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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心念君兮未可知 ...

  •   白不厌估摸着万花青年也许会恼羞成怒一脚踹开他再把桃花酒给抢回去,但结果却出乎他意料,对方只是没好气地翻了一记白眼,然后使劲挣脱开他的手。
      “你脑子烧傻了啊?老子想摸的话什么时候不能下手,你丫肩膀的伤口可还得换几次药呢!”赫子墨恶狠狠地瞪了身前的丐帮弟子一眼,“下次再偷老子的酒喝就打断你的狗腿,明白?”
      “呵呵~”白不厌只好跟着笑了笑,识趣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晃了晃手里拎着的那坛酒,器皿之中剩余的液体并不多,大概只够喝上几口。
      这短暂的走神间赫子墨已经返身走回竹门处捞起之前扔在地上的那个药篓子,然后在白不厌好奇的目光注视下一边检查篓子里刚摘的新鲜植物,一边朝后者慢步踱去。
      “喂,你伫在这儿是想当门神呢?还不速度给老子滚回床上躺平装尸体!”万花青年说着又开始投掷起寒光凛冽的眼刀。
      “……美人儿你怎么老对我这么凶啊?”白不厌眨了眨眼睛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真让人伤心。”
      “闭嘴,在你酒醒之前别跟老子讲话。”赫子墨弯腰捡起掉在丐帮青年脚边的那件本属于自己的黑色外袍,无视对方投来的那阵可怜兮兮的目光,径自推开大门走进了屋子里。
      屋里的陈设跟自己离开之前无差,除了墙角少了一坛藏了大半年的桃花酒。赫子墨将药篓搁在制药间的竹案上,身后传来不属于自己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便知道来人是谁,他也懒得去搭理。反正再说什么对方也不会认真听进脑子里,自己又何必费那番心思。
      白不厌倚着制药间的门就这么望着万花弟子来回走动忙上忙下,又是在小炉子前煎药又是在竹案前辨析刚摘回的植物,那道墨色的身影中流露出的那份疏离淡漠感却好像渐渐被什么东西稀释了,平白增添了几分捉摸不透的暖意。莫非果真如世人所说的那般,学医之人总难免会心肠柔软一些?

      “……我说你啊,闲得蛋疼就回床上发呆去行不行?”
      一直被那道意味深长的视线盯得宛如有芒刺在背的赫子墨终于闹不住了,他稍显无奈地回头对上丐帮青年的目光,“盯着我瞧也不能让你过高的体温立马降回正常范围内。”
      “没关系啊。”白不厌微微一笑,“我就想看看你忙得七手八脚的样子,挺好玩的。”
      “你他娘的就是欠揍。”万花弟子无奈的眼神转瞬间变成了凶残的瞪视。
      白不厌上半身还是啥也没穿,那件黑色外袍就挂在厅里的竹椅上,这人也不晓得自己去拿来披上,或者干脆滚回房间缩到被褥底下挺尸……赫子墨心中不由得萌生出一股疲惫感,他从没见过这么会瞎折腾的人,明明肩膀上还开了个洞,竟然还敢到院子里吹风喝酒,脑子都跟着失去的那些血流光了罢。
      丐帮青年肩头上的藏蓝色纹身仍未消退,但相比之前的色泽似乎有所变化,赫子墨下意识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后终究还是忍不住抛出了自己的问题:“……你那纹身,好像变淡了?”
      “嗯?”被提问者不甚在意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完了才朝赫子墨点点头,“是啊,身体发热的时候纹身才会显形,热度越高颜色越深。”
      “所以你现在确实是……在退烧?”赫子墨这下是真有点惊讶了,在今日之前他还没见过有人能前一刻还发着高烧,接着什么药都没碰一转眼就开始自己慢慢退烧的。
      “是哒~”白不厌挤眉弄眼道,“所以我不是早说了吗,你不用担心的,我还死不了~”
      “你这体质真是有够奇特的。”
      “命硬而已。”
      “要是每个人都能像你这样,世间也就不再需要什么行医者了。”
      赫子墨转头将视线投落回自己手头正处理着的事物上,像是不经意般问道:“那你肩膀的伤,就算没上药,其实也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吧?”
