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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   整整过了一彻夜,司南的腿才恢复了知觉,慌忙赶去狐殿,映入眼前是一片狼藉和苍凉,连大门都无人把手。四处看看,只瞅到了小狐狸虚柳,正拿着扫帚扫着落叶,忙上前问道:“你家殿下呢?”
      虚柳看了他,却像是见了鬼一样,浑身发抖,仓皇就要逃跑。
      司南惊异,手指一挥,用法力捉了她回来:“跑什么?本座问你话呢!”
      “呜呜……你、你们把王上和殿下都带走了,还想做什么……”虚柳捧着脸呜呜地啜泣,“殿下、殿下这几天受了风寒、还……”
      “风寒?什么风寒?”司南愣住,追着问道。
      “不知道,殿下每天晚上都及其畏寒,无论如何也觉得冷,他说、他说是染了风寒……昨日又现了真身,差点被青龙神君一掌拍碎神元……现在、现在肯定……”虚柳呜呜咽咽地说完,突然“腾”地一下跪在地上,头一遍遍往地下磕,鲜血和泪水流了一脸,“帝君,我求求您,救救王上和殿下,求求您、求求您了……”
      司南脸“刷”地变得青黑,袖中手掌渐渐收拢。待到虚柳一抬头,眼前哪里还有司南的人影。

      “郅清!”
      郅清正悠悠品着茶,远远地就听见司南的声音。嘴角再度浮起笑意,紫竹宝扇一开,荡在胸前。
      “帝君这样失措,可是有什么——”
      “桑离在哪里?”劈头盖脸的一句,司南喘着粗气,不等踏进门就已经开口,“你之前说桑离有采桑果,可是真话?”
      “千真万确,这不,他不都给你了吗?”郅清笑意不减,回答得轻巧,“莫急嘛,狐狸在里屋完完整整地躺着,我不过是叫人换了套衣服,并没做甚么。”
      司南便冲进里屋,一眼便看见床上虚弱沉睡的桑离,一时呆楞在原地,不知说什么好。
      “放心,他并没有大碍,我对自己的医术还是自信的,”郅清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桑离护弟心切,触犯了神君,若不是我出言相劝,说不定你此刻就见不到他了。”
      司南只是沉默,伸手抚了抚他的额,肌肤触及之处,一片冰凉。
      安安静静的睡颜,温柔宁和的像阳光下暖融融的白雪。然而睡得却并不安稳,眉心微微地皱起,嘴也紧紧抿成一条线。
      是谁在那个月下许下承诺,说永不让他再受一分一毫的伤?
      终究是他食言。
      “天帝如何说?”良久,司南问道。
      “神仙害人,依照天法,为大罪,削去顶上三花,永世堕入轮回。”郅清答道。
      “那救人呢?桑离救人,不算在里面?”
      郅清只摇头:“司南,你真是越来越幼稚了,一事归一事,一人归一人。桑吉本应打破魂魄,灰飞烟灭,所幸没造成多严重的后果,才稍稍减轻了刑法,已是仁慈。”
      司南垂眸,观摩着手掌上的脸庞——若是桑离醒来,得知了此事,怕是会伤心欲绝罢。说到底,还是他救了自己一命,叫自己怎么忍心看着他悲伤?
      “不对,绝对有哪里出了问题。”司南突然站起,冷冷道,“仅凭一句话,就要判此重罪,还要牵连族人,不免显得仙界太过愚昧。”
      郅清挑眉看他。
      “郅清,你若把我当兄弟,便随我一起,无论如何要讨一个说法。”司南亦望着他,眸光微动。
      紫竹宝扇自始至终没有停止摇动,悠哉悠哉如同它的主人。郅清眼里带着没有感情的笑:“奉陪帝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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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南见了天帝,却不料天帝骤然大怒,将他狠狠呵斥了一顿,若不是郅清和北斗星君说了几句好话,又劝慰了两句,司南怕是又得跪上两天。
      回了徽华殿后,司南气得发抖,然而怒气一过,心底也只剩了深深的无奈。
      天上地下,仙界凡间,看似天差地别,本质上却都是一样的。神仙可求得云雨山水,求得安然闲适,却难求绝对的公平。他生来神力无边,神元皎洁,接人待物也是随意懒散,为人处事更是骄纵霸道,不曾想过公平之意,亦不曾想过追求公正。直到这回他被人陷害,桑离再次帮了他,而却得不到应有的公平待遇,便突然觉得忿忿不平。
      “天帝怕是也气坏了头脑,这等事情,必定是越快解决越好。若是拖沓了,一不小心传出去,天界颜面何在?”郅清安慰他,“再加上乾坤演震动,人界妖魔出没,魔界蠢蠢欲动,自然更不能发生内杠。你想想,总得有个顶罪的人。”
      司南并不担忧桑吉,也不觉得多么悲痛和惋惜,只不过是,心有不甘罢了。于是叹口气,摆摆手:“罢了罢了,最近不顺心,今晚你拿几壶酒来,咱们好好喝一场。”
      其实,如重石般压抑在心底的,还有苏云天仙的那番话……
      正郁结着,玲玉走上前来唤道:“帝君,桑离殿下醒了,说要见你。”
      司南朝郅清看去,只看到一双笑盈盈的眼:“如何?我的医术不赖罢?”
      司南懒得跟他废话,拂袖就赶到房里。

