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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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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几个星期,我又回来了,我没有跟丁管家提前打招呼说我回来,只是问了问你去哪儿了,丁管家说你下午有课,我和雷二就开车去了你们学校,我知道你不愿意让我或者老马去接你,本来也没有打算露面,只是让雷二见见你,去的时候,等了一会儿,就有大批的学生往外涌,雷二看看车外乱哄哄的样子,说“要不你给小胖兔打个电话?”
小胖兔是雷二他们几个人起的,说是听我的描述,就是一只又白又胖的小兔子。我也就随了他们,我也觉得听贴切的。
我说不用,我看得到,其实车外人来人往的哪里看的到,但我就是觉得我看的到你。
等了好一会儿,你才从学校出来,那时候学校门口的人已经稀稀疏疏。一眼就看见你,拎这个迷彩绿的帆布袋子,穿着我上个月给你买的鹅黄色的毛衣,带着耳机,慢慢悠悠的从学校里走出来。
雷二笑的直捶我,“小胖兔,不是学设计的吗?这颜色……配的,太有才了。”
我没接他的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挺好看的……”我死鸭子嘴硬。我的女人,哪能不好看。
雷二还是贱笑,“好看?那你眉毛皱的跟慕咏飞叫你回慕家吃饭一样?”
“你!”我砖头瞪着雷二,他这才算不笑了。
等我再扭头看你的时候,你已经往东边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去找你,却碍于雷二在,不好发作。
别墅在西边,你往东边走干什么?
难道……
我知道,萧山在东边的大学……
明明我知道,你跟了我之后,就绝对不会再跟萧山有来往,可是,我还是担心你会躲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偷看你的初恋情人,然后回忆你那段该死的初恋。
而你往东边走的时候,脚步轻快,完全没有在家时候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这让我很挫败。
“看完了,走吧。”我跟雷二说。我不能再看下去,不然我今天回去一定活剐了你。
【旁白式的叙述】
“你们家小胖兔过马路了,你不跟着去看看?”连雷二也觉得她走的方向不对。
过马路?
萧山的学校明明就在隔壁,跟雷二一样,我也好奇起来。
原来她去了学校对面的小吃街,车子倒不显眼,嫌麻烦就没开过去。
远远跟着她到了一个烧烤小店,她大概经常去,店老板一看见她就很亲切的招呼她,我和雷二一身正装,跟这个杂乱热闹的小吃街格格不入,只得退出来,回到车上等她。
隔着玻璃,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还是能看的清清楚楚,她对着几串烤羊肉和一个玻璃瓶的可乐,吃的正香。就像我第一次请她吃饭的时候,专心致志的,一口一口的,看的旁人也变得有胃口起来。
但是后来,哪怕是真正的山珍海味,她也吃的味同嚼蜡,仿佛每一口都能放下筷子。
雷二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忽然开口跟我说,“老莫,咱们兄弟几个里面,现在也就是你,还有机会幸福了。好好把握吧。”
我苦笑一声,“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初那瓶药还是你帮我弄得,她能跟我一年半,还不是因为她舅舅。”
雷二好像没听见我的话,自顾自的陷进回忆里,“叶大和九江就这样了,再相爱有个屁用,还不是从香港回了的叶家。纪三纵然跟守守结婚了又怎么样,守守还不是连碰都不让碰。你知道纪三有一次说什么吗,他说回到家,感觉家里有这么个人就挺好……这他妈的是什么论调!”
“那你呢……杜晓苏至少怀了你的孩子。”我只能这样安慰他。
他从储物盒最底下摸出那包烟,我赶紧制止他,从口袋里掏出烟,“别抽那个!”
他看着自己手里的烟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挡住我的手,点上烟,狠狠的一口。
“打从我送她上飞机的时候,我就知道,今生今世,相见无期。老莫,我们永远争不过得不到的人。”
我听不出来他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杜晓苏的邵振荣,叶守守的易长宁,还有……
童雪的萧山……
都是得不到的人……
大概是那个烟的劲儿上来了,雷二靠在车窗上。闭目养神。
其实,有些话我没有说,那还是几个月前,我忽然接到叶大的电话。
“绍谦,求你帮个忙!”叶慎宽的声音充满了疲惫。
我倒诧异,无所不能的叶大居然还有找我帮忙的时候,我不能夸下海口,“我一介商人,能帮什么忙?你说吧,我尽量。”
“帮我找找九江,我不能找别人,只有你远离这个圈子。”
“韩九江?”
