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巢计划》眠兔兔

2、[Subject :: 01] 他想他应该

　　他想他应该是最初的，因为他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他的编号是两个零，是从无到有的研究项目；他知道即他之后还会有几个甚至无数多个被编号的项目，这些项目每日的生活就都会像他现在这样，被监视，被记录……只是现在只有他一人罢了——或者说，现在，只有他一个项目成功了而已，在他被标号为两个零之前，孕育他的试管，他的培养皿，他的分离器，他的隔离室也许是其他的什么编号，比现在单纯的数字要复杂很多，或许是条形码，或许是一个奇怪形状的水印，像是被标记的商品，最终被某个光顾超市的顾客挑走，付账。

　　在他意识到自己这个个体的时候，他已经是成年人的姿态，却蒙昧无知，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以孩童般的眼神看着周围的研究人员，意识初步形成的时候，因为以其成年人的身形及感官，轻微的□□刺激无法引起他过多的关注，当身体的应激机制认为外界的刺激不构成伤害的时候，恐惧是无法形成，他只是好奇，左看看，右看看，更为急切的想要探求这个空间内一切陌生的全新事物，并且，这整个世界的载体都是他完全陌生的。

　　他看到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子对他微微笑了一下，然后就漠然的转过脸去，好像对自己的苏醒并不感兴趣。其他的研究人员环绕着他，做着笔记，观察着几乎要把他整个包裹起来的医疗仪器，线路，输液管，像是被蜘蛛丝包裹的弱小猎物。

　　目光落在更远的地方，玻璃墙外的观察室，几个身着军服的表情严肃的男人正在注视着自己，旁边一个女性研究员在向他们解释着什么。

　　这是迦南第一次见亚佛。迦南赤身裸体被一堆医疗机械包裹起来，迦南身长将近一百九十公分，即使是平躺着的，体型看起来也比周围的研究人员高大很多，他肌肉结实，四肢修长，狭窄的病床看起来并不是为他准备的，那些固定住手脚的尼龙束带，对于迦南的体魄来说，像是没必要的装饰一样；那个时候迦南还没有名字，迦南还不叫迦南，迦南只是代号，后颈上被激光打上标记[00],他认为自己是最初的，像他的记号一样。

　　那是亚佛第一次见迦南。亚佛在他28岁那年成为少将，因为他的父亲在军部的地位，而并非以他的资历和本事，像是任何其他政府部门一样，人事关系有时决定一切，尤其是这样的军人世家，一个外人更没有理由，也不能比将军的儿子更有资格继承衣钵；另一个原因，他从这个军事科研项目的一开始就参与其中，或者说，他也是项目的一部分。

　　亚佛第一次见迦南时的惊讶与激动的情绪远远大于迦南第一次见到亚佛，这是自然，亚佛从始至终参与着实验与研究，他们每天都在盼望的事情，就是迦南这样的成果，虽然迦南的出现也是被计算为概率极小的可能性结果，但最终他的出现，意义还是非同一般的重大。迦南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最多的情感流露不过是好奇，他甚至连恐惧都没有，但他对于亚佛的好奇也明显大于其他任何人，甚至大过带黑框眼镜的博士，他看起来像是实验室的核心人物，大过任何一个在玻璃墙之后身着同样军服的其他军官。

　　除了他们彼此外，霍克朗克博士也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互动，他扶了扶从鼻梁上滑下来的黑框眼镜，稍微轻了一下嗓子。他摘下了医用塑胶手套，厚实的手掌覆上迦南还没有生出头发的头顶，像是一位慈父，或者完全可以这么说，霍克朗克创造了迦南，就相当于他的父亲，那种可靠而温暖的关怀透过皮肤的接触传递过来，迦南第一次感觉到这种温度，与那些冰冷的医疗器材不同；他目光在博士的额上的皱纹停留了不到3秒时间，又抬起脸来寻找亚佛。

　　博士随着迦南的目光转过头去，也注意到了玻璃墙外的亚佛。这位年轻军官从外形来说符合少女们对俊朗军人形象的一切想象，挺拔的姿态，棱角分明的脸部轮廓，深邃的眼窝嵌着一双湛蓝的瞳，亚麻色的短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虽然一闪过惊讶的表情，但英挺的鼻梁下那对薄唇还是紧紧地抿着，这似乎是一位谨慎的军人，小心翼翼地不让外人轻易察觉出他内心所想，可是此时此刻，就连他自己也能被这种微妙的联系所触动，这种被注视的不舒适感使他微微向后倾，然后又慢慢回到原来的位置。

　　霍克朗克观察了这位军人一会儿，又若有所思的摘下眼镜擦拭了起来，他吩咐其他助理研究员将迦南身上的各种仪器设备导管拆卸下来，并可以准备为迦南做消毒和清洗，从现在起，这个实验体[00]可以不需要任何医疗维持设备，因为他自身完全可以实现一般人类的身体机能，只是需要时间来适应和练习。

　　博士走进观察室，和那些军人站在一起，与他们相比起来，博士看起来瘦小许多，背还有些驼，但他的气势不减，并非那种盛气凌人，而是更多的以一种长者的姿态面对这些军人。

　　“先生们。”博士顿了一下，开始说，“你们也看到了我们惊人的研究成果，我们成功了，这将是生物学史上，甚至是整个科学……”
　　博士有些激动，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以他学者的谦卑姿态陈诉着——却被眼前的一位将军打断了。

　　“在我看来，这家伙，这个你制造出来的生物跟我手下任何一个士兵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差别，我们为这个研究投入20年的时间以及数亿资产，现在看到的结果不过是你用昂贵的设备以及大量的人力资源制造了一个人。这件事，随便在街上找个健康女人，让她怀孕也可以办到。”

　　“你知道我们要的是什么。”另一个军人接话到。

　　博士不自在的推了一下眼镜，“当然，先生们，当然，但你们现在必须相信这是通过严格的基因筛选，强化过程所制造出来的全新的人类，他也许比我们更强壮，更聪明，甚至活得更久。”
　　霍克朗克博士很难用学者的姿态来要求军人们理解他所创造出来的足以改变世界的成果，他尽量简明的传达迦南诞生的伟大意义。

　　“博士。”军人中最高军衔的男人开口了，语速均匀，中气十足，这位将军虽然看起来似乎和博士的身高差不多，散发出的气场却截然不同，亚佛就站在他的身边，嘴唇依然紧紧抿着，一语不发。“我们很欣赏你和你的研究员在这个项目上所耗费的时间和精力，当然还有物资，我们也坚信你为我们带来我们所期望的成果，但是我现在还是要提醒你，当然我相信你也不会忘记7年前发生那次事故，那，可不是一次意外，而且是我们为你们的，哦，不，可以说是我们的损失买的单，甚至还继续支持你们的实验。”

　　霍克朗克死死盯住眼前的男人，一语不发，他当然不会忘记7年前所发生的事，那次事。如果不是眼前的男人，他早就坐在军事法庭的被告席上等着审判，然后身败名裂或早已“消失”于世了，他现在还能全身待在设施齐全的实验室完成他的事业全要感谢眼前这个军人还没有对他的研究失去兴趣。

　　“你很快会看到成果的，虽然实验体才刚刚苏醒，但是我相信他能很快适应体能训练，你很快就能看到你想要的成果——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进化了的人，一个超级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