      桑离正坐在床上,面色苍白了很多,短短几天,整个人颓萎下去,身披这一件松散的白色单衣,墨红色的眼瞳黯然无神,看得司南一阵心揪。
      “帝君……”桑离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无力,“桑吉他……什么都没干,这是、千真万确。”
      “我知道。”司南站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好。
      桑离抬头看他,黯淡的红色深深映进他眼:“桑吉他……也并没有得罪过谁。”
      “……我知道。”除却这三个字,司南真不知还有什么话可以用来回答。
      “那么又是为什么……”桑离嘴角浅浅地勾起,笑得落寞,“是不是我到了哪里,哪里就要遭殃?”
      司南终于忍不住,坐到床边,伸手环过他腰身,只觉得冰凉透骨,一握他的手,握到一把骨头:“别瞎想,你弟弟没事的,何必在神君面前出手,弄伤自己,反而让事态更加严重。”
      桑离不说话,指尖微微地在颤抖。
      “先好好养着身子吧,你弟弟的事,到时候再说。”司南不自禁地又搂紧了一点。
      “帝君,”桑离闭了眼,声音微微地有些发颤,“我只求你这一次,求你救下桑吉。”
      司南便不吭声了。
      “桑吉还没修成人形之前,一直很活泼任性,成仙之后,我因一己之愿抛下狐族,桑吉他……收敛性子担这重务,很是幸苦。”桑离开口,声音不像是从胸口传出,却像是从天边传来,“我不知是何人在背后谋划这一出,我也不知我狐族是有什么东西值钱的,但只要我活着,便不会让他有半点闪失。”
      他仍旧年轻,却已不愿再涉入任何的风云突变,阴阳情仇之事。活了这么些年月,经历的事他已样样不愿去回忆。世事无常,他不过是只狐狸,更愿意作为一只普普通通的狐狸,或者是白狐,或者是黑狐,都无所谓。在山间林里悠哉地踱来踱去,看清晨云雾飘渺,看傍晚日薄西山——哪怕是一个人。
      司南眸色一黯:“是吗……”
      桑离神色清凉,平淡的像是永远不会泛起波纹的湖面。他一言不发,静静等司南的回应。
      其实,帮或不帮,于他而言,都没有多大的意思了。他天性高傲,本就不屑仰仗别人一丝一毫的力量,更不屑于开口求人。帮又如何?不帮又如何?他和司南,终究不能继续下去。
      时间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过去,身体深处有隐隐的寒意漫起,所及之处隐隐作痛。
      这寒意使桑离想起了那日驻足在寒情湖前,寒风冷冽,他并没有穿多少衣服,因为他知道就算穿了也是无谓。寒情湖在他面前散发着寒气,逐渐包裹住他全身。明镜一般的湖中有一个小小的岛屿,岛上又一棵树,树前生长着一株小小的植株,上头俨然是一颗晶莹剔透的果子。
      这便是采桑果了吧。桑离眯着眼远眺。
      手掌一握,炽热的火焰燃烧在身侧,逼退了寒风。一只脚正要踏进湖中去,听见湖中央传来极淡的声音:“几万年了……这寒情湖,等你们火狐一族,有几万年了。”
      “若是再过那么几万年,寒情湖怕是要干涸,采桑果也将消失。”
      桑离辨别着这声音的来源,是小岛上的那棵树,一个守湖的树妖。
      “前几年倒总是有一条绿蟒到来,执拗的要穿过这湖,还未走到一般便冻僵在原地,最后被一人救走。”那树妖笑道,“你倒也安静,你可知采桑果有何用处?”
      “不知。”
      “那你?是因什么而来?”
      桑离垂眸思考良久:“朋友。”
      “朋友?呵呵……”树妖悠悠地笑了,“采桑果为天下灵药至宝,其功效便是能够合成任何法力无边,世间难求的药物,灵符等宝贝,你那位朋友,要的东西还真是贵重呢。”
      桑离不语,目光静静地看向前方,透过重重雾气,直看到那树妖髓里去。
      “罢了罢了,你来取罢!”树妖叹了口气,也不再说话。
      桑离便一脚踏进了湖水中去,脚踝周围漾起阵阵细微的涟漪。

