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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十 ...

  •   十

      2010的除夕,我记忆非常深刻,因为那正好是2月13号,情人节的前一天。
      我与魏宁是坐飞机抵达哈尔滨的,那之前他曾问过我,要不要他开车回哈尔滨,这样也可以。我明白他的意思,我说,不了,只要让大家看到你对我好,这样就足够了。魏宁说,我懂了。
      飞机降落在哈尔滨太平国际机场,这里的土地,或者说冰雪总能给我一种“回家”的感觉。哈尔滨不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城市,也不是一个经济超前的城市,但这里的生活就像冰雪一样,安静祥和。我对魏宁说,这里怎么样?
      魏宁说,冷。
      我们住在中央大街的马迭尔宾馆,离过年还有一天,我的第一站就是王铮大叔的酒庄,我想先看到跑跑。可到了那,才发现我是有多么的傻,除了那些大商厦,这点附近的店铺早都关门了。为今之计只有直接奔向福利院给他们一个惊喜了,可魏宁说想先在中央大街上逛一逛,总不能空手去看那些孩子吧。
      他有这份心,我挺高兴的,但我们一直是在体育商场里逛,买的也都是耐克阿迪那些运动品牌,并不是我贪心,我只是有点小不平衡,这些东西,均价都在几百块,虽说不上贵,但对于魏宁来说都太小儿科了,我心里想的是,平时我什么都不管你要,好不容易给你个贿赂我朋友的机会,你出手还这么小气。
      女人都有虚荣心,但说实在的我觉得自己在这方面是个很随便的人,我在北京的衣服裤子都是在地铁站旁边的地下商城买的,即使后来有了魏宁,我依然觉得那些昂贵的品牌不适合我,也许我本来就不是个喜欢炫耀的人吧。可回哈尔滨我的心境却不一样了,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我总希望给他们一个“衣锦还乡”的感觉,想让他们安心,我过得很好。
      我是个有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的人,魏宁捧着大包小裹,问我,怎么,好像有点不愉快?
      我不说话,自顾自地走着。
      魏宁笑了,他一把将两个兜子塞到我的手里,说,你先别气,我知道你为什么气,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你的朋友们买的东西太便宜了?
      我仍旧不说话,也不想拎东西,直接走进旁边的一家肯德基里,我突然发现,这正是当初我跟徐嘉俊监视王铮大叔的那家。
      魏宁买了两杯可乐,坐到我的对面,说道,晴儿,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前妻,希文,你知道的,我记得那是我刚来北京的时候,一次偶然的机会认识了她。她的职业在北京可以挣到很多钱,生活也本该是富足的,但他的父亲患有尿毒症,这是个富贵病,有钱就死不了。为了给他父亲看病,希文的生活一直很节俭,从来不买奢侈品,即便她买得起。但后来我有钱了,我觉得亏欠她,所以开始买那种几万块的包送给她,起初她只是喜欢,但后来……却变得在金钱中迷失自己,开始疯狂地,大把地买那些东西,众人对她的目光和赞美变得比任何东西都重要。那时我明白了,当你只有一个几万块的包的时候,你是羞于把它背出去的,因为你身上其它的东西必须配得上那个奢侈品,它就像一只手,泥潭里的手,让一个人越陷越深,直到无法自拔。所以,晴儿,这也是我从来不给你买那些东西的原因。所谓的贵的,豪华的奢侈品并不是不好,哪怕它们的品牌价值已经远超其本身,也不会有人说它们不好,关键的是,我们是否有能力驾驭它,如果有,那么再贵,它也不过是一件衣服,如果不能,它就是毒,就是把你的心拉进这个泥潭的罪魁祸首。我听过你讲的那些故事,我也发自内心地想到你长大的地方看一看,我能够感觉到,那里的孩子都是你非常好的朋友,为他们一掷千金我义不容辞,但我不想用金钱所创造的,本不存在于他们世界中的那些东西,把他们还未成熟的心给污染了,你懂吗?晴儿。
      听到这番话,我挺惭愧的,尽管魏宁的大道理一直刷新着我的认知,但在那天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很幼稚,我说,不好意思,魏宁,我不该……
      魏宁笑道,别不好意思,戳穿你的小女人心思,是我最大的快乐。
      我有点无奈,说道,我记得上次某个人半夜的时候试图在便利店非礼我,结果让我用扫帚差点打折了手,他不是发誓说要做一个脱离低级趣味的人吗?
