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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眼底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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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贺文浑身滚烫,只觉得在昏迷中也不得安宁。
仿佛有数以万计粗粗细细的蛇蜿蜒着要缠住他,紧接着就要大口一张。
再一次如此逼真的直面死亡的痛苦令他的身体都瞬间僵直,牙关死死的咬着。
而沈景冰则是高高举着烛灯,看着摇摆不定的芯火打在昏迷中的俞贺文脸上的晦暗变幻着的光芒。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睁着一双碧绿的眼睛,长翘的睫毛半垂下来也不能完全掩映住那种璀璨的色泽。
明明还是那一副了悟平日里无悲无喜的模样,却莫名的带了神秘的妖冶。
“做个好梦。”
沈景冰突然勾起嘴角,然后轻轻说道,吹熄了烛火。
灿绿的眸子也随之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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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贺文发现自己又陷入了一个诡谲的梦中。
梦里有滔天的烈火和凛冽的霜寒。
他几乎全身颤抖的发现自己又变回了之前那个弱小,残缺的废物。
跛着一条腿,艰难的行走在泥地中。
月亮高高的挂在空中。
前方的道路却完全不能被苍白的月光照亮,漆黑黑的一片叫人立即就心生退意。
俞贺文半个身子都陷进了泥里,手心全是参差的伤口。
他跛着一条腿,奋力想要向那漆黑的前方走过去。
越是艰难的前行,就越是发现前方道路的险阻。
巨大狰狞的藤蔓缠缠绕绕,树枝间错落的空隙透露出幽幽的光辉来。
可那是救赎,那是救赎!
他不能错过。
心里有一个声音止不住的,令俞贺文屏住了呼吸。
*
“你真的想好了吗?”主持闭着眼坐在蒲团上不急不缓的敲着木鱼,背对着僧人问道。
“决定了。”灰衣的僧人慢慢的跪伏下,头抵着交叠着放在地上的双手上。“对不起,师傅。”
主持敲木鱼的手顿了顿,睁了睁眼最后又闭上,轻轻地叹口气。
他站起身背着手踱步走过来,望向了悟因为抬起头而尽显无疑的绿色双眸,像是望进了九天之上那碧汪的天池水。
主持苦笑着摇摇头,从了悟身边走过,他边走边说,“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对不住你啊……什么上天的恩赐,其实是更为巨大的磨难啊。”
“若是还有机会…下一次元宵给我带一坛酒来吧。”
直到主持的身影从廊庭的转角处消失,灰衣的僧人才动了动,长翘的睫毛垂下也掩不住的翠色眸子幽深得叫人看不清。
嘴唇轻轻蠕动,了悟茫然的看着空气,“如果有机会……我会的。”
*
俞贺文不知道过了多久,全身肿痛得要命才终于跨过一道一道的障碍,穿过了那条磨人的泥径。
泥人一般的俞贺文躺在尽头粗喘了好久,才仰起头来。
云朵轻轻飘动着,偶尔泄露出几丝星光。
苍凉的银白月光仿佛在这里才有了亮度,将四周照得通明。
这里有一汪幽深碧绿的清潭,清潭之上绽开着一株白到姝艳的莲朵。
巨大的白色花朵悠悠开展着花叶,苍银的月色映照下来,更像是要羽化飞升的仙人姿态。
俞贺文揉了揉快要睁不开的双眼,痴痴地吞了口口水。
清浅的香气仿佛渗进了月光之间。
那淡淡的、又高洁的花香。
俞贺文被蛊惑一般走近,身上的伤痛都全数不见了一样。
他不敢相信的伸手去触碰,看到纯白的花瓣尖轻颤了颤的瞬间,心里涌上巨大的恐慌,像是害怕这花就这样从他眼前消失不见。
仓皇的后退了一大步,过了好久又才瑟缩着靠近。
月亮越升越高,池水也越来越幽深碧绿。
莲朵的花叶张得越来越开,透亮晶莹的露珠挂在叶尖尖就要滚落的瞬间,俞贺文冲过去虔诚的仰起头张嘴。
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汇集了所有天地精华般的水露并没有想象中的甘甜感,反而是一股浓烈的腥味。
但那味道并不叫他反感,反而令他发狂一般咽了咽口水。
最后顺着白嫩的叶尖一点一点,像蝗虫一样将这就要飞仙的莲朵啃噬掉了。
…
僧人注视着俞贺文渐渐熟睡过去的脸庞终于松了口气,一直挂在额际的汗水歪歪扭扭的跌落,留下弯曲的痕迹。
手指轻轻的擦过俞贺文嘴边淡淡的血痕,了悟一双剔透的眼里全是晦涩。
他拿过早就放在一边准备好的纱布轻轻料理起自己的伤口。
鲜红的血渗透过洁白的纱布,在心口的位置渗出一朵不伦不类的莲花形状。
额头又开始冒出冷汗,了悟紧咬着嘴唇,极力压抑着喘息。
身旁的俞贺文此时却已经发出安稳的呼吸声,沉沉的睡着。
*
天色渐渐明朗,窗外传来清越的鸟啼。
俞贺文翻了个身,痛呼了一声后才清醒过来。
倚在门栏边听着早间万物之灵声响的僧人赶紧回了头,看到俞贺文龇牙咧嘴的表情后弯了弯唇角。
俞贺文抿抿嘴,脸颊闷闷的红了,过了半响才故作遮掩的问道,“这里是哪?元宵灯会结束了吗?”
