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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结来世相逢的宿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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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子墨收到白眉攀山涉水送来的密信时,已经差不多到了夏末时分。
栖夜隼爪子上绑着的当然是来自白不厌的传信,彼时他和唐霜已经追踪那个恶人万花至乌蒙山一带,但却突然失去了目标踪迹,于是两人只得暂留在附近的花山集市里观察一下情况再做行动。又因为七夕将近,花山集市那边据说将会联合神木谷一起举办大型的节日活动,白不厌想让赫子墨也开开眼界,便提早写信来邀请后者过去游玩一番。
于是自觉近日无甚大事可做的赫子墨从善如流地略为拾掇了一些行囊,之后就捎上了栖夜隼一同朝遥远的西南方向奔赴而去。洛道江津村驿站雇来的马车一路行驶至神木谷码头方才停下,赫子墨下车付完沿途旅费后又谢过了好心提醒他莫要走错方向去乌蒙山一带的车夫,这才跟着盘旋在前方不远处带路的白眉走往东南方的树桥出口。郁郁苍苍、遮天蔽日的神木树冠几乎充盈了整片山谷的顶部,赫子墨抬头仰望了好一会儿叶隙之间隐约可见的几道碧色晴空,总觉得自从踏入无量山地界后四周的空气好像都清新了不少。跟洛道不一样的景色,十分有趣也十分讨人喜欢。
低飞在前方的栖夜隼忽然激动地鸣叫了数声,被吓了一跳的赫子墨连忙将目光转过去,然后就看到自己朝思暮想了将近一个月的丐帮青年正靠在树桥出口边上、笑意盈盈地等着他走过去。
“怎么这么晚,我还以为得过了七夕才能见到你呢。”白不厌笑道,在万花弟子朝他走来时无比自然地向对方伸出了左手,“幸好赶上啦~”
“……咳,在白龙口那边耽搁了不少时间,山路太难走了。”赫子墨觉得自己的脸有些不可抑制地微微发着烫,但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右手递给了丐帮青年任由对方握着,然后缓慢地十指相扣起来。
“子墨你应该没来过无量山这边吧?节日活动之前我带你去四处逛逛好了,西边第一楼独有的雪昙酒味道好极了!你一定得尝尝~”白不厌兴奋地游说道。
“再说吧。”赫子墨点点头,跟着丐帮青年走出树洞后四处张望了一圈也没见到旁人,连忙疑惑地问道:“你信里不是说和唐姑娘一块儿的吗,怎么没看见她?”
“阿霜那个路痴啊,等她能顺利从花山集市走到神木谷码头估计得明年了。”白不厌有些无语地耸了耸肩道:“那丫头平常方向感太差,以前听她说她小时候在唐家堡里做任务时差点就迷路迷到海枯石烂了。”
“噗。”闻言赫子墨也不禁莞尔一笑,他侧过脸朝白不厌望去,“其实我还挺好奇你们是怎么熟络起来的,感觉你们不太像能玩在一块儿的样子。”
“当然不可能玩在一块儿啊,真要说的话那都是爷在玩她~”白不厌故作严肃地说,成功收获赫子墨一记无奈的眼刀后才扯出了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道:“或许这就是缘分吧,人们总是会在恰当的时候交到适合的朋友,就像人们总是会在正确的时候遇上对的那个人。”
“……你说话还挺玄乎的啊,哪天脱离丐帮了也许还能剃度假装一下大师去普度众生?”