      “那倒不行。”白不厌抬腿走进了制药间,挤到万花青年身边围观后者动作利索地给那些不知名植物分尸,“受伤了还是得好好上药,不然会死的。”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呢?”赫子墨嗅到一缕淡薄的甜腻酒气混着辛辣药味从身侧飘来,味道闻起来有点奇怪,但他意外的好像并不怎么觉得讨厌。
      “美人儿你也太看不起人了,好歹爷也还是识得几个字的~”白不厌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人仔细缠好绷带的左手,“其实这点小擦伤,没必要浪费你的绷带啊,随便涂点药就好啦。”
      “老子乐意,你管得着吗?”反正堆在药柜里也没什么机会可以用……后面那句话赫子墨果断没有说出口。
      闻言白不厌低声嗤笑了一下,腹中的酒意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头脑也渐渐清晰分明起来。他伸手取过竹案边上搁着的药用石臼,一边抬眼瞅了瞅身旁的万花青年询问道:“反正药还没煎好……我先帮你舂会儿草呗?”
      赫子墨伸手探了探对方的额际,确定手背传来的热度与之前相比是在逐渐下降之后不自觉地松了口气,接着才挑了几株手指长度开着白色小花的绿色植物丢进了石臼里随便后者去折腾。

      “这草闻起来真辣啊,明明长得这么小巧可爱的……”白不厌舂了没两下就觉得双眼酸涩,只能使劲眨眼,但眼眶还是控制不住地有些湿润起来。
      “这种药草叫‘细霜哭’,总是开着霜雪一样的小白花,碾碎花叶后却能使人落下泪来。”赫子墨解释道,说起熟悉且颇为喜爱的事物让他神情松懈了不少,嘴角也跟着微微勾起。
      “名字不错,有什么效果吗?”白不厌忍不住伸手去揉眼睛,结果却越揉越涩。
      “增强体质、滋养精血、扶助正气、调理生机。”赫子墨转头看到了白不厌的动作,颇有些无奈地轻笑了一声,“你别一直揉眼呀,去旁边用清水冲洗一下就没事了。细霜哭气味比较烈,平常我都是先冰镇一炷香之后再取来捣碎的。”
      白不厌火速洗完双眼后又挤回赫子墨身边,肩头那片壮观的纹身已经褪去大部分,颈边红绳上串着的几枚铜钱刚才顺势一并洗净了,溅落的水花渗入胸口缠着的绷带里,开出数朵湿润的暗影。
      他又开始故作委屈地盯着赫子墨瞧:“……那你刚才还让我直接舂,玩我呢?”
      “是啊,怎么着。”
      万花青年无比坦荡地承认了,倒让白不厌一时无语了半晌,他也不恼,只是稍稍矮身笑嘻嘻地凑近对方。
      “啧啧大夫你严重伤害到了病人脆弱的小心肝,我要求得到一点补偿~”
      “没门。”
      “嗯?那爷只好强制征收咯~”
      白不厌说完便不由分说地对准赫子墨的嘴角飞快地亲了一下,探出的舌尖还在后者唇瓣上舔了一圈。赫子墨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匆匆后退几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你做什么啊!”赫子墨用衣袖拼命擦拭自己的嘴巴,一边面红耳赤地怒视对面的丐帮弟子。
      “……不就是亲个嘴吗,干嘛这么大反应?又不是第一次……”白不厌被赫子墨的反应逗乐了,故意恶劣地用拇指缓慢地轻轻刮了一遍自己的嘴唇,“怎么,莫非这还是美人儿你的初吻啊?”
      “你、你、你他娘的快去死吧!!!”
