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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行行重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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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子墨昏迷了足足一整天才艰难地睁开了双眼,他揉着仍有些酸痛的颈后坐起身子粗略地四处张望了一圈,发现自己正呆在一间颇为简朴的茅屋里。清冷的房中添置的家具不多,看着像是独居者的住所。他慢吞吞地跳下木板床,一边活动筋骨一边往房外走去,毕竟失去意识那么久,全身的肌肉似乎都不太听使唤了。
茅屋面积并不大,没多久赫子墨便迈出了大门,只见黄泥路两边都长满了矮小的葱绿植被,大概是茅屋主人种下的茶树田。茅屋四周像是环绕了一大片无人的林谷,清晨雾气仍未散尽,远处望着都是朦朦胧胧的,看不分明。自他醒来后就再没见到过第二个活人了,紧张和忧虑的情绪逐渐漫上胸口,他有些不敢想象自己昏迷之后发生的事情,却又无法控制地忍不住好奇起来。
那个叫休羽的前万花弟子最终还是逃之夭夭了吗……其实都是因为他当时不恰当地出现在那里,所以才会导致这一切的发生吧。赫子墨自嘲地苦笑了下,原来不论过去多少年,他依旧是什么忙也帮不上的一方。
“——嗯?子墨你醒了呀。”
前方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赫子墨抬眼望去,果然是白不厌。对方已经换下了那件染血的衣袍,宛如平常那般赤丨裸着上身,三枚古旧的铜钱被红绳项坠串起,垂在胸口随着行走时的动作微微摇晃。
“你、”看到丐帮青年那身不靠谱的装扮后赫子墨一时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下意识就冲向对方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额际骂道:“大清早的就裸丨奔,你是烧糊涂了不成?!”
“淡定啊子墨,我刚去了西边镇上一趟,那边热着呢。”白不厌毫不在意地微笑起来,他握住赫子墨的手腕,拇指轻轻划过寸口的位置,“看到你没事我也能安心了。”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赫子墨率先打开了话匣子,他坦言道歉道:“休羽前辈……还是逃掉了对吧?对不起啊,因为我这个绊脚石的关系,所以你——”
“不、别这样。不是子墨你的错,你也不是什么绊脚石啦。”白不厌轻快地打断了陷入自责的万花弟子的话语,唇边的笑意温柔得一如既往,“没能在察觉到休羽身份后的瞬间逮住他,是我本身武艺不精的缘故。”
“你总认为不是我的错。”赫子墨有些难过地垂下眼帘,他想起以前在巴陵那片桃花林里,身前的这个丐帮青年也曾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语……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遥远又漫长得仿佛已经过去了数百年。
“因为确实不是你的错啊。”白不厌无奈地低头亲了亲赫子墨微微蜷起的指尖,“最后放他走的人是我,就算当时被挟持的人不是你,我也是没办法追上去的……那家伙打伤了阿霜,我总不能丢下一个伤患留在雪山里吧?”
“……要是我没有擅自离开露宿的地方就好了。”赫子墨压抑的声线里满是懊恼和愧疚,“就算你说不是我的错,我还是觉得很难受。后悔自己的鲁莽愚蠢、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你曾说过不想成为我的负担,而我也同样不想变成你的枷锁啊。”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这世上真的有命定一说。”白不厌潇洒一笑,目光柔和得宛如穿透迷蒙雾色的几缕晨曦,“一旦在乎,必受束缚,这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事情。枷锁也好,负担也罢,怪也只能怪我自己咯,天下之大,谁让我偏就喜欢上了你。”
他将赫子墨的手贴近自己胸膛靠左的位置,让对方感受皮肉之下不断跃动着的那阵心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眼前这人已经变成了他活下去的动力之一。
“无论从头再来多少次,我还是会选择救你。”白不厌总结陈词道:“这是我自己的一意孤行,与你本身并无关系。”
每个人的一生中总会有许多十分重要的存在,有时候甚至能重要过自己的性命。对白不厌而言,活着从来便只是一件顺其自然的事情,如今仍能勾起他几分兴趣的,不过是美酒琼浆、隽永山河、三两知己以及赫子墨一人而已。
“……笨蛋。”最后赫子墨只能强忍住自眼眶处不断外溢的那阵热度,略显哽咽的声音细如蚊吟,他并没有哭,却难过得仿佛已经将泪水在胸腔里积蓄成了湖泊。
“现在才来嫌弃已经太晚啦~”白不厌好脾气地轻笑了两声,他牵过万花弟子的纤细白净的左手,然后温柔地与对方十指相扣,“反正你也醒了,要不要跟我回去镇上一趟看看阿霜?”
赫子墨理所当然不会拒绝白不厌的建议,于是他便从善如流地跟着后者离开了自己醒来的那处地方。那间茅屋的主人其实是白不厌的一个师兄,前几年就闭关隐居在无量山一带了,唐霜出事之后,白不厌让白眉传信请了他师兄出山,对方不仅义气地借出住所让昏迷不醒的赫子墨休息,甚至还帮忙将唐霜送往西边小镇里的医馆救治。
两人从茅屋所在的小岛上一路向西赶往临近的镇子,赫子墨见身旁的丐帮青年一脸平静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问道:“唐姑娘她……伤势如何了?”