“世间诸事本就并无太多理由,天命循环罢了。”白不厌举起右掌立在鼻前装出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忍笑道:“小僧道号酒中仙,阿米豆腐——”
“和尚哪来的道号啊,你能装得更假一点么!”听不下去的万花弟子只得赏了对方一个栗暴强制结束了这场扯淡。
两人边走边逛一路绕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终于抵达花山集市的边角,集市里十分热闹,到处张灯结彩人声鼎沸,一派繁华喧闹的景象,无数穿着当地特色服装的山民牧人以及外来暂住的商客游者的身影挤满了不算宽敞的花街,远处简陋的养马场里游荡着数匹毛色光洁身形矫健的野马,边上还有聚起的人群在起哄着要赛马。
赫子墨本不算什么喜欢凑热闹的人,不过在如今这种欢乐氛围的渲染下也不由自主地觉得有些愉快,看着花街上的人们摩肩接踵欢声笑语的幸福模样,仿佛天塌下来也能用笑声给推回去。白不厌牵着赫子墨穿过人流朝岸边走去,西北边的攸乐坪沿岸有专供游人垂钓的浅滩,唐霜就在那里,据说是想努力钓一条大鱼给三人今天的晚膳加菜。靠近水域一带的氛围明显冷清了许多,只有寥寥数位喜爱垂钓的路人驻足在岸边,于是赫子墨很快便从那几抹迎风独立的背影中找到了那个一身劲装的唐门姑娘。
白不厌还想偷偷绕到对方身后来一记膝袭,恶作剧还没执行到一半就被突然回头的唐霜给识破了,于是只好挤眉弄眼地卖萌道:“早嘿!钓到大鱼了没?”
“别说大鱼了,这破地方连条小鱼都钓不起,太闹心了。”唐霜不太高兴地撇了撇嘴,脸上那副白玉面具在波光粼粼的水面反射下显得更加刺眼了。她回头的时候瞅到了白不厌身后的赫子墨,忙道了一声:“许久不见了,赫公子近来可好?”
“托唐姑娘的福,还算凑合。”赫子墨礼貌地笑笑,末了才将视线投向唐门姑娘脚边空无一物的鱼篓上,“呃……唐姑娘莫非是打算在这里垂钓至用膳之时?”
“说你蠢还不承认,这边的水这么浅一看就不会有大鱼啊~”白不厌插嘴道,他朝唐霜做了个鬼脸,“要钓大鱼就去对面临沧坡,爷以前在那边钓过银龙鱼来着。”
“卧槽,你怎么不早说啊!要你何用!”唐霜果断怒从心头起。
“现在知道也不迟,走吧走吧一块去~”白不厌习惯性地无视了唐霜的瞪视,一边扭头跟赫子墨道:“子墨我带你去看无量山顶~今晚咱们就在那附近露宿吧!”
“你是要作死啊!无量山顶都开始积雪了吧,晚上在那边过夜你想被冻成冰棍么?”唐霜收拾垂钓用具之余不忘鄙夷白不厌。
“临沧坡有卖御寒衣物的行脚商,怕个蛋啦。”白不厌毫不在意地鄙视回去。
“老娘要是染上风寒的话到时候就弄死你。”
“放心吧,你担心的事儿也太多余,笨蛋都是不会生病的啦~”
“……赫公子请让开一下,看我不给这祸害一记追命箭!!!”
围观的赫子墨只是一直在旁边跟着笑,他早看出了唐霜并非真心想动武,于是便趁势戏说道:“染上风寒也无甚大碍呀,这不还有在下这半瓶子水的庸医在吗?”
“卧槽,数十天不见赫公子你怎么也跟着那祸害学坏了!”唐门姑娘哀嚎了一声:“果然是近墨者黑!”
