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凤于飞舞乾坤》冷屏幽琴

107、喋血朝堂 如今朝堂之

　　初夏的天气已经炎热起来，纵是在这被洛水环绕的神都城内，也同样显得闷热而让人心烦。而此时的皇宫之内，一袭纱衣曳地的上官婉儿，自凉爽的书房走出，独自面对着从未停歇的流杯池，深深呼一口气，缓缓合起了眼帘。
　　“小姐，您怎么在这儿啊，让奴婢好找。”
　　“何事？”回过神来，上官婉儿恢复了往日的情绪，淡漠开口道。
　　“有人让奴婢将这封信交给您，不知道是什么事。”
　　上官婉儿紧锁眉心抿了抿唇，转眸接过自己从扬州带回来的贴身侍女手中的信函，打开信封匆匆浏览过后，眉宇间凝起一抹迟疑，沉吟半晌方才叹道，“送信的人呢？”
　　“已经回去了。”
　　“你去吧。”摆摆手示意侍女退下，上官婉儿侧身在流杯池边的乱石上坐了下来，微微探身，让手感触着水流，心口涌起一丝迷茫与隐忧。咬紧牙关，上官婉儿重重叹一口气，“看来，打我主意的人还真不少。天后的顾虑，是对的吧？可是，她又怎么忍心……”骤然攥紧手，皓齿死死咬住唇瓣，忍下即将喷薄而出的泪水。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一抹沉郁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回响在耳畔，纵使不回头，那熟悉的脚步声与永志不忘的话音，都让上官婉儿唇角浅浅扬起一抹浅笑。“不管发生了些什么，至少，您还是那样疼我。”心中默默想着，上官婉儿已然盈盈起身，未及行礼，便已然纵身扑入来人的怀抱，藕臂紧紧拥住了武曌的身体，“如果，您是想借此，让婉儿明白您是婉儿的唯一，让婉儿明白婉儿已经陷入对您的爱无法自拔，那么天后，您真的做到了！”心中裂痛着思考着，上官婉儿拥紧武曌的手臂，愈发用力。
　　感觉到上官婉儿情绪的不稳，武曌满是疼惜的回拥着怀里温暖的娇躯，玉手爱怜的抚着上官婉儿丰厚的发丝浅笑道，“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天后，婉儿想您了！”
　　“呵呵，天天和本宫腻在一起，怎么突然说这种话呢？”
　　“腻在一起就不能想您了吗？”抬起迷蒙泪眼望向武曌，上官婉儿偏头枕在了武曌肩上，耳边响起武曌柔软的话语，“能，当然能，婉儿无时无刻不想着本宫，本宫才要开心呢。你要是不想着本宫，哼……”
　　“就算是说情话，您也总喜欢用这样霸道的话语。”心底默默想着，上官婉儿眉眼间凝起幸福的笑靥，平稳下思绪，上官婉儿方才稍稍离了武曌怀抱娇柔道，“您找婉儿？”
　　“是啊，见你没在书房，就出来找找你啊。”说的理所当然，武曌将上官婉儿拥入怀中，一步步往水阁而去，“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恩，在屋里坐的久了，所以想出来活动活动。”温柔缱绻的笑笑，上官婉儿随着武曌的脚步进入水阁，与武曌并肩坐在贵妃榻上欣赏着流杯池优美的景致，“刚刚有人给婉儿送信，说是想见见婉儿。”
　　“哦？不会是狄仁杰吧！”
　　不是疑惑，而是肯定。上官婉儿唇角扬起弧度，在再度惊叹武曌如此洞察人心的能力同时，也感到自豪与幸福。久久等不到上官婉儿的回答，武曌自然了然于这是上官婉儿的默认。抿抿唇，武曌玉指转了转晚上的玉镯，沉吟片刻做出决断，“你的想法呢？”
　　“见见就见见呗，反正婉儿也不会掉块肉。”无所谓的笑笑，上官婉儿将身体靠入武曌怀中，一双灵动如水的明眸注视着脉脉流动的池水悠然道，“他心里的想法您清楚，婉儿也明白，婉儿又怎会被他蛊惑？顺道，婉儿可以弄清他是怎么想的，何乐而不为？”
　　“婉儿，不要低估了狄仁杰舌如利剑的本事。”眸底闪过一丝阴鸷，武曌紧了紧手心沉吟道，“还是不要去了，随意找个理由推脱掉，他也就会明白你的立场了，没必要见他。”
　　“天后，您应该相信婉儿的，不是吗？”
　　凝眸瞧着上官婉儿眨着一双明亮无辜的水眸，武曌抿抿唇，轻叹一声苦笑道，“婉儿，有时候，你让本宫觉得后怕。你太像上官仪了！”
　　“天后，婉儿……”