      魏宁吸干了杯里的可乐,边用吸管搅和里面的冰块边说,没错啊,不过我是向下脱离的,现在更低级了哦!
      我拿他没办法,清点了一下礼物,两双球鞋给松江和富元,耐克的羽绒服给小小和光明,粉丝的大毛衣给跑跑,黑色的套头卫衣给哈妹。
      突然,我说,不对!魏宁,你蒙我呢是吧,我差点让你糊弄过去,简阿姨的呢?你也打算用这些?
      魏宁一撅嘴,从他的皮包里拿出一个方形的小盒子,说道,打开看看。
      我照做,里面是一块手表,金色的表链,圆形的表盘,上面刻着“LONGINES”,但我并不认识。
      魏宁说,这叫浪琴,不是什么大名牌,但我接触的不少女人都戴这个,我觉得送给你那个简阿姨挺合适的。
      我问道,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魏宁说,在北京就买好了啊。
      我点了点头,觉得不错,把表放回盒子里,看了看自己光秃秃的手腕,魏宁似乎看到了我的这个动作,又开始窃笑,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知道他肯定还有什么小把戏没有使出来,但是我不问,他是不会说的,我太了解他了。
      我问道,魏宁,你是不是……嗯?赶紧坦白交代!
      魏宁一脸无辜的样子,说,什么啊,哦……我是也想给你买一块来着,当作情人节礼物,真的,但是后来一想吧,这种东西配你太俗气了,就没买。
      我说,哦。
      不知道为什么,魏宁明明说得对,我对手表什么的也不太感兴趣,可心里还是有一点小失望,这失望马上写在了脸上。
      “啪”的一声,魏宁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得意洋洋地看着我,我来不及想太多,马上打开了盒子,里面果然又是一块手表,褐色皮带,黄色表盘,里面刻着一个“Ω”的符号,下面写着“OMEGA”,但我同样不认识。
      魏宁说,这叫欧米茄,比浪琴貌似高档一点,但是放心吧,没多贵。
      我问,那要多少钱啊。
      魏宁说,两万多块吧,你手腕细,快戴上看看合不合适。
      我问,戴……哪只手啊?
      魏宁说,一般都是戴左手,左撇子的话戴右手。
      我庆幸,还好我不是左撇子,我可不想把这么漂亮的一块表戴在右手上,一块表两万多块,我戴起来心真的好虚,看来魏宁说得话果然不假,这是毒啊!但我心里真的好高兴,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说,魏宁,你就是故意的对不对,其实你早就准备好了,偏等我问你!
      魏宁说,这叫厚积薄发,你不懂。
      我说,屁!
      我是很想跟魏宁坐公交车去福利院的,可我俩都错误地预估了哈尔滨的气温,已经冻得直跺脚了,我还好点,穿着羽绒服,魏宁则耍帅穿着西服加外套,已然冻坏了,看来只能打车了。
      我问魏宁,就叫你别穿这么少,完蛋了吧。
      魏宁说,见丈母娘总不能太随便吧。
      我后悔这么问了,一路上不再说话。
      我跟魏宁站在福利院的大门口,看门的老大爷换了,他并不认识我,还问,你们找谁?
      我说,大爷,我回家看看。
      院子里被扫出两条没有雪的通道,其余地方仍是白雪覆盖,好多孩子在上面追逐玩耍,还有的在放鞭炮,我知道,那一个一个的炮仗,对于他们来说,一定像是宝物一样吧。大楼前面挂着红灯笼,门口有对联,像极了往年的样子,我有点感慨,难以想象,距我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竟已经10年了。
      魏宁环视着四周,说,挺好的,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我说,是呀,能生活在这里的……孤儿,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我领着魏宁直接走上三楼,来到我们的屋子,做好准备吓他们一跳,可敲了半天的门,里面没人。
      我念叨着,怪了,大过年的,人都哪去了?
      魏宁对我说,走廊那边好像挺热闹的,去看看?
      我顺着他说的方向看去,以前那个地方是图书馆,几乎没什么人的,怎么现在有很多孩子围在那里,难道都爱看书了?