      赫子墨气得都开始口不择言了,暗袖里的银针再度出手眼见着就要往白不厌身上扎,后者倒无比灵敏地侧身闪躲开,调戏完人之后便大笑着一溜烟逃出了制药间,眨眼就没了影子。

      制药间偷袭风波之后赫子墨无视了白不厌整整三天,甚至连换药都是直接冷冰冰地丢在床边的竹案上让后者自己去解决,就差没把人撵出屋子外自生自灭了。这期间要是白不厌有表露出那么一丝歉意或者开口道个歉的话,赫子墨觉得自己倒不是不能原谅对方的无礼之举,但很可惜都没有。那个混蛋丐帮弟子完全不认为自己做的事情有啥问题,每天该睡觉的时候就回床上,吃饭的时候就起床,悠然自在得好像这屋子本就是那家伙搭建的一样,看着就让人生气。
      赫子墨有时候会想这个疯魔青年也许是上天见不惯他安宁度日才派下人间来折磨自己的。
      不过这场两人单方面掀开的冷战飞快地在第四天落下了帷幕,原因是外出采药归来的赫子墨发现那个本该躺床上静养的丐帮弟子竟然不顾身上还有伤就在他家院子里光着膀子练武!
      一杆青铜长枪在白不厌手里舞得却像是一根木造的棍子,枪头拍落地面时发出一声声刺耳的锵鸣,飞溅起几簇细碎的星火。身上随意缠着的绷带随着他利索强硬的动作变得有些松松垮垮的,汗水打湿了布条,混着撕裂的伤口淌出的血水渗透了右肩部分的绷带。
      赫子墨只得气急败坏地冲上前去一把夺过那柄自己前不久无聊做出来的青铜狼嚎枪,然后在对方无辜的询问眼神下用力将枪身磕在膝盖上运功“啪”地一声将兵器折成了两半。
      “你就不能稍微爱惜一点儿自己的小命吗?!”赫子墨将两截断枪狠狠地扔在一旁,转而怒视跟前一脸莫名其妙的丐帮青年。
      “我的命比较贱,流这点血还不至于死去活来的啦,美人儿你别担心~”白不厌无所谓地笑笑,然后毫不在意地伸手胡乱扒拉起身上那些松垮的绷带。
      “不只是命,你人也很贱啊!”赫子墨都快被气得没脾气了,径自扯过白不厌垂落胸前的那根铜钱红绳项链就这么揪着人往屋里走去,“老子活了二十五年还是第一次碰到像你这样老喜欢作死的蠢货!”
      “哎哟,美人儿你原来二十五了啊?”白不厌也乐得被对方这么拖着走,注意力却完全跑偏了方向,“说来比我还大三岁呢,怎么性子却总是那般急躁,这样不好不好~”
      回应他的只是万花青年一记杀人似的愤怒眼刀。

      赫子墨将人带回屋子里后就着手替对方重新包扎右肩,仔细地把白不厌身上沾到的血迹擦拭掉,敷药针灸缝合伤口缠好绷带一气呵成,完事了才伸手探进搁在一旁的水盆里清洗手上遗留的药料和血渍。
      白不厌乖乖地坐在一边,嗅着充盈在空气里那些满满当当的药香,忽然就觉得有点儿怀念。当年他被人带去丐帮之前也曾闻到过像这般独特浓郁的味道,或许那个时候救了自己一命的人也是万花谷出身的罢。
      “美人儿,问你个小事情行不?”白不厌忍不住想要求证一下。
      “说人话。”对面的万花青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子墨,你这屋子里的那种药味,寻常人家里会有吗?”白不厌只好装可怜地朝对方使劲眨眼睛,“比如镇子村落里的那些医馆,是你们学医之人都知道的药方吗?”