　　“本宫不是担心你会对本宫不利，而是你性子太过倔强，有时候，反而会伤害到你。”微微蹙眉沉吟片刻，武曌轻轻摇了摇头叹道，“罢了，如果你想去，就去吧。”稍稍顿了一下，武曌挑眉觑向上官婉儿续道，“你们准备在哪里见面？”
　　“狄仁杰信上已经写好了时间和地点。”
　　“恩。”若有所思的微微颔首，武曌垂眸觑向怀里的上官婉儿浅笑道，“在你见狄仁杰之前，本宫有必要再提醒你一下，狄仁杰虽是君子，却也是个大滑头，和他说话的时候你要千万注意，否则一不注意，可就掉进他的陷阱里了。”
　　“天后，您真是的。”蹙眉娇嗔一声，上官婉儿瞪一眼武曌撇嘴道，“婉儿自幼就在后宫，别的本事有没有不敢说，至少辨别真伪的能力还是有的。”
　　“呵呵，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轻轻拍了上官婉儿的脑袋，武曌无奈白一眼上官婉儿，停顿片刻续道，“婉儿，本宫在告诫你一次，在和狄仁杰碰面的时候，尽量多听少说，看准了再开口，明白吗？”
　　微微一愣，上官婉儿回眸瞧了瞧武曌，水眸滴流转了一下方才认真下来，“天后是不是预感到什么了，还是？”
　　“预感没有，只是让你小心狄仁杰。”见上官婉儿认真下来，武曌这才抿唇笑笑，玉手把玩着上官婉儿散落的发丝浅笑道，“狄仁杰会对你说什么，本宫现在都可以想象得到，本宫只是担心，他会把你绕进去。”轻佻眉心，武曌唇角扬起优雅的弧度，“话说回来，尽然你明天要出宫，那这样，你和狄仁杰见了面，就到平儿府上来吧。”
　　“恩？天后您要去公主那儿吗？”不解的看看武曌，上官婉儿有些疑惑的道。
　　“平儿最近有孕在身，不能时常进宫来，本宫有些想念她了，所以想去看看。”
　　“好，那婉儿明日见了狄仁杰，就去公主府。”悠然浅笑，上官婉儿眸底却闪过一丝羡慕与嫉妒。武曌将上官婉儿眸底流转的含义尽数看在眼里，原本舒爽的心情顿时紧了紧，深深吸一口气，将上官婉儿紧紧拥在怀里，胸口不知名的疼惜与隐忧，流转其间。
　　“上官才人，老夫有礼了。”神都城一家知名的酒楼雅间内，狄仁杰对上官婉儿谦谦一礼，眸底洋溢着长者对晚辈的关爱与疼惜。
　　一进入这家酒楼，上官婉儿唇角便扬起一抹苦笑，心里其实已经浅浅凝上一层隐忧，未及踏入雅间，就已经命下属随时观察周边的动静。此时见到狄仁杰，上官婉儿只感到一丝无奈，却依旧笑脸相迎，“狄大人言重了，婉儿怎么敢当呢？”言讫，上官婉儿与狄仁杰一同落座，端起茶杯抿一口香茗，上官婉儿这才开口道，“不知狄大人见婉儿，所为何事？”
　　“上官才人如今，是少数能让天后改变主意的人，所以……”狄仁杰故意顿下话头，闪烁睿智光泽的眸子审视上官婉儿半晌，却见上官婉儿只顾端着茶杯却不接话，沉吟半晌方才笑道，“如今朝堂之上酷吏遍布，每日都有朝臣被送入丽景门，相信上官才人对此，不会不为所动吧。”
　　等待半晌依旧未曾收到回应的狄仁杰，眸底隐隐闪过一丝忧虑，心中思虑片刻续道，“上官才人，老夫绝无反对天后如此决断的意思，只是，天后娘娘英明睿智，理应知道如今朝臣皆是朝堂栋梁，若是被赶尽杀绝，日后天后又要凭借什么人，来打理朝堂？”
　　“狄大人，您的意思是……”
　　“老夫希望，上官才人可以与老夫一起，保护那些无辜的栋梁。”
　　抬眸瞧着狄仁杰目光灼灼，上官婉儿心头稍稍顿了顿，垂下眼帘抿一口香茗，心中思绪却已掠过千千万万。只片刻功夫，上官婉儿便已然浅笑道，“狄大人，婉儿与您并不同路，这一点婉儿希望您明白。”
　　“上官才人已经立在朝堂之上，难道还想说自己从没打算也不会插手朝政吗？”面上略微严肃下来，狄仁杰眸底已经显露出一丝不满与失望，“何况，如今朝堂之上谁不知道，上官才人在天后面前往往一句话，比旁人说上百句千句都管用。上官才人明明有如此优势，却对那些无辜死难者不闻不问，实在太让老夫寒心了。”
　　“呵呵，婉儿好像没有必要，非要成为让狄大人您满意的人吧？”心头扬起一丝不屑，上官婉儿却依旧悠然淡雅的开口说着，抬眸觑向狄仁杰已经渐渐皱起的眉头，上官婉儿暗暗挑眉，心中喃喃自嘲一句“不好”，随即吟吟浅笑道，“狄大人，婉儿自幼就在掖庭那个污浊的世界长大，所以婉儿注定不会成为祖父那样的人。婉儿从不反对天后掌权，何况就婉儿在扬州亲眼所见，婉儿也相信天后有能力治理好这个天下，所以……”