“恩。”了悟走进来收拾了桌上的东西,“已经过去了两日了。你一直没醒,应该饿了吧。我从客栈买了些素斋,但应该都是些你会吃的东西——”
“啊。”俞贺文突然瞪大了眼睛,从床上跳起来走到了悟身边。
“怎么了?”僧人茫然的回望过去。
“你的眼睛能看到了……”俞贺文伸出手摸上那神采奕奕的眉眼,指尖却抖个不停。
了悟愣了一下,然后稍稍昂首唇角带笑。“是啊,之前说过要叫你第一个看这双眼。”
“……这果然是这世间最美的景致了。”俞贺文指尖无意碰到了悟上翘的睫毛,微微的触感叫他伸回手,傻了一秒后痴愣地将那指尖放进了嘴里。
面上露出一个因心满意足而格外张扬的微笑。
他没有多问僧人突然能看到的缘由,只是不停的叨叨,“真好…真好呀……”
但心里却呆呆的,满足之后便是一种空洞感。
少了什么……
他总觉得那双黑亮剔透的眼明明可以更加漂亮……应该像细雨淅淅沥沥最为清澈的一幕,叫人汹涌澎湃的心海都平复那般。
俞贺文捂住嘴,不知道为什么胃里一阵翻腾同时伴着一阵剧烈的头痛,喉咙间全是梦里的那种腥涩味道。
了悟扶住他,让他坐在了桌边,“你之前受了伤,还没有好全,先吃点东西吧。”
“受伤?”
俞贺文按住头。
是了是了,他兀自在那晚昏了过去,分明是中了苗疆的毒。
“那、那夸洛阿瞒呢?我的毒怎么解的?”俞贺文焦切的问道,惨白着一张脸。
了悟偏过头静静地看了他良久,恍惚间俞贺文仿佛看到幽绿的火光在僧人黑亮的眸子中跳动。
“她回家了。”僧人顿了顿,好似无意的避开了后面的问题又接着说,“她说她不会再出故土了。”
俞贺文茫然的望过来,“不会...再来了?”
心思纷杂间又猛地涌上一阵喜意,那这是不是意味着,意味着这灼灼的,这举世无二的僧人归他了。
不会再有人和他争抢,不会再有人能够将他们分离?
看出了俞贺文的狂喜,沈景冰敛着眼,嘴角满是意味不明的笑意。
等那陷入痴喜的人回转过神,却又是那端端正正举止清浅如莲的僧人了。
“你愿意,”僧人抿了抿嘴,有点不好意思的模样,“和我一起游览更多地地方吗?”
“…我是指就我们两个。”
半晌没有得到回应,僧人有些疑惑的抬眼,却在一瞬间被人抱住。
紧紧地抱了良久,俞贺文才松开手,抬起的眼里叫僧人明明白白的看到了泪水。
“当然…当然愿意。”
了悟有些无可奈何的看着松开怀抱却还是紧抓着自己衣襟的人,轻轻的拢手将人拥住。
“乖,乖…不要哭了。”
这温柔的话语伴随着一声叹息轻飘飘的落到俞贺文耳边。
刻意放柔的声音更加令人着迷。
从复生之后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在一瞬间的松懈下来。俞贺文想,这些东西,这些上辈子他怎么求都求不来的东西就像是突兀的一场美梦,突然地就进入了他的梦乡。
他想,他不会放手了……永远也……
就算是过眼的烟云,这次,他也要牢牢的抓住。
或许是一直压抑的东西突然爆发,俞贺文抽泣得厉害,忍不住呜咽出声,甚至忘记了去擦拭那来势汹涌的泪水。
他可真是个笨蛋啊……明明是想放声大笑的,怎么,怎么就哭成了这个样子,想停也停不下。
僧人轻轻地抚着他的头,见安抚没用后索性就不再初声,让俞贺文自己宣泄。
等到俞贺文深吸了一口僧人周边雅致的清香,抬起头不禁叫了悟看见了他两个红红的眼睛。
他以后,以后都会跟在了悟的身边了。一起看辽阔不朽的夜空,一起看万丈高空的鹰,一起见识更多地奇奇怪怪的事情。
不过——
抬手简单的擦了擦眼泪,俞贺文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声音平稳的说道,“俞府那边还有点事情没有处理,等我处理完那边的事情,就马上来找你。”
这是最后一次,最后的终结。
只要了结了俞知松,他的愿望才是真真正正的,完全的实现了。
“好,我在这里等你。”了悟收回手。
俞贺文呼了一口气,却没有看到僧人脸上属于沈景冰的那种若有若无的危险的微笑。
真是个愚蠢的,又贪心的家伙。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