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催人老》水望木

56、第 52 章

　　雪万山不记得上次接待他的是不是这个男人，但他记得上次他报萧大少名号只是免了衣服钱，效果绝对没这么好！那男人一确认他的身份，立刻着人去请店里主事的，同时忙不迭的将他与游隼请到后面沐浴更衣，奉食奉水，态度之殷勤连雪万山都有些过意不去。

　　这身衣服里外三件，而且一点也不漏风，他心内满满的踏实。对镜自顾，只见这脸天庭饱满，眉目端正，虽不算俊秀，但也称得上英伟，配上武者常穿的灰色短褂倒也担得起一声“大侠”，于是十分满意。
　　他先更衣完毕，挂好魔王给他的玉佩，之后坐在堂上喝茶。因自忖身份尴尬，不敢坐主位，左手边随便挑了个椅子坐了，那刚被请来的主事者见他这样也不敢坐主位，陪他一块儿坐在一边。主事人年纪不大，看着比萧大少略长，但也就跟顾泽一个年纪，长得一副亲切和气的样子，处事勉强算是周全。那中年男人把小白掌柜叫过来之后就回到前面店里忙碌去了，两人互通名姓之后无话可说，白成峦又不敢走，两个人只好相对无言，委委屈屈地坐在一张小桌旁不停的喝茶。
　　又过了好一会儿，游隼才被引着磕磕绊绊地从房间里走出来，有丫头帮忙，她收拾得非常齐整，但雪万山一看清她的样子，嘴里一口茶差点喷到白掌柜身上。

　　他见惯了顾清穿浅色衣裙，只觉楚楚动人，自然而然地给游隼也选了差不多的款式，谁料到女魔身量高挑，又常年习武肌肉分明，肤色偏黑，与顾清风格迥异，再配上纯金的面具，这纱裙穿在她身上活像是佛像上披了喜袍，当真是不伦不类，只让人觉得格格不入。
　　游隼身子绷得死紧，两只手似是不知往哪儿搁微微攥着拳。白掌柜再是人精也不能违心夸她形貌，眼珠一转：“这等样式不衬女侠美貌，女侠若不嫌弃，我这里有一更适合你的。”

　　游隼不动，木着脸看向雪万山。雪万山举杯：“我就在这里喝茶，你跟他去吧。”
　　游隼听他这样说，也就跟白成峦吩咐的丫头再进去换衣服。白掌柜跟雪万山继续沉默着凑在一起喝茶，他倒是识相，也不打探雪万山身份，但雪大侠倒宁愿他心怀不轨，总好过相对无言。
　　这一回游隼出来的倒快，雪万山做好心理准备抬头一看，却又是一惊。游隼换了一件样式简单的浅领深蓝色长裙，腰线极高，正突出女魔腰细腿长，高高束起的黑发又露出纤长的脖颈，纯金覆面，只觉英姿勃发。好一位气度不凡的女侠！
　　这件衣裙似乎下摆更