“皮外伤不多。”白不厌想了想,“不过她中了唐门的某种秘毒,伤她的休羽用的是她师兄的暗器。”
“所以你想让我去看看?”赫子墨问。
“嗯,上回我中了蛊毒不也是你救了我吗,所以我想着也许你能有别的法子帮到阿霜。”
“我尽力吧。”赫子墨叹了口气,“实在无能为力的话,我可以带她回花谷求救。”
“也行吧,我已经修书通知唐门的人了,估计再过几日便会有弟子来这边接应。”白不厌就着握手的姿势捏了捏万花弟子的手背,“子墨你别太紧张,唐门秘毒什么的江湖上早有传说,都快跟苗疆异蛊齐名了。听说若非本门修习天罗诡道的弟子,基本都对这事儿没辙。”
“我也曾听唐姑娘稍微提过一些。”赫子墨眼中流露出一丝忧虑,他侧过脸望向身旁的丐帮青年,道:“那唐姑娘她的师兄伤势又怎么样了,也是相同的情况么?”
“嗯……”白不厌沉吟片刻,末了还是扯出一抹略带无奈的笑容道:“这么说吧,当我赶到红衣教营地的时候,阿霜她师兄已经毒发身亡了。”
“这……”赫子墨愣了愣,“是休羽前辈做的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但很显然,那家伙并不打算让阿霜的师兄活下去就是了。”见赫子墨露出了颇为疑惑的神情,白不厌只好继续解释道:“我赶到营地之时,阿霜的师兄体温犹在,显然是刚断气不久。而休羽那家伙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对在他眼前发生的一切选择了袖手旁观。”
“……所以唐姑娘觉得,是休羽前辈杀了她师兄?”
“那家伙也不是第一次这么看着中毒之人痛苦死去了。”白不厌耸了耸肩,“不管真相如何,事实就是阿霜的师兄中毒快死了,而休羽就站在一边看着,甚至还盗用唐门暗器伤了阿霜。”
“……唐姑娘一定很伤心吧。”赫子墨再次叹气道。
“伤心这种事情,没有任何意义。”白不厌笑笑,“我想一旦等她身上的伤好了,她定会去天涯海角地追杀休羽,来为自己的师兄报仇。”
“那你呢?”
“我?”白不厌敛起了唇边的笑意,平静地答道:“为了完成任务,我会再次抓到他的。”
约莫半柱香之后,两人终于抵达了位处镇子偏僻一隅的小医馆。白不厌轻车熟路地推开门扉迈进了屋舍中,赫子墨紧随其后,他们沿着大门右侧的阶梯走上二楼,很快便找到了唐霜休憩的房间。
医馆的主人是个鹤发老翁,拄着根乌黑发亮的拐杖坐在铺着软垫的床沿上,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声响后才慢吞吞地回首望过来,见擅闯者是白不厌后才把脸上一闪而过的警惕收了回去。
“柳叔,阿霜的脉象稳定些了吗?”白不厌边说边拉着赫子墨走了过去,“他叫子墨,是万花谷的弟子,我想请他帮忙看看。”
“呃、前辈您好……在下姓赫,冒昧打扰了。”
赫子墨过于郑重的口吻引来年迈医者的几声低笑,老人家朝万花弟子点点头,接着才看向白不厌无奈地道:“这小姑娘体内所中之毒实在蹊跷,老夫生平从未见过,故也无计可施,惭愧啊!”
“柳叔你能收留阿霜已经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啦,有什么好惭愧的。”白不厌笑着拍了拍老者的肩膀,“再过数日也许会有几个唐家堡的人过来,到时还烦请柳叔你多担待了。”
“你这臭小子,是嫌老夫这地方太清闲了,恨不得让人堆满了才高兴是吧!”柳叔故作生气地瞪了白不厌一眼,“听你话里的意思,你又想跑哪儿瞎折腾去啊?”
一直坐在旁边床沿上给昏迷中的唐霜诊脉的赫子墨听见这话后猛地一愣,他忍不住偷偷回首瞅了瞅站在自己身后,正跟老人家唠嗑着的那个丐帮青年,对方脸上的笑意仍未消去,看起来就跟平常那般漫不经心。
“嗯,说来话长,我还有别的事要办,没办法啦~”白不厌卖萌似的朝柳叔挤眉弄眼起来,见老人家起身要走的样子,连忙伸手去扶着,“柳叔你要去抓药吗?我扶你下楼吧~”
“一边去,真当老夫路都不会走了!”老者用拐杖狠狠敲了敲地面,笑骂了白不厌几句后便独自颤颤巍巍地下楼忙乎去了。
老人家离开之后,房中稍微安静了一会儿,赫子墨施针运功护住了唐霜身上几处重要的穴位,以防毒素扩散过快伤了小姑娘的底子。白不厌就这么站在床边默默盯着他们看,直到万花弟子忍无可忍地抬头望过来,他才弯起眉眼笑得一派无辜。
“……干嘛一直盯着人看啊?老子又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赫子墨没好气地瞪了白不厌一眼,努力让自己专心于对唐霜的治疗。
“我只是觉得,子墨你救人时的样子特别好看。”白不厌笑嘻嘻地答道:“就算看一辈子也不会腻。”
“……闭嘴好吗,闲着没事干的话就滚下去帮忙抓药啦。”
“刚才我跟柳叔说的话,你也听到了吧?”