      我和魏宁满怀好奇地走过去,到达门口的那一瞬间,我惊呆了,里面就像小型的电脑机房一样,一排接着一排的桌子,上面放着电脑,但还空着一半,好多孩子争先恐后地在这里上网。
      我一眼就看到了松江、富元,还有光明,光明也看到了我,他冲我大喊道,晴儿姐,喂喂,晴儿姐回来了!
      光明跑出来,松江和富元也是,可他们的电脑瞬间被别的孩子占领了。
      他们三个都呆呆地看着魏宁,我说,这是……
      魏宁说道,你们好,你就是光明吧,我听晴儿说起过你,我是他对象,你们就管我叫姐夫吧。
      光明有点迟疑,可松江和富元马上叫了一声“姐夫”,魏宁随即把礼物递了过去,笑着。
      我瞪了魏宁一眼,问光明,这怎么改成电脑室了?
      光明窃笑,我拧了他一下,他说,是上个月刚建的,不过现在电脑还不多,听说是有人捐一点,电脑就多一台,平常都不让玩游戏的,这几天过年,简阿姨说可以随便玩,所以他们都跟疯了似的……那个,他?
      光明小声对我说,他看起来好像……挺大的啊。
      我说,有吗?还好啦,哈哈……对了,跑跑她们呢?
      光明说,她们跟简阿姨在2楼照顾小孩呢吧,应该是。
      他不说我都忘了,简阿姨又开始带小孩子了。我说,你们别玩太晚,记得回屋啊。
      他们点点头,再次笑着回去抢夺电脑了。魏宁耸耸肩,说,你这个大姐,挺有威信的吗。
      我骄傲地说,那是。
      到2楼转了一圈,终于在一个屋子里发现了简阿姨、跑跑和哈妹,惊喜的是,王铮大叔也在。哈妹和跑跑都冲过来抱住我,我发现哈妹的身手越发敏捷了,拐棍都快和她融为一体了。之后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魏宁。
      我说,简阿姨,他就是魏宁,我在电话里跟你说的……
      简阿姨说,你好你好,你先坐,我帮这些孩子把饭吃完。
      魏宁说,简阿姨你忙,不用管我。
      我们都惊呆了,简阿姨说,别别别,你咋管我叫阿姨呢,真是……
      我笑道,简阿姨,他叫你就听着呗,我感觉挺好,哈哈。
      那之后,我彻底把魏宁甩在一旁,但他好像跟王铮大叔聊得挺好的,趁空闲还过来偷偷提醒我,简阿姨的表先别拿,临走的时候再交给她,当着王铮的面不太好,我答应了。
      因为福利院的传统是除夕所有人都要在一起过,所以我们就把前一天当作过年了,在简阿姨喂完所有孩子之后,我们一屋子的人全都来到了王铮大叔家,吃团圆饭。
      我跟跑跑和哈妹好像有着说不完的话,他们一面夸着魏宁的帅,一面担心着他会不会像赵辉一样跟别人跑了,一面说我在北京捡到宝了,一面说他比我大10多岁要不要紧。
      起初简阿姨也有点担心这个问题,可魏宁和王铮几杯酒下肚,王铮大叔说道,没事没事,男人大个十岁根本不算大,魏宁,我看好你。我叹了口气,大叔憨厚耿直,想必是被魏宁忽悠得晕头转向的。魏宁也对跑跑说,多亏是你晴儿姐抢在你前头了,要不你这么漂亮,我都想让你给我当老婆了。
      我照着魏宁的后脑勺就是一下子,说,喝多了吧你。
      他挠着头,傻笑着,跑跑也笑,我提醒她,别跟他说话,他可是老狐狸,没两句话就给你绕套里去了。
      这时候哈妹对魏宁说,那我问你,你什么时候娶我晴儿姐当老婆啊?
      此话一出,全场的人都安静了,看着我俩,就连简阿姨也是,不过她的表情更严肃,丝毫没把这话当玩笑听,而我自己脸上也热热的,其实,我比谁都更想知道这个答案。
      我看向魏宁,魏宁笑着说,哈哈,你们放心,只要你们晴儿姐不把我甩了,早晚有那么一天,到时候我把你们全请到北京去喝喜酒,怎么样?