“在下便把这话当做是赞赏了,多谢唐姑娘美誉~”玩上瘾了的赫子墨还刻意文绉绉地朝唐霜拱了拱袖子假装严肃地点了点头,引得身旁迅速进入一级看戏状态的丐帮青年哈哈大笑起来。
“这日子没法过了。”唐霜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果断决定抽身远离这对闹心的小伙伴,于是二话不说便加快了脚步独自往临沧坡驿站赶去,冷酷无情地抛下了剩下的两个人。
白不厌也不甚在意,只是继续牵着万花弟子优哉游哉地慢步踱向目的地。临沧坡驿站位处无量山半山腰上,载人的乘具并非寻常可见的马匹而是一种半人高的黑羽大雕,在万花谷里见过类似搭载方式的赫子墨并不很惊讶,倒是激起了白不厌有生之年必要去一趟青岩花谷的决心。唐霜表示想在驿站附近找片水域继续钓鱼,于是白不厌和赫子墨只好结伴先行一步前往无量山顶,等入夜之后再与唐门姑娘会合。
大雕的飞行速度很快,不一会儿两人便抵达了白雪皑皑的山顶。因为山顶东面附近有红衣教徒的营地,所以甚少会有普通百姓上来冒险观光,倒是偶尔会冒出三两个追缉某些红衣教徒的江湖侠客们的踪影。在临沧坡行脚商人处买了毛绒绒的御寒衣物换上后,就算是略为怕冷的赫子墨也敢伸出手去接漫天凋零的冰冷雪花了。白不厌则一路给赫子墨介绍无量山的风土人情,活脱脱一个当地导游,要不是口音不对万花弟子差点就以为前者是当地人。
“北面有个常年封闭的剑湖宫,对此江湖上曾有过诸多猜度,但事实如何至今仍是无人知晓。”白不厌思考了片刻才道:“或许只有隐元会的人能略知皮毛吧。”
“剑湖宫离这儿远吗,咱们去看看?”赫子墨朝一片冰凉的双手呵了口气,言语间的呼吸都变成了缭绕的白雾。
“不远,我本来就想带你去看。”白不厌神采奕奕的眉眼间尽是笑意,“剑湖宫外有处叫‘无量玉璧’的断崖,因为地势和温度的原因,那里倒挂着一帘几乎永不消融的冰封瀑布,十分罕见。”
“你知道得真清楚呀,你很喜欢无量山这边吗?”赫子墨有些好奇。
“也不是……子墨你去过昆仑吗?”白不厌忽然转了个话题问道。
赫子墨轻轻摇了摇头道:“没有,以前最北只去过西北边的龙门。”
“是吧,我猜你也没去过~所以我才想带你来这里,看看无量山的雪。”
白不厌转头看着走在自己身旁的那个万花弟子,对方全身裹在一袭藏蓝色的斗篷里,显得特别安静温和。他想起最初那时眼前的这个人还不肯好好地听自己说哪怕只是一句话,而如今却愿意站在冰天雪地里近乎于温柔地聆听起自己的一番长篇大论。人和人相遇,发生碰撞,产生摩擦,然后彼此纠缠,互相影响,最后潜移默化地改变或者被改变,谁说这不能算是所谓的命中注定呢?
“我最喜欢昆仑小遥峰那些绿洲中仍能千年不化的雪景了,还有漫天的极光可看。”白不厌伸手去握赫子墨隐匿在斗篷底下的双手,指尖在对方冰凉的手背上印下偏高的体温,“不过无量玉璧的冰封瀑布也很美,我也很喜欢,所以我想带你来看一看。没有小遥峰的风光,无量山也能稍微将就一下。”
就像我想带你回丐帮,就像我想让你看看我长大的地方,就像我希望你也能喜欢我所喜欢的那些锦绣河山。
这世间还有那么多美好的景色,我全都想带你去一一游览,因为你值得我这么做。
“……下次,等你有空、呃,或者和唐姑娘这趟追缉任务完成之后,陪我回万花谷一趟吧。”赫子墨伫立在雪地里紧张得不敢抬头去看身侧的丐帮青年,声音小得几乎要被呼啸着的凛冽寒风吹散,“我想带你见见我师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这是要见家长的节奏吗?”白不厌低声笑了起来,稍微用力捏了捏仍握在掌心里的那双柔软又冰凉的手,“很高兴你终于也想带我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子墨。”
