的僧人，期许他能给自己几分回应，或是能够相信自己。
半晌没有得到回应的俞贺文眼神暗淡下去，然后又呼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你将贡夫人带到哪里去了？”
俞知松勾唇，“贡夫人去了老家安养。还是谈谈我们的事情吧。”
“你以为你现在还有资本和我谈条件？”俞贺文将双手交叉，斜着身子靠在位子上。
“那些苗疆人使唤起来怎么样？很好用吧…毕竟是我调教了这么久的。”俞知松道。
俞贺文站到了悟身旁，轻轻的牵住僧人的手。
等到周身又被那股浅淡的檀香弥漫开来，才又镇定的开口，“是啊，等到将你这个祸害百姓的人除掉，我就将他们尽数放回。”
话音刚落，俞贺文就看到俞知松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然后变得莫名的诡谲。嘴角明明勾着浅浅的笑，却让人觉得恐慌。
“谁还会在意那些？”俞知松大笑，突然指着俞贺文双眼癫狂的说道，“你还不知道吧？你现在可是外面人人恨不得吃上一口的神仙肉啊，我亲爱的弟弟。”
“你什么意思？”俞贺文瞳孔骤然一缩，五指死死地扣住了悟的手。
“看看自己的眼睛吧，现在外面的人只怕是都知道你俞贺文，是那妖界王族转生。生啖其肉，便可长生不老。不知道有多少人妄图扑上来啃你一口呢。”
俞知松看到俞贺文头一偏，便明白他的打算，一边笑着让小厮递过去一面镜子，一边慢条斯理的说道，“别想着你那些幕僚会来救你，你用暴利来笼络他们，就该知道他们不会是可信的人，从哪里可以得到更多的利益，他们就会偏向哪边。”
俞知松望向俞贺文，看着他摔了那镜子，一双眼变得更加幽深翠绿。
“如果你不信的话，尽可以大大方方的走出去，看会不会有人上来咬你一口。”说到这里，俞知松满不在乎的转过头，托着下巴看向外面。
“现在，该是你快逃了吧。否则我可不知道外面那些人发了疯会不会拆了这俞府钻进来。”
俞贺文喘着粗气紧紧盯着俞知松，根本不明白为什么事情突然会变成这样。什么妖界王族，什么长生不老？
无稽之谈！根本是无稽之谈。
门外传来纷杂的嚷嚷声，庭院里花瓣簌簌的掉着，仿佛那群人瞬间就要夺门而入一般。
俞贺文咬牙牵住身旁依旧沉默着一言不发的僧人的手，快步迈出门，打算顺着后院的小路离开。
不过任凭他们再怎么步履仓皇，还没走出那个小小院子便被人重重的包围了。话语都哽在喉头，俞贺文偏头看向身边的僧人。
却发现对方正在用一种他看不懂的神色注视着他，无喜无悲淡漠非凡。让他焦切的想要唤他先逃的话语一下子哽在喉咙间出不来了。
“不要怕，不要怕，我会陪着你的，我一直都在你身边啊。”沈景冰笑着说，这笑容轻轻浅浅的柔和，又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温柔。
就像是高高在上的神的微笑。
花瓣雪一样纷纷飞舞着，落在他们周边。
如梦如幻一般，俞贺文又想到从前，突然就舍弃了那些胆怯。他伸出手竭力的想要抓住了悟的衣角，就像是要抓住最后一点安慰。
声音喑哑的问道，“这就是我和你之间的因缘吗？”
有几瓣花叶飘落到僧人的肩头，就仿佛那年衣角沾着白霜。
于是俞贺文听到僧人安慰一般的说着，那笑容清浅，柔柔睁着的眉眼舒展，像是独独绽放的青莲。
“是啊。所以，不要怕，不要怕，佛偈说诸法从缘起，自然彼法也因缘尽。这一次，是我和你之前的因缘啊。”
沈景冰轻轻弯下腰，吻在俞贺文那一双翠绿的眼睛。
该结束了。
是他暗地里告诉了俞知松这消息，并将这消息传递的。
俞贺文应该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干的了吧。
不知道他会作何想法呢。
这多出来的一生，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
“这样吗…真好呀…真好……有你陪着我。”俞贺文抓着他的衣角不停地咳血，眼神却望向飘忽的远方。
血液像积雪从树梢滚落一样哒哒的流下，鲜艳的颜色逐渐扩散开来，还伴着莲朵的清香。
沈景冰站在树下，看着被众人瓜分而食的俞贺文，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比以往更久的注视着那艳红色。
有从山间迤逦而至的风，轻轻卷起停在血泊中的花瓣，飞向更加遥远的地方。
沈景冰抬头，绵绵的细雨纷杂掉落，偶然的水珠落到睫毛上，然后轻轻一颤又跌落尘土。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眼底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