      周身寒气袭来,像蠕虫一样游曳过肌肤,钻进去,渗透进血管,噬咬着每一寸血肉。血液像凝成了冰,寒气幽幽地要透进骨髓,绝望而窒息的寒冷。
      “桑离?”感受到怀中人细微的瑟缩,司南低头去看,只见桑离嘴唇的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抚过他脸颊,肌肤寒冷如冰,冻伤了司南的手指。
      司南慌张不知所措,旋即冷静下来,手中灵力运转,缓缓注入他体内。
      桑离轻轻移开他为自己输送灵力的手,快要涣散的红瞳依稀存着一丝清明,抬头便映进了司南焦急的面容。
      “算了,没用的。”他轻声说。
      亿年冻成的寒冰要温暖融化已是难事,更不要说这冰已切入心房,深入骨髓。
      是的,没用的。他再怎么哄他,再怎么口口声声说喜欢他,也是没有用了。终究,还是没有缘分;终究,他太过高贵,而自己太过高傲。

      水已没过膝盖。
      灵力催着火焰在身旁燃烧,但仍旧抵御不了无孔不入的丝丝寒气。下半身逐渐的失去知觉,寒冷到了极度,桑离已感受不到寒冷,只有绝望和麻木。浸泡在湖水里,额上却渗出热汗,滴落在湖面,发出微乎其微的“滋”的一声。
      每迈出一步,便像自己在尖锐的冰渣上炙烧。脚底的感觉很奇妙,是光滑的石子。尽管他身着雪白的锦衾华服,脚着云靴,水波和石子的触感却那么真实源源不断地发出自下而上的寒意。
      每吸入一口气,肺就被生生冻结,鼻尖穿来粗糙的钝痛,到最后他只能张嘴喘息,一口气吸得大了些,竟让他活活呛了一口浓血,落在水里,如墨一般弥漫开来。
      每停顿片刻,寒气便铺天盖地袭来,冲击着大脑,带来一阵阵幻觉。时而是夜色中狰狞的凤凰花,时而是清爽明朗的清晨;时而是水牢里阴森的刑具,时而是郁郁葱葱的幽深山林。终于变成了一个笑容,挂在那人脸上,显得没心没肺,却又温柔异常。
      他不知不觉的就痴了,眼见那人伸出手来,用温暖低沉的声音:“桑离,过来。”
      那一瞬间,有泪水渐渐淌出来,在眼角冻成了冰花。桑离“扑通”一声跌了下来,衣衫尽湿,再没有力气站起来。
      ——原来如此。
      “怎么?走不下去了吗?”树妖的声音传过来,“走不下去,就选择忘情罢。”
      桑离喉头沙哑,声音也已颤抖得听不出原话:“我听说树妖会算卦,你……能否帮我算上一卦?”
      树妖沉默了,待桑离眼前已经模糊发白,才开口应允:“我没法离开这座小岛,你只能过来,我在帮你算。”
      桑离神情微动,挣扎着站起,却又重新跌了回去。
      “你若是过不来,我也再没办法,除非你选择忘情,我倒还能帮你解了寒毒。”树妖不忍,再次开口。
      桑离摇头,手撑住光滑的湖底,眼底闪过一抹坚决。
      在结果揭晓之前,他选择记住。

      “帝君,你,可以不帮,我并不强迫,也不会难过。”桑离身上裹了几重绒被,又被司南紧抱在怀里,依然浑身颤抖,面色苍白,“这毕竟,是我自己的事。”
      “你先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司南扳过他的肩,“这绝不可能是风寒。”
      桑离淡淡地勾起嘴角,却再没了气力开口。
      司南看着他,眼里有波澜缓缓起伏,终于低下头,怜爱地噙住他冰冷的唇,温柔缓慢地吸吮厮磨,却燃不起一丝一毫的热度。
      尽管如此,桑离突然觉得深深的满足。
      这样就够了,帝君,这样就够了。
      司南听见他低低的谓叹,眼角瞅到他眼眸沉沉合上,睫毛甚至没有一丝颤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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