“是……不要惊动任何人。”
怪不得,叶慎宽会找我帮忙,韩九江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叶家的人,做事情果然是干净利落。
后来,还是查到,陈卓尔的一处房产,地角偏僻老式住宅,当年,韩九江就被陈卓尔藏在这里,生下了韩了了。
叶慎宽知道了这个消息,没有说什么,只是上个月,忽然给我打了电话。
“绍谦,我一个小时之后到萧山机场,你找个信得过的人来接我吧。”
他做事从来小心慎密,我亦不敢掉以轻心,亲自开车到了机场。
他见到是我,并没有惊讶,只是拍拍我的肩膀。我们之间,素来不重言语。
“要直接去吗?”我问他,他的行程向来紧迫,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人报备他的行踪,就像被放在一个华丽的玻璃罩里,不像我这样行商,有时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人,也是家常便饭。今夜之行,恐怕是瞒着所有人来的,也许天亮就得离开。
“先去淮海路吧,那里有家蛋糕房。”他的声音都透着浓浓的疲惫,大概是为了今晚,又是几夜没睡。他对这里这样熟悉,怕是早已在能力范围里,不动声色的将这里查了许多遍。
“我担心惊动陈卓尔,所以没有拿到钥匙。”
“嗯。”
到了老宅底下,我看着他拎着蛋糕一步一步的往楼栋里走去,他的背影慢慢融进黑影里,仿佛是往记忆深处走,走的那样慢,好像有什么东西拉着他,不让他进去。
我在楼下等了他很久,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我怕他出事,匆匆的上楼。
叶慎宽居然睡了,宽厚的背倚在老旧的防盗门上,平常翻云覆雨的人物,就那么大拉拉的坐在地上睡着了。手里捧着的蛋糕,蜡烛早已燃尽,只在精致的奶油花上,留下一个个黑黑的洞。我一瞬间好像明白了叶慎宽的心情,外表风光无限,可谁有知道,少了那个人,燃了那段情,心里就只剩下一个个永远都不能填满的洞。
叶大大概真的睡熟了。手歪在蛋糕上,连手里的钱包都是,我拿出随身的方巾,想给他擦钱包。
却无意间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我看着叶慎宽连睡着都是皱着的眉头,忽然不敢想,我和童雪之间,如果有一天……
照片上的女人应该是韩九江,只有一个手指大小,昏暗的楼灯里面根本看不清楚,只觉得充满整张照片的狙击瞄准镜,是那么触目惊心。
原来,竟是这样。
恐怕这世间,也只得着一张照片,只得这一张,她曾经存在过他生命里的证明。
原来连回忆都是不敢的,也许叶慎宽以为的,最美好的香港之旅,居然成了今生最苦痛的记忆。怪不得凌厉风行的叶慎宽那么缓慢,怪不得那么顶天立地的叶慎宽那么逃避。
原来,竟是这样。
居然,连想,都是不能想的,越是甜蜜的记忆越是心上一把钝钝的刀,把心当成磨刀石,一遍一遍反复的磨,以为总有一天磨利了到,就能一刀断了过去,没想到越想越痛,最后连心都磨没了。最后,连想,都无处去想。只剩下一个一个红红的圆,把他困在没有她的世界,到死为止。
不论谁死,都是解脱。
叶老太太,给了他一个选择题,要么剖心,要么挖命。
韩九江是他的命。
我不敢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下了狠心,丢给某个我可能连样子都记不清楚的人,一张童雪的照片,那个人在向我伸出手指,标明价钱。接着几天后,我就能看到她毫无生气的脸庞。
那会是谁的解脱?
只怕,到头来,是一生的枷锁。
“小九……小九……”
“小九……”
叶慎宽彷如无声的呢喃,进了我耳,他其实是清醒的吧,清醒到自己都知道这是场梦,怕一声轻唤,都会惊碎一地。
连下一句话,都没有,都不敢说,不能走不能留,连一句抱歉都找不到缘由。
我没叫醒叶慎宽,回到车里等着他,这样放肆的想念,他怕是一生都难得几回。
那时的鬼迷心窍,如今的九梦思愁。
我想起,某日夜里,童雪在梦里高声叫着,“萧山!带我走!”
我便再也不让她和我同睡。
后来又是某日夜里,她的房中噩梦,大喊“我不是那种女人!”我坐在她的床前五味繁杂,复又听见,她喊我的名字,“莫绍谦!莫绍谦!”我居然心中一颤,握住她的手。
“我在!”
“莫绍谦!”
“我在!”
“莫绍谦!”
“我在!”
“求求你!放我走吧!”
我素来淡漠沉稳,却在那一刻,大悲大喜复大悲。
我爸的死,找到该死的你,再失去你。
这一切都是命。
韩九江是叶慎宽的命。
无法放手,不能挽留。
而她,是我不能选择,不能逃脱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