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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可惜穗儿是女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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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63年,十月中秋。
“穗儿……”
“我不冷。”
“你……”
“涛叔,你回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好吧。”
气质儒雅的的中年男子长叹一口气,慢慢地回转身子离开。风度翩翩的背影似乎瞬间苍老了。
十六岁的嵇瑶(注:嵇瑶,字水穗。为虚构人物,嵇康的女儿名字史书上无记载),就这样披着一袭大氅,包裹着她修长而瘦削的曼妙娇躯,只从氅襟间露出一双苍白的青葱玉手。晨曦中,她的身影如一枝独秀,亭亭玉立在秦岭一侧。秋寒料峭,山顶的劲风刮起她无心梳髻随意披散的长发,一缕缕青丝起起伏伏,拂过那一张年轻貌美、初展风韵的脸,也掀起她眼底一片冰冷悲怆的沧桑。
这种眼神,与她的外貌,她的年龄,是多么不相称!
她有些傲然有些淡漠地鸟瞰山下的一切,眼眉还有几分稚气,又有着遗世而独立的愁苦清高。秦岭峰峦秀美,青山绿水,曲线温软,云雾缥缈,比幻境更为迷人,集齐了江南一带所有的温婉美丽。“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让她不自禁地联想到上古的女娲圣神,那个集天地之精华诞生的神明,是不是这层峦叠嶂的秦岭,就是由她眉目如画、冰肌玉骨的胴体化成的?
纵使是女神,也有心中的不舍吧!她不舍的便是这渺茫太空,这万丈红尘,这芸芸众生。她情愿化作一道山岭,用永久地沉睡来守护自己的子民。
她的心愿,大抵是达成了。她能看到山阳的平房,在山脚下排列得错落有致,农民晨起劳作的民歌传唱了整个山谷。有牛羊,有炊烟,有欢笑,尽管身处豪杰并起、天下割据的乱世,这也是没有被战火烧灼的安乐一隅。
无限山河,太过广邈。
她的一声叹息化在风中,收起飘开不知多远的胡思乱想。若是可能,她也愿像女娲一样,为自己所在乎的人付出一切,哪怕是生命的代价,也要保得他平安。
可惜,永远也不可能了。
公元263年仲秋,嵇康因吕安入狱所受牵连而被处死。
那个秋风萧瑟的阴天,她坚持要去刑场,去看看行将赴死的父亲,哪怕只是隔着人群遥遥一望也好,就当是女儿给父亲最后的告别。亲友拦着她,焦急地劝说着,哭泣和絮叨的凌乱脚步响彻了整个宅院。她突然停止饮泣,蓦地返身冲回屋中,拿起一把女红剪抵在脖子上,布满血丝的眼睛慢慢眯起,像一只嗜血的山魈:
“带我去见他。”
声音冷静得让她自己都感到可怕,仿佛声带已不是自己的。
别人愣愣地看着她雪白脖子上沁出红得刺眼的血珠,沉默了很久很久。
刑场。
天地是惨白的,衬托着断头台上斑斑的血印,陈年的棕褐与新继的鲜红一层一层地重叠覆盖,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熏得她几欲作呕。
强自镇定,她以绢帕掩面,慢慢走上前去。
映入眼帘的是父亲骨架高大的身影。短短七日不见,尽管他仍与以前一样蓬头垢面不修边幅,但他的瘦骨嶙峋,他的遍体鳞伤,他鬓边新生的大片白发,以及焦黄枯黑的面庞,使她几乎认不出自己的父亲。七日,牢狱之灾,他究竟受了多大的苦!
她的泪,夺眶而出,情不自禁地声泪俱下:“爹!”
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带着泪水的疲软与颤抖。
周围似乎瞬间静了很多,旁人纷纷为之侧目,窃窃私语不绝于耳。身边年幼的小丫鬟惊恐地扯了扯她的衣袖,急忙示意她不要乱说话,唯恐受牵连。她却浑然不觉,一双秋水眸死死地盯着刑场上,那个男子苦难深刻的脸,浑浊不清的眼睛。
曾经这张脸是多么飞扬跋扈,嚣张不羁,这双眼睛是多么精光闪烁,睿智黠慧。一切的一切都已被非人的罪名与鞭笞消弭于无形。为什么要加如此多的痛苦给他!
她却只能在一旁怔怔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到!
哪怕只要求让她分担父亲的一半灾祸都不可能!
她想起曾经听到父亲与阮籍饮酒聊天,无意间提起她,阮籍笑道:“令爱年少多才,五官灵秀,日后必是天仙降世一般的人物,成一番女儿佳话。”
父亲不答,只长叹一声:“可惜穗儿是女郎!”
可惜穗儿是女郎!
像一柄重锤,直击心脏。
女人,是多么无用,多么轻不足道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