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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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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大雪沓至。
长江以南自入冬潮气终日未散,淡淡的阳光笼着灰黄的地。这是座地处淮南以南的镇子,街上早已有些年味,火红的纸屑翻飞于眼前,嫣丽异常。
一辆飞奔的人力拉车在白雪地里划出长长的路痕,紧贴着车小跑的两行着灰蓝色军统制服的士兵身后皆背着一把毛瑟枪。人们都在躲闪,偏一个穿着火红棉袄的姑娘奋力拨开人群往车前挤,车夫堪堪于她跟前才停下车子。
车上的人撩起棉布帘,略有些肃杀气地脸上满是不耐。
“镇守使大人,请为小女做主啊!”
王鹤撇了眼跪伏在车旁的红衣少女,恰好撞见她惊慌失措地抬起头,便栽进了那双水汪汪的眸里。
那张泫然欲泣的脸任是谁也阻挡不了沦陷。
着魔似的伸手,收起不耐的神情,王鹤慈眉善目的如同邻家叔伯。任周遭人群皆发出细微的抽气声,女孩还是上了车。
这荆州城谁不知镇守使王鹤是冀北军大帅的左膀右臂,如今季家渗透进长江以南,死在他枪下的人更是无数,替季云年做尽业障。现下看来这红衣女子便是从此堕入阿鼻,无天日可见了。
“何事?”
车里熏着暖香,沁人心脾。王鹤执起她略显粗糙的手指,细细的沿着指纹而上。女子有些颤抖,却不推脱。
“年前家中遭不测,父母皆亡。请大人为小女做主。”
光线有些昏暗,女子低低的鼻音也使王鹤心中一凛。
“你可有名字?”
借着车子突然颠簸,王鹤一把搂住少女,而后一震,睁大的眼眸里连细小的青色血丝都清晰可辨。
“我叫,戚,菀织。”
血,染了白狐垫,女子反手抱紧王鹤宽大的身躯,如耳鬓厮磨般吐出的字眼却似毒液一样渗透进皮肤里。待女子离开他低了温度的怀抱,刹那间似晚开的红梅,星星点点地洒满了不大的车厢。
车,仍旧在雪地里奔跑,女子却不见了行踪。耳边仍旧是士兵整齐的小跑声。
擦,擦,擦。
夜,稍晚。
离荆州五十里开外的束州,火红的灯笼刚燃起暖色的光,街上却已少见百姓,多是行色匆匆的人。
现下早不是太平盛世。
“她还未归吗?”
在束州最高的月楼楼顶,一白衣长裳男子凭栏而立,脚下灯火滚成一片赤红流光。远处青山远黛,泛起灰蓝色的诡谲。
“未归。”
着着黑色滚金边长裳的徐世然颔首,一道浅黄色的光擦着白衣男人而过,未待他晃过神,男人已不见。
“你迟了。”
离徐世然不远的朱红色楼柱后,从白衣男人身前退开一抹殷红的身影。
“路上耽搁了,少爷。”
世道变,人人都知他承了父亲之位,成了大帅,偏就她戚菀织倔得不肯跟随,仍喊他少爷。
“完了?”
戚佑南和她之间不过一指之隔,近的都能听见彼此薄薄的呼吸声,有些烫。
“是。”
微微退开一步,刚还发亮的眸子瞬间黯淡下去。
“这一回,想要什么。”
风过,吹散了两人之间不明白的情愫。戚佑南负手而立,面向着火红的城,火光照亮了他的一袭白裳。
“让她离开。”
每每戚菀织为他出生入死而归,他便许她一个愿望。从她开始为他杀人起的这些年,从未拒绝过。独这次,戚佑南脸色骤变,转头看向她的眼神也如刀锋般锐利的刮向灵魂,像要剜下她的心头肉。
“胡闹。”
他甩袖而去,留她一人,骤起的大风吹乱了她发亦是迷惑了眼。不知过了多久,她微垂的眼睑一颤,如单薄地蝶缀满露珠般华贵。
“菀织。”
徐世然递上一方白巾,还带着体温。寻遍世间,原以为待她好的是将她从漠北捡回来的戚佑南,如今看来只有徐世然才关心她的生死安危,而不是只问任务是否完成。
“他终归是舍不下。”
自从那年戚佑南从江北将绮罗带回月楼,便再不如从前一般对她温柔以待了。
“你明知,又何苦?”
徐世然望着面前的女子,她的脸上还带着他人的血,笑却美如谪仙,偏教染了愁绪的酸涩。谁不知她深爱着戚佑南,他也知道,却早早的将心给了另一人。
“他可曾记得,允过的一世不离不弃。”
十三年前戚佑南北上,在大漠边缘遇见濒死却不肯接受施舍的她,便问可想与他一同南下。她早已家破人亡,如今遇见年少的他,一袭白衣,一双如潭水般深邃的眸子竟绕去了她的魂魄。
“你可会抛下我?”
她问。
“一世不离不弃。”
他答。
那日,他为她取名菀织,取其永不分离之意。大漠孤烟黄沙,青云缈日为证,从此天涯相随,生死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