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夜未央之醉生梦死》猫魅

4、琴音

　　琴声从幽谷深处传来，袅袅不绝，宛如云霭。每一道声线的升降，每一丝琴弦的震颤，每一个音符的回旋，似带了生命一般变幻莫测，好像大到这秦岭，这江山，这天地，小到一鸟一兽，一花一木，一石一沙，都是它的神韵的一部分。它与万物相交相会，相知相识，融于一体，是世界的一部分；同时它又包罗万象，巧妙杂糅，凝神细听，能察觉到花鸟鱼虫的唧唧窃语，能察觉到新陈代谢、万物复苏的浓浓生机，是整个世界的缩影。
　　只是，这令人叹为观止的琴音中，总透着一丝浓苦的悲伤，似有无限怨尤，让这琴声中的千般美好、万种风情，都褪色而去，令人不忍再听。
　　是谁在抚琴叹息？是谁在托腮哀愁？一名身披烟披的妙龄少女，散发素服，席地跪坐，放一把瑶琴于磐石之上，玉手轻拨，挑起一缕缕纯美的天籁之音。
　　当夕阳最终沉进遥远的西方时，琴音终于随最后的振动归于平静，却仍于冥冥中余音绕梁。少女收回纤纤玉指，闭目静神。可一旦睁开，两行细细的清泪，从她明媚的眼中流淌下来。
　　仿佛山野的叹息，把江河敲得空然一响。
　　美人之殇，让苍穹都为之动容。
　　鹤鸣于九霄，如苍鹰一般盘旋。她长声叹息，情动于心，不禁幽幽吟道：
　　“琴音愁断肠，声声摧心肝。何处离散去，徒留长相思。”
　　叶落一地。

　　嵇家的灵堂，装潢朴素，烛火时明时灭，十分安静，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七七四十九对灵位，显得幽秘肃穆。
　　（注：嵇康的祖先本姓奚，原籍是会稽人，后来因避祸来到谯郡，因为居住的地方有一座山叫嵇山，嵇康祖先遂舍弃原姓，改姓嵇姓）。少女跪在灵堂中央，神色虔诚而庄严。
　　“嵇家第四十二代子孙嵇瑶，诚请各位列祖列宗与先父嵇康在天之灵，各列天尊神君共同作证，嵇瑶立誓，与琴自断情缘，此生此世永不鼓琴，在此断琴弦，碎琴箱，以聊表决心。若违背此誓，愿受天雷之刑。”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话毕，深深拜服下去。很久很久。
　　所以她没有用泪眼朦胧的双目看见，一点乌金色的荧光在昏暗的灵堂内一闪而过。

　　这是一个年轻的男声，声音是青年特有的好听，有毫不扭捏的爽朗，也有内敛的沉静，让人能够不经意间联想到传说中的龙吟凤哕，却缥缈无源，宛如鬼魅。

　　她看到的是怎样的画面——
　　层峦叠翠，山清水秀，一派清灵悠远的意境，好像以淡漠渲染而成的图景。视野旷大，天云山水，淡色，通透，天高云淡里连成一片。是一幅悠远的岁月凝华。
　　然而偏偏，一点突兀的玄黑，宛如是一尘不染的水墨画上镌刻的焦墨，分明没有凌厉的锋芒，却成了明日苍松间的点睛一笔。
　　美，是真的美，没有生涩的刺眼感，好像他拥有流动的神韵，因为她从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子。
　　一袭深黑的衣袍，深得像最浓重的夜色，在她看来就是黎明最黑暗的瞬间所残缺的一角天空。被山风掀起的衣袂在男子脚畔画出一道道完美的弧线。颀长的身形，随意中带着优雅与霸道地侧坐在松下，气质高贵如仙，同时不乏人间烟火气息。五官的每一道轮廓，每一丝线条，都无比精致。如果他是画中人，那可说一勾一画皆神来之笔。
　　他很年轻，从外表上看不过将将及冠。只是，在那张完美如雕刻一样的脸庞上，一双乌金色的眼眸让她莫名地心悸。像是看得久了，她的目光会陷进一片幽深无比的海洋。与他的瞳仁一触，她慌忙低下头。那双眼，简直是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