      大家都笑了,简阿姨也点点头,但我觉得这只是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有点失望,可我马上反应过来,这有什么好失望的呢,魏宁就是这么个人,永远不让别人知道他的想法,永远会带给我惊喜,如果一件事情他计划好了,那么在给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之前,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暴露的。魏宁时而像一个思考者,时而像一个哲学家,时而又像一个小孩子,让我又笑又气。他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不靠谱,却又让我无比信任的人,每当我的心里酝酿出“可以把生命托付给他”这样的想法时,我都会暗地里嘲笑自己没出息,可想来就是这样,我只是一个普通女人,我毕生的愿望就是把生命托付出去,托付给一个必不负所托的男人,这样,有什么错吗?
      不,一点错也没有。
      简阿姨说,晴儿啊,既然回来了,就多住几天,领着魏宁多在哈尔滨玩玩,别着急回去。
      光明说,对啊对啊,也带我们去吧,晴儿姐,我们也沾沾光啊。
      我说,好好好,一起去,可……去哪呢?
      松江这时候小声说,要不,去极地馆?我们一直想去,就是门票太贵了,120一张……
      场面有点尴尬,王铮大叔开口道,去,就去那,这样,门票我包了,咱们一起去,啊。
      我说,大叔,你别麻烦了,你看简阿姨得照顾孩子,她走不开,你这好不容易店关门了,你还不陪陪她?明天我跟魏宁领他们去就行了,啊。
      在我的好一顿劝说之下,大叔终于答应了,魏宁说得对,他先前不知道,如果真的把那块贵重的表当着大叔的面送给简阿姨,那他心里肯定不自在吧。
      一场欢乐的宴席之后,王铮大叔在陪着简阿姨收拾碗筷,那帮男生在玩魏宁的手机,跑跑注意到了我手腕上的表,一个劲夸它漂亮,问我多少钱,我伸出两根手指头。
      跑跑说,两百?
      我摇头。
      跑跑说,两千?
      我还摇头。
      跑跑惊呼,两万?
      我说,对!
      她和哈妹同时用手捂着嘴巴,不敢相信的样子,哈妹问我,他这么有钱?
      我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魏宁是这么说的,他那点小钱跟别的富人比,就像芝麻一样,我觉得也是这样,他有多少钱我不在乎,他对我好就行。
      跑跑说,那他对你……真的挺好的。
      我说,哈,这几天你们想玩什么,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尽情开口,千万不用客气!
      哈妹小心翼翼地说,真的可以吗?
      我说,当然了,往死里宰他,哈哈!
      我们仨都笑了,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魏宁说对了,给自己花钱其实没什么感觉,能给自己爱的人花钱才爽。对我来说,最爽的就是能给我爱的人花钱,而且花的还不是我的钱!
      那之后,我曾想起徐嘉俊这个人,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总觉得应该去看看他,可想想还是算了,也不知道他找没找到女朋友,就让他再努力努力吧,不要打搅了。
      大年三十,我们去了哈尔滨极地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活的企鹅、北极熊,他们也是,震撼极了,还有海豚和海豹表演,魏宁说这里虽然比北京的极地馆小许多,但也不错,还答应回北京后也带我去。初一,我们去了亚布力滑雪场,茫茫的片片雪原,壮美辽阔,可能是哈尔滨人的血液里流淌着运动的天赋,我们几个除了跑跑、哈妹和小小,都很快掌握了要领,只有魏宁,一个跟头接着一个跟头,后来可能是脸上挂不住了,开始与教练攀谈起来,有消磨时间的嫌疑,后来我还让魏宁请我们坐了雪橇,挺贵的,但总不能叫他们白来一趟。我们在亚布力住了一晚上,第二天返回并休息。晚上魏宁曾对我说,情人节这么过,你不在意吗?我摇头,我真的不在意,只要他在我身边,每天都是情人节,更何况是和这帮人在一起,我觉得好极了。初三,白天魏宁领我们去了传说中的香格里拉搓了一顿,餐厅的名字很别致,叫香宫,中午是自助餐,各种东北菜,还有排骨、鸡爪、虾饺和各种各样的粥,大家都对味道赞不绝口,可对于我这种吃遍北京的嘴来说,还是差了那么一点,但环境非常好,看见大家的笑脸,立刻觉得味道什么的,都无所谓了。当天晚上我们直奔冰雪大世界,这里的门票是晚上比白天贵,节假日比平日贵,外地人比本地人贵……但因为去的时候赶上春节,所有优惠措施一概免提,一人330,大家都傻眼了,魏宁这几天可真是大出血,但里面的景色没让我们失望,也震撼的魏宁,他说道,冰城就是冰城,名不虚传啊。
      初四的早上我们返回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累得动弹不得了,通过这几天的接触,所有人都非常自然地叫起了魏宁“姐夫”,我说他们都是被金钱收买的叛徒,只有哈妹不那么叫,直呼其名,我夸她,她说,你们都不懂,结婚的时候是要给改口钱的,你们现在就叫姐夫,不是白白亏了一笔钱?