      “不太明白你的意思。”赫子墨皱眉道,“药材这种东西,只要认得便有人能找到。至于我屋子里的那股药味,基本上每个修习离经易道的万花弟子制药的地方都会有。”
      “我懂了,你是说基本上只要是万花谷出来的人,身上或者制药的场所里都会有那种药味的意思?”白不厌反问道。
      “差不多吧。”赫子墨有些好奇地微微偏过脸去看白不厌,“那药味怎么了吗?”
      “不,那药味挺好闻的……”白不厌伸手按在左肩上活动了一下胳膊,“我小时候被野狼咬伤过,差点死在路边,后来被一个路过的一袭黑衣的大侠救了,等我醒过来之后,就发现自己身处丐帮的地盘了。我就是在那位大侠身上闻到了跟你这屋子里的药味很像的味道。”
      “也许是你记错了呢。”赫子墨边说边井然有序地将桌上搁置的那些包扎工具收拾好,“万一真的是我们万花谷的人,那又怎么样?救你一命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何乐而不为呢。”
      “不怎么样,说实话我只是想找到那人跟他道个谢而已……当初要不是他那么随手一救,也就不会有今日的我,更不会遇到美人儿你了。”白不厌耸耸肩,“这么看来我跟万花弟子真有缘啊,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
      “听你在鬼扯。”赫子墨翻了个白眼,说完便起身托着水盆走回洗漱间。

      两人简单地吃过晚饭后,赫子墨又一头扎进制药间忙碌去了。闲着没事干的白不厌在屋里转悠了一圈,眼角扫到墙角堆着的那几坛不知道是什么味儿的美酒,忽然就想起了前几天在院子里,采药回来的赫子墨看见自己在喝酒时脸上那种又惊讶又焦虑的表情。他想赫子墨或许是真的在担心自己也说不定,而他也觉得被对方担心着的情形似乎还挺有趣,那是为什么呢?
      于是白不厌在制药间的门口站定,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捣药中的万花弟子瞧,“墙角堆着的那些酒,是你为谁而留的吗?”
      “与你无关。”赫子墨头也没回。
      “我能拿一坛喝吗?”
      “你敢。”
      “当然。”
      赫子墨只好转过身瞪向一直倚在门旁的丐帮弟子,“你到底想怎样啊?”
      “这不摆明了是在逗你玩嘛~”白不厌说完便矮身躲过赫子墨抬手挥向他的数根银针,接着笑嘻嘻地一个小轻功跃到了对方身前,“美人儿你明天也要去采药吗?”
      “关你屁事!”赫子墨恶狠狠地抬腿踹向白不厌,却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格挡开来。
      “我只是想提前跟你说一句,出门前不用再给我煎药了。”白不厌轻笑道。
      “……啊?为什么?”赫子墨皱眉望着对方,目光在右肩的伤口部位停留了片刻,“你的伤口还没好呢,这么快就不想喝药了?”
      “是因为我明天就要回去啦,美人儿你怎么这么傻。”白不厌仍在微笑,带了点儿小无奈。
      “回去……哪里?”问出口了赫子墨便觉得自己在说废话,还能回去哪呢?当然是打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呗。
      “你知道的。”白不厌笑道,“怎么,美人儿你舍不得我呀?”
      “滚蛋,爱去哪儿是你的自由,跟我有何关系?”赫子墨犹豫了一下,还是略微不满地侧过脸转开了视线,“不过你肩膀的伤口……又因为今天乱来而扯裂了些,今晚老子帮你把需要用到的药准备好,明天你走的时候捎上,别死在半路上了。”
      “我就把你的话当做是在表达关心了哟,美人儿你真不会说话,这样很容易吃亏的~”
      “少自作多情了,老子只是在尽一个医者最后的责任而已。”
      “呵呵。”
      白不厌只是低笑了两声,继而伸手撩起万花弟子垂落肩头的几缕乌黑长发,以接近温柔的姿态凑上前去吻了吻那发梢。
      “再见。”然后他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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