　　“老夫从没说过天后不是一个好的统治者，而且从没……”
　　“狄大人。”扬着优雅清灵的嗓音打断狄仁杰，上官婉儿抿一口茶续道，“婉儿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只有一句话，婉儿年轻识浅，不懂朝政，婉儿只是相信天后的决断，更加相信天后对天下苍生的悲悯之心，所以，请您不必再说此事了。”放下茶杯，上官婉儿炯炯有神的目光看向狄仁杰。
　　狄仁杰见状，沉吟片刻终于叹道，“看来，天后一直将上官才人当做亲信，赐予上官才人非凡的信任，不是没有原因的啊。”嘲讽一笑，狄仁杰手指轻叩茶杯，心中思绪斗转，“只是上官才人，如今天后对薛怀义那假和尚的宠信，相信你也是看到了的。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若有朝一日薛怀义取代了你，你又会如何？”眼见上官婉儿眸光陡然凛冽，狄仁杰抿唇笑笑，抿一口茶续道，“老夫无意挑拨你与天后之间的关系，只是……”
　　“呵呵，狄大人，您该不会认为，婉儿会被那个假和尚所取代吧？”优雅笑笑，上官婉儿玉手拨开胸口的碎发，扬眉自信的道，“婉儿与薛怀义完全是不一样的存在，狄大人您多虑了。”
　　“呵呵。”轻轻哂笑一声，狄仁杰半眯着眼睛看向上官婉儿，“上官才人与天后之间不为外人道的事，老夫虽然全无窥探的心思，可却也是知晓的。上官才人如今想要一句话，就全数抹掉吗？”
　　淡淡扫一眼狄仁杰饱含危险的笑意，上官婉儿唇角随即勾起淡雅的弧度，无所谓的耸耸肩浅笑道，“不管婉儿与天后的关系是什么，婉儿都与薛怀义有着本质的不同。倘或狄大人认为婉儿会将薛怀义视作对手，那您也太看得起薛怀义了。”隐藏下心底不能被人察觉的隐忧与心痛，上官婉儿面上依旧云淡风轻，顺势端起茶杯，借以掩饰下眸底流转的愤恨、杀意与担忧。
　　狄仁杰凝眸瞧着上官婉儿始终一脸泰然自若，唇角勾起苦笑叹道，“看来，老夫确实看错了上官才人。上官才人，你好自为之吧。”
　　狄仁杰的话音尚在耳畔，便后嘈杂喧嚣之声传入上官婉儿耳畔。上官婉儿微微蹙眉，盈盈起身来到窗边，将自己隐藏在阴影之下，凝眸细细瞧着刚刚还喧闹的大街，刹那间鸦雀无声的缘由，不由微微抿紧了唇。
　　“又有朝臣被押入丽景门了。”随着上官婉儿一道立在窗边的狄仁杰轻叹一声，“这样的景象，自从酷吏被重用，就已经几乎是天天都会发生的了。你看到那些噤若寒蝉的百姓了吗？你真的认为，天后这么做，是对百姓好？”
　　抬眸看向狄仁杰一脸切盼的目光，上官婉儿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转身回到原位上坐定，抿一口香茗浅笑道，“狄大人，一将功成万骨枯。难道您认为，那些在沙场上保家卫国的将军，会因为死了几个士兵而哀哀伤痛吗？”
　　“想不到，逆境会说出这样的话。”重重叹息一声，狄仁杰无奈的摇了摇头，“也罢，权当今日，老夫多此一举了。”
　　抿唇笑笑，上官婉儿盈盈起身，抬手扫了扫裙衫悠然道，“如此，婉儿就告辞了。”
　　“上官才人，希望有朝一日你失宠，不会后悔今日说的这番话。”
　　缓缓停下脚步，上官婉儿蓦然回首觑向狄仁杰，嫣然浅笑道，“如果真有那一天，也不过是婉儿命该如此。婉儿的命运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婉儿无意你天意而为。”言讫，上官婉儿头也不回的抬脚走出了雅间。
　　“小姐，周兴刚刚经过，您是否等等再走？”自扬州带回神都的贴身侍女烟岚凑上前，悄声对上官婉儿开口道。
　　“不碍。”淡淡应和一声，上官婉儿呼一口气吐出胸中的压抑，抬脚往酒楼门口走去，“刚刚，看到那个被押入丽景门的人，是谁了吗？”
　　“没。”烟岚摇摇头，不解的看向上官婉儿道，“奴婢一直守在这边，没往外面看。”
　　“恩，算了。”摆手示意之后，上官婉儿出得酒楼，便骑上坐骑一路往太平公主的府宅走来。然而狄仁杰的某些话，始终回响在耳边，萦绕胸口，让上官婉儿心底涌起莫名的不安与隐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