      于是众人纷纷改口叫哥,魏宁惊呼,人小鬼大!
      我笑道,还是哈妹有头脑。
      我跟魏宁瘫软在宾馆的大床上,简阿姨来电说福利院的孩子们也是如此,我说,都是魏宁惹得祸啊。
      我们都笑了起来,挂断电话后,我跟魏宁说,其实这趟回来,我还有一个心愿,但这是我自己的事,你就先回北京吧……
      魏宁也坐起来说,说来听听?
      我说,我的事你知道的,那个叫金城乡的地方……他们虽然不是我的亲生父母,可这么多年了,我心里总是有个念想,想回去看看他们。
      魏宁说,看到了,然后呢?
      我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魏宁抱住我的肩膀,他说,我帮你分析分析吧,就算看到了,也无非是两种结果,一,他不认你,你痛苦。二,他认你,你还是痛苦。这么多年你都是一个人过来了,我父母走得也早,这种感觉我能理解,有的时候吧,这种命里注定缺少的东西要是非去强求,有的时候真的只能徒增烦恼。
      我说,魏宁,你说得对,但我还是想去,我觉得他们都是好人,以前我没有能力,但现在有了,至少应该回去看一眼,就算以后都没有缘分了,我也不想让自己后悔。
      魏宁松开我,站起来说,那好吧,既然你决定了,咱们休息一天,明天出发。
      我说,你真的不用陪我去的。
      魏宁说,就当旅游了,哈尔滨周边一日游。
      我站起来抱住他,亲了一口。
      魏宁说,完了,你不知道对一个30岁的男人做这个动作是非常危险的吗?
      他说完朝我扑了过来,我是想闹着玩,于是给了他一记“断子绝孙脚”,但我失误了,以前这招没怎么用过,力道没掌握好,结果真的踢到了,只见魏宁脸色发青,一下跪倒在地,喊出了一声我听过的最痛苦无力的——我X。
      魏宁,对不起……但我真的笑了出来。
      好在,魏宁后来说他自己练过,并无大碍。
      我们研究了一下路线,原来金城乡在哈尔滨的南边,虽然挨着铁路,但那里人生地不熟,魏宁决定租一辆车自驾到那里,毕竟距离不算远,只有100多公里。
      第二天一早,我与魏宁伴着微阳出发了,魏宁开车很稳,又是冬天,我们的速度并不快,但在地图的指示下,不到3个小时,我们已经抵达金城乡外的加油站了,也就是说,我的那个“故乡”,近在眼前。
      魏宁边加油边问我,晴儿,怎么找,有什么计划吗?
      我摇摇头说,哪有……我连我那个爹妈叫什么都不知道,那时候才多点儿啊,我只记得我爸有个侄子,叫李柱,还有,我们家姓李……
      魏宁听得有点无奈,他说,先进去再说吧,看起来地方不能大,问问吧。
      进了镇里,由于还是春节,家家张灯结彩,只是街道上没什么人,看得出来,这里比10年前要繁荣了不少。马路上,除了一条望得见底的主干道被清扫出来之外,周围都是半米高的积雪,阳光通过折射显得更加耀眼,这里的景色,只能用静谧来形容。
      来之前,魏宁特意买了一件羽绒大衣来抵御寒冷,可我看得出来,他的鼻子和眼睛都有点不自在,没办法,这只能习惯。路边有一个小饭馆,我们想进去问问,毕竟这里已经变样太多了,我什么都不认识,更不可能找到以前的家。
      刚要进入,我的眼睛却被旁边一群打雪仗的孩子吸引了,有5个男孩,一个女孩,穿的都不多,有的是那种很薄的棉袄,还有一个孩子,只穿着毛衣。
      魏宁问我,那些孩子不冷吗?