半空中的银针停了一下,赫子墨皱眉收回了施针的右手,他抬头望向站在不远处的那个丐帮青年,平静地道:“你今天就要离开无量山这边了?”
“我去接你之前,收到了同门的消息,休羽一路往北逃去,目的地应该是毗邻恶人谷大本营的昆仑一带。我得尽快去跟大家会合才行。”白不厌难得犹豫的目光对上了赫子墨的视线,“所以能麻烦子墨你暂时留在柳叔这里几天吗?等到阿霜他们门派的人过来了就好。”
“……所以说,你果然是个超级大笨蛋啊。”赫子墨哭笑不得地道:“唐姑娘是你的朋友,当然也就是我的朋友呀,照看她数日又何来麻烦一说?况且我身为万花谷的弟子,怎可放任伤者不顾呢?”
“……子墨……”
“虽、虽然我其实稍微有点儿想与你一同前去追捕休羽前辈……不过显然眼下唐姑娘这边更需要我,所以没关系的,你就尽管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情——”
赫子墨剩下的话被白不厌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了,他的侧脸贴上了丐帮青年赤丨裸的胸膛,耳边似乎能够清晰听见对方皮肉之下那股沉着有力的心跳声。很快反应过来的赫子墨便被这暧昧又亲昵的动作羞红了脸颊,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想要挣脱开对方的桎梏,却始终狠不下心去拒绝这份温热暖意。
“对不起啊子墨,没能和你一起过这个七夕……”白不厌亲吻着怀中万花弟子的发旋,声音里满是不甘和内疚,“让你千里迢迢地跑来无量山这边,害你遇到那些不愉快的事,最后还要丢下你一个人在这里,真的,很抱歉。”
“……说什么呢,我很高兴是和你一起去看的无量玉璧哦。”赫子墨伸手拉下白不厌按在自己后颈上的爪子,脸颊的热度迅速扩散至耳尖,“再说了,七夕什么的一个人过又有什么关系,就当是你欠我一次,明年再补上不就得了?”
“好,就这么说定了,你可别反悔啊。”白不厌轻笑起来,指尖拂过万花弟子别在耳后的乌黑发丝,遗下满满的不舍和眷恋。这个人是如此的美好,美好到仿佛可以让他倾尽所有,只为了守护对方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
“……哼,就算我想反悔,你也不会善罢甘休的吧。”赫子墨装作毫不在乎的口吻回道。
“那是必须的~”白不厌笑着再次用力拥抱了赫子墨一下,接着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个让后者十分眼熟的发饰,浅紫色的柔软流苏之上是深紫色的简朴簪子,顶端的装饰则是一朵盛开着的十瓣花影。
……他娘的这不就是当初在荻花洞窟里被这挨千刀的抢去了的那个发簪吗!
赫子墨看着丐帮青年递到自己眼前的那个紫色发饰有些无语,他没好气地瞪了对方一眼,道:“不是说已经随手送给了哪个小师妹吗?”
“逗你玩的啦,这可是咱们的定情信物啊,爷才舍不得送人呢~”白不厌欠揍又得瑟地将不属于自己的发饰贴在脸边蹭了蹭,浅紫流苏在半空中随之摇曳起来,划出数道透明的痕迹。
“什么定情信物啊,当初明明是你不问自取的好吗!”赫子墨只能半羞半恼地继续朝对方扔眼刀,正当他准备酝酿几句杀伤力更大些的刻薄话语时,却被丐帮青年接下来的动作冻结了剩余的思考能力——白不厌将有着万花标志的紫色发饰轻轻按在他的唇上,宛如是在索吻一般。
冰凉的花影装饰蜻蜓点水似的贴着唇瓣栖息了片刻,之后又匆匆撤退开来,柔软的流苏末端扫过赫子墨的下颚,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事情并不是幻觉。
“你、你干嘛啊?!”被这种意味深长的行径稍微吓了一跳的赫子墨脸上一片嫣红,他抬头瞪向眼前那个笑意盈盈的始作俑者,“这么玩有意义吗!”
“当然,刚才那是在补充能量呢~”白不厌柔声应道:“我要暂时把它当成你,一路带着去昆仑。”
……有种你他娘的倒是带着本尊去呀,混蛋!
赫子墨在心底腹诽了一句,但他同时也清楚自己决不能把这种任性的话轻易说出口,所以他最后也只是朝白不厌丢了一记凶残的眼刀,继而道:“这一路上你最好自己万事小心些……要是搞得满身都是伤的话,看老子不弄死你。”
“知道啦知道啦~”白不厌好脾气地微笑起来,他伸手撩起赫子墨垂落肩前的几缕长发,几近虔诚地凑至唇边吻了吻,“那么子墨,乖乖等我回来,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