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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见 ...


  •   我叫卿凭。

      我一度很鄙视这个看起来文雅听起来凄凉的名字,没准就是它注定的我此时的生活,见鬼的清贫。

      所幸没有人对它有了解的兴趣。路人在我这儿看完手相,大多扔下一两个铜钱掉头就走了。偶尔遇上财大气粗的会砸块碎银下来,但倒霉的时候下来的也可能是拳头。

      比如昨天,我就被仗势欺人的衙役揍了一顿,他娘的到现在还沾不上地。于是我只好蹲着招揽生意。

      忘了说了,我是一个算命的。

      说白了,就是一装神弄鬼的把戏。装神弄鬼谁不会?有轿子打前边来,明锦华盖,绣缎流苏,中央一颗大宝珠,那准是富贾人家。说几句财源广进,金银满钵,自然讨得欢喜。要是轿旁还配了两列鞞琫容刀的壮士,又便是当官老爷,就该道青云直上,名留史册。若是寻常百姓,观其衣着,察其颜色,往哪里来,到何处去,也能料对八分。总之以变应变,相机行事乃是自古扶乩之正道。

      为了让我看起来更加仙风道骨有高人风范,我特地从一个过路道士那儿买了件大灰土袍,偷了他的断拂尘,再扯了块破布作招魂幡,咋一看还真像那么回事。

      这里是北拓国与南沂国的交界,隶属北拓。城池名作唤客,不是很大,虽然没有乱莺杜鹃和深巷杏花的明净之意,但是热闹,车流如水马如龙,行人小贩往来不绝。

      我在城口就地摆摊,白天弄点口粮费平均一日两个包子,晚上就卷了招魂幡当被子靠着墙角睡,除此之外,不名一钱,别无长物。最近入冬,寒气愈来愈胜,晚上冻醒也是常有的事。

      街对面有个说书的,黑帽长褂,蓄着一小溜胡须,每天尽扯些聊斋里的精怪物事,惊堂木一拍,唾沫横飞,口若悬河,可以滔滔不绝地讲上几个时辰,偏偏听的人还挺多。我有时闲了没事也会听上个小片刻,大多是些才子佳人的苦情桥段,久了也就无趣。

      这时听得一声拍案,说书人又开始眉飞色舞:

      “今日,我们不讲聊斋!”

      下面的听众立刻露出了好奇之色,交头接耳一番,有人调侃道:“不讲聊斋?你还有别打戏文不成?”

      说书人故作严肃地咳了一声,很是高深莫测道:“如今天下三分,南有南沂,北有北拓,东有东陵,西边更是有不少小邦异族。常言道一国一天子,一朝一重臣………各位,可曾听说过东陵国的丞相?”

      众人议论纷纷:“东陵国?东陵不是没有丞相吗?”

      “听说人皇帝一直不立!”

      “哎,我想起来了!你们记不记得,几年前东陵有个少年丞相?当时我去东陵办买卖来着,远远地正好瞧上一眼,哎呀那风采,那气度,简直惊为天人!”

      “有印象有印象!当年那可真是冠绝一时!四年前东陵都已经给南沂打得亡国了,老皇帝都给人杀了,这小子和那年轻太子,啧啧,联手之下,愣是死地后生,扭转乾坤,把南沂赶回了老家,复辟东陵!”

      “可不是吗!后来太子登了基,不就给他封了相吗?原是带兵打仗,一朝封相,可见治国的脑子也是好使,这真千古未有的奇人!”

      “再后来………似乎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这年轻丞相就此销声匿迹了。………哎,说书的,你别光站着乐呵呀!赶紧说说!”

      众人随声附和,连连催促。

      说书人很满意这样的效果,捻了捻胡须笑道:“既然如此,那老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自古以来,功高盖主者莫不穷途。东陵国两雄齐并,那名少年丞相,战神权臣,正是死于声望,死于谄言,死于他极心辅佐的帝王手中!”

      我叹了口气,这说书人,不讲聊斋了还是那么扯,都快赶上我这个算命的了。

      底下的观众却是兴头十足,各自唏嘘一番,接着催促。

      “当时包括刑部尚书王迟仁、户部尚书方广、御史大夫齐协等三十多位朝庭大臣上奏弹劾,言曰其:‘自恃才华,郁郁于官,每负气陵傲,忽略时人………’群起而攻,深文周纳………那少年仅仅为相半载,便是锒铛入狱。”

      众人一阵扼腕叹息。

      我活动了下蹲麻的腿,掸了掸衣服的沾上的灰尘,觉得还是认认真真揽客比较实在,因为我还差一个铜板才能买今天的包子。

      正巧,有人便来了:“哎,给爷算一卦,说说爷要做什么去?”

      我随眼一扫,见面前是个细瘦男人,油光满面,穿金戴银,虚虚软软地立着,像顺风飘似的,心下立刻明了。我捋着佛尘道:“有美人兮,见之不忘。前方琼阁,宿柳寻香。”

      男人哈哈一笑,扔下半块碎银扬长而去,我也乐得有大钱,倾身去取。

      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而且白若玉脂,中指上戴着个光泽幽幽的墨绿扳指,就这么突然伸到面前,在碎银边放了一个大金元宝。

      淡淡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给我也算上一卦。”

      我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然后行云流水地把大金元宝和银子一并捞了过来,头也不抬:“好咧,公子要算什么?”

      眼皮子底下的金丝朝靴移进了些,那人道:“东部蝗灾,民不聊生,该如何解决?”