“我师父经常会离谷办事,到时候你能不能见着他老人家还要看运气呢。”赫子墨有些脸红,他缓缓回握住白不厌温热的双手,轻声道:“……不过也无妨,届时你可以在花谷里暂住直到见到他老人家为止。”
“哈哈,那敢情好~”白不厌大笑了两声,牵过赫子墨的手继续将人带着往无量玉璧的方向踱去。
走了没多久两人便循着积了不少雪的曲折小径一路往下抵达了目的地。一道足一人高的落满碎雪的铁索大桥自脚下的冻土笔直坦荡地通往正前方,银装素裹的断崖屹立在东面,两座巨大的石雕武斗中的人像左右对峙着,肃杀之气栩栩如生。数帘大小不一的冰封瀑布倒悬而下,清澈得仿佛能够看见被定格在其中的零星几片落叶残花。铁索桥之下是一片连绵的类砚形冰砌平台,看不出是天然形成的奇景亦或是出自当年修建剑湖宫的匠人之手。
赫子墨仰头眺望冰封瀑布的顶端,却只望见茫茫无际的白雪,为了避免患上雪盲症他只好将视线转回到丐帮青年身上,接着就发现对方不知何时早已不在身旁,四周环顾了一圈后才看见对方是跳下了铁索桥,正在那些壮观的冰砌圆台上兴高采烈地到处蹦跶着。
“——不厌?!你在干嘛啊?”赫子墨凑在索桥边上朝下方大喊道,寒风迅速钻进喉咙里,刺得他嗓子一阵发疼。
“子墨你也下来玩呗~这台子能站人~”底下的丐帮青年举起双臂晃荡了两下,一副打死都不上岸的态度。
毫无办法的赫子墨只得跟着一同跳了下去,随后便一头栽进早有准备跑过来接住他的白不厌怀里,藏蓝色斗篷的帽子被下坠时带起的风吹开,并未挽起的及腰长发滑落出来,很快就沾到了些许飘飞的雪絮。
“……快放开啦。”被人抱了个满怀的赫子墨有些害臊地挣扎起来,原本白皙的脸颊被风雪冻得微微发红。
“下边比桥上更冷,拥抱可以取暖啊~”白不厌大言不惭地道,丝毫没有想要放开搂在万花弟子腰背上的双手,“难不成子墨你是在害羞吗~?”
“……老子是觉得很丢脸好吗!”赫子墨只得用力踩了对方脚背一下。
“怕啥啊,这附近连只路过的鸟都没有,更别说会有人了。”白不厌无耻地将脸贴近万花弟子颈边耳鬓厮磨道,“既然都没有旁人在了,那么丢不丢脸就更无所谓啦~”
赫子墨被丐帮青年熟悉而温暖的怀抱捂得有些浑身发烫,或许是太久没见了罢,所以才会让他使不出力气狠狠地推开对方宽厚的胸膛……之后他只能无奈地将额头抵在白不厌的肩上,附耳低语道:“……我有点儿想你了,也许。”
闻言白不厌也笑着搂紧了怀里的人,然后亲昵地亲吻对方被冻红了的耳廓,“我也很想你,子墨。自你身边离开之后,每一天于我而言都是煎熬。”
“……你这种油腔滑调的话到底都是跟谁学的啊,脸皮还要不要了!”
“不要了,为了你爷连脸皮都不稀罕啦~说吧,你要怎么赔我~?”
“卧槽,这也能怪我吗?!”
“自然是要怪你啊,如果我可以每天少喜欢你一些,脸皮什么的或许还能保留分毫吧。”
白不厌带着笑意的温软声音伴着呼吸吹拂进赫子墨耳中,
“——只可惜我的心它不允许。”
它就是喜欢你,它只想喜欢你,看到你的笑容它会感到快乐,看到你的泪水它会觉得难受,但只要能看到你,它就会比昨天要更加地喜欢你。
赫子墨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丐帮青年,流逝的时间似乎都被席卷而过的风声冻结了,天地浑然一片,而他眼中就只看到了白不厌。
“……你是笨蛋吗。”最后他只能低声压抑住满腔汹涌的感动道。
“是啊,或许。”白不厌依旧在笑,“你嫌弃吗~?”
赫子墨什么也没说,随后干脆利索地扯过丐帮青年的衣襟用力地吻上了对方微凉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