      我说,我们小时候打雪仗也是这样的,活动起来就不冷了。
      他们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事,我不禁驻足观察起场上的战局来,本来是乱战,可渐渐的,左边一方的两个男孩纷纷倒戈,与另外三个孩子,一起攻击那个只穿着毛衣的男孩。被“群殴”的男孩马上就招架不住,被他人从领子、裤腰不断往里灌着雪。
      我说,这群熊孩子,怎么光欺负一个人。
      魏宁耸耸肩,打开了餐馆的门,可我已经冲了过去,拉开那帮以多欺少的孩子,正说教着,可他们不管不顾,拉开距离之后,又团起雪球朝我们砸来。
      我没加入战局,喊道,魏宁,魏宁,救命呀!突然一个雪球命中我的脑门,雪溅到了眼睛里,我只能原地蹲下,可那帮孩子好像一点不在乎,我能感到大大小小的雪球砸在我的身上。
      我刚又要再喊,就觉得自己的后领被人拽住,往后拖着,一回头,原来是刚才被围攻的孩子,他说,快到墙后来。
      我原地打了个滚,跟着那个孩子躲到墙后面,气不打一处来,探头看魏宁的时候,我发现他正抱着肩膀看热闹,我发誓出去之后一定要再给他一脚。
      我抱怨道,这帮孩子,下手没轻没重的。
      小男孩说,姐姐,你从哪里来呀?
      我说,我从哈尔滨来的,那帮小孩怎么都欺负你啊?
      小男孩直勾勾地看着我,不回答了,我心中不平,在墙角的掩护下,团起雪球朝对面砸去,可雪球还没飞出一米,就散开了,珠帘似的飘在半空,挡着了我的眼睛,对面的孩子趁机又把雪砸了我一身。
      小男孩说,姐姐,你不能戴手套的,得这样。他说着用冻得通红的小手捧起一团雪,不断挤压,因为雪球表面吸收了手的热量,融化后又马上冻结,所以雪球便结实了,能飞得很远。
      我心想,这点小技巧还用你教我,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脱下魏宁送给我的鹿皮手套,也开始团雪球,奋起抵抗,终于使这场战斗变得势均力敌起来。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喊声,一个大娘便喊着“闯儿”便跑过来揪起小男孩的耳朵,嚷道,死孩崽子,还不回家吃饭!
      对面的那帮孩子也吵起来,刘闯熊咯,刘闯熊咯!
      这时魏宁跑过来,指了指前面那孩子和他的奶奶,我明白他的意思,跟了上去。
      那个叫刘闯的男孩家就在路边,是一座很大的平房,他的家人听说我们是从哈尔滨来的,很热情地将我们迎了进去,里面是三代同堂,有奶奶,妈妈爸爸和孩子。
      那天正好是“破五”,我和魏宁表明来意,希望能找到一家姓李的人家,可那家人什么都不管,先叫坐下来吃饭,热情难却,饺子好吃极了,三鲜馅的,蘸着他们自制的辣酱,只能用香来形容。
      孩子的父亲对我们说,村里姓李的人家不少,你们想找谁啊?
      魏宁说,只知道家里有个叫李柱的孩子,现在应该16、7岁的样子。
      他说,哎呦,那是大孩子了,我们这一般这么大的孩子都出去上学了。李柱,我想想啊……
      我说,叔,其实是这么回事,我老家是这里的,这次回来是来找亲人的,但只知道姓,其实……我是10年前被警察从这带走的。
      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哦!这那件事,你就是那个被带走的小姑娘啊……
      他叹了口气,接着说,那我知道了,村边上老李家,那可……
      我忙问,怎么了?
      他说,走了,那之后不久就走了,连他弟弟一家。你往东边瞅,那一片有挺老大一片工厂,那块以前就是老李家,总共得有10来户人家吧,上头下来政策了,说群众得支持招商引资所以就给这几户人家不少钱,让他们都搬走了,老李家我记得那时候还是钉子户呢,后来上头又填了不少钱,这才搬走的。
      我问,搬到哪去了?