      我将金银收入囊中,敛眉懒懒道:“鄙人是算卦的,不是治国的,你可以问我今日见过几个姑娘。”

      几乎没怎么犹豫,对方又摆出了一块金灿灿的大元宝。

      我袖子一拂,金元宝再入囊中,扬唇道:“夜以火诱,晨以网捕,西引雀鸟,募民掘种,方可釜底抽薪,以绝后患。”

      对方似是思索,久久地沉默着。

      我低眉淡笑,开始收拾东西:“今日卦资丰盈,公子若不再行卦,鄙人这便收摊了。”

      一声长长的的叹息。

      耳边似有茫茫连营的吹角忽起,天地回响,关外的旗帜迎风猎猎,鼓声伴着交戢杀伐席卷了整个苍穹。金戈铁马,覆手苍黄。

      然后一片枯黄的叶自头顶安宁落下,风从身旁穿过,我于风中提起包裹,慢悠悠地转身。

      “卿凭,”他顿了顿,重复道,“卿凭。”

      “但歌一曲聊疏狂,哪管风雨且清贫!”我向前走,声音散在风中。

      “我在叫你,”他略略沉声,“卿凭,我找了你很久。”

      “认错人了吧?鄙人似乎从未见过公子。”

      “卿凭!”他声音中隐隐透出了急切。

      “虎伏深山听风啸,龙在阔滩等海潮。两相皆为天上客,何入红尘自寻恼!”我只是平静地向前走,不疾不徐,不快不慢。

      “你一定要装作不认识我,这样与我说话?”那人的额角大约已经开始跳青筋。

      “不,”我一边走,已走出数丈,一边道,“我于与公子从不相识,也无意结识………告辞。”

      “站住!”

      那人断喝了一声,大约是恼了。只听一声破空的啸响,身后就起了锐利的风势,由远及近,像是兜头扑来一只猛兽。

      来不及避闪,背上就重重地挨了一下,我直接撞到一棵树上,五脏一疼,“噗”地吐出一口血来。

      身后之人再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静,世界好像一瞬间寂静下去。

      我抹掉脸上的血迹,扶着树缓了口气,然后慢慢地把身体转了回去,倚树抬眼。

      面前的人弱冠年纪,身着海青纨绮,腰佩石兰白玉,长发束以黑檀,并不怎么彩绣辉煌,但自然一段上位者的贵气。他立在原地,手里僵执着一根御马长鞭,直眼注视我,眸色怔怔,似是不敢相信我连一鞭都躲不过接不下。

      树上的寒香幽幽沁入心脾,冲淡了血腥,嗅来觉爽。今年的梅花开得特别早,听路人说东边陵国已经漫山遍野的怒放,白的似雪,红的盛火。

      我抬手自头顶折了一枝,正有洁白如玉的几朵生在枝头。在指尖把玩片刻,花瓣上便沾染了艳丽血痕,一时难辨本色。

      面前之人闭了闭眼,偏过头,声音带上了几分沙哑:“来人,把他给我塞轿子里去。”

      我瞧了瞧他身后的几位侍从,穿着都较为低调。其中一个拱手作揖,面露犹疑:“公子,轿子只有一顶,您身份尊贵,这等肮脏卑贱小民………”

      面前之人面沉如水,声冷如冰:“我做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是”侍从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低头战战兢兢地退到后面。另有两侍卫出列,向我走来。

      “得了,我自己走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索性迈开步子,主动走向了他那顶轿子。

      轿子很大,锦绣华盖,碧穗流苏,双马并驾。我扶着轿门,脚在横杠上一蹬,便掀了帘子进入了轿内。

      外面已是十分精致,里面更是别有洞天。奢华的雪白貂皮坐垫,墨色的天石点心小桌,莹光曜曜的串珠挂饰,还有紫气袅袅的古兽铜炉,彼与彼间,相得宜彰。

      我放下算卦的全部家当,在绒绒的貂皮垫子上坐下来,也不管衣服上的灰尘血迹是否污染了那一方洁白。垫子不像街上冷硬的青石板,它又厚又软,舒服极了。

      帘子很快又被撩起,那发号施令的正主也随之而入。他吩咐了一句:“直接回东陵。”便提起衣摆在我身侧不远处坐下。

      轿前俊马一声长啸,车轮子骨辘辘地滚动起来,向前驶去。

      “那东陵皇帝,为这事足足杀了近四十位大臣,主谋王迟仁,凌迟而死,这真是………”

      马车渐行渐远,说书人的声音也慢慢地听不见了。我靠着车壁,视线透穿过缝隙向外看,人、物、事都飞快地向后退着,宣告了就此的别过。

      “别看了。”身边传来的声音低沉而淡淡,“你不该过这样的生活。”

      “该与不该都是雪泥鸿爪,留在命途里。”我闭上眼睛,一只手枕到脑后,懒洋洋道。

      他又沉默了不语。

      良久,久到我几乎要在这样舒适的环境里睡过去,他又开了口:“你的武功呢?”

      “废了。”我盍着眼顺口答道,知道他下一句定是要问原因,索性一并作了解释,“三年前在狱中,王迟仁对我用刑。”

      空气又凝滞了下来,我大概可以猜到他脸上是怎样一种难言的表情。

      “你也不必介怀,我至少还能自理。”我笑了一笑,“算了三年的命,如今天这般日进斗金也是常有的事。”

      “…………我曾经找到过你七师哥林子扶,”他微微哑声道,“我问他你在何处,他只给了我一句话:乱世不若梦,天颜何由见。………卿凭,你怨我是不是?”

      “我从不做这种无意义之事。”

      “我早该知道。”他轻声道,意气沉郁,“我有方寸万重,却不想对你道对不住。……...卿凭,东陵少不了你。”

      我点了下头,拢了拢领口,放任自己陷入了无何有之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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