      他说,那我就不知道了,没打听,应该是进城了吧,具体真不清楚了,这没想到啊,姑娘,这么些年你还记得这个地方,怎么,你不是被救走了吗,怎么又……
      我说,我是被救走了没错,但可能我的亲生父母没找到我吧,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众人都叹了口气,魏宁紧紧地攥着我的右手,我知道他是想安慰我。
      之后,我们告辞了那热情的一家人,即使机会渺茫,我们还是想去工厂那一片再打听打听。按照他们指的方向,我们沿着村中间的大道一直往东走,走了好远,我好失望,因为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点当年的影子都没有,我甚至怀疑,我真的曾在这里待过吗?
      我对魏宁说,你知道吗,小的时候,我跟我那个叫李柱的弟弟每天没什么玩的,就到我家旁边的一个大土坡上,从上跑到下,每天都这样,跑了好几年,我爸对我特别好,有什么好吃的都给我吃。还有,我还记得,李柱说他妈是买来的,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包括我也是,我究竟是被拐卖的,还是送人的?或者干脆……是被抛弃的,没有人能准确的告诉我一个答案。就算警察说的是真的,我确实是被拐卖的,但我还是想再他们一面,万一能问出什么线索,当年拐卖我的那个人贩子现在可能也出狱了吧,如果找到他,或许也能知道些什么,我真的,真的很想找到我的亲生父母,魏宁,你知道为什么吗?其实我并不是苛求那些命里没有的东西,我只是想问一问他们,那些跟我同时被解救出来的孩子,他们都被父母领走了,他们嚎啕大哭,感天动地的,还给警察送了锦旗,可我的父母,为什么没有来接我,是因为太远,还是时间太久?但对亲生骨肉,真的会因为这样的因素而放弃寻找吗?魏宁,你知道吗,你教会我上网之后,我满脑子想的全是在网上怎么找到他们,但后来我发现,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只好硬着头皮到这里来一趟,我只想,我只想……
      我没法再说下去,我已经泣不成声,这些话就像多年来埋在我心里的一块石头,每次想起都让我喘不过气,我想怨,想恨,却不知道冲谁,这一切,究竟是谁的错?我不得而知。
      魏宁抱着我,我更是拼命抱紧他,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用力,直到自己没有力气,魏宁也没有说一句话,直到我松开了,他才微笑着擦去我脸上的泪水,说道,之前是我错了,我以为自己能理解你,是我狂妄自大了,晴儿,但是别哭了,以后不管你想在哈尔滨,还是在北京,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过去的终将会过去,这点上我们都一样,不管曾经是好还是不好,如今,都会好的。
      我挽着他的胳膊,看着眼前大片因为春节而大门紧闭的工厂,我已经知道了,那个怨念终将无法被解开,不过这样也好,我坚信,幸福已经紧紧地抓牢了我,多亏了魏宁,如果没有他,我可能还在一路跌跌撞撞地奔跑着,心也没有归宿,可此时此刻,我忍耐着身边的冰天雪地,心却是饱满沉静的,就像悬在冰凌最下端即将掉落的水滴,被严冬所拯救,重新冻结,并赋予旖旎崭新的美感。我想有一天,我还是会掉落,但下面的那片土地,也必将是魏宁宽广的臂弯。
      魏宁说,喏,都关门了,我想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吧。
      我点头道,嗯,我感觉也是,哈哈。
      他说,晴儿,其实我觉得,你爸是个好人,因为同样的买孩子,他没有买儿子,而是买了你……我知道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我觉得,他是个真正善良的人。
      我说,是啊,他确实是个很好的人,就像……你一样!
      我突然拿起一团雪,糊进了他的领口,魏宁也不甘示弱,用双手扬起雪花,像在扬水一样。但他这点毫无经验和攻击性可言的动作,马上被我凌厉的攻势瓦解了,很快,他成了一个雪人。
      魏宁喊道,女侠饶命!
      我正得意,他却突袭我的嘴唇,用自己的,贴上了我的。
      那年,我差点19岁,第一次在一片洁白的雪原里接吻,那感觉,像人生的第一口冰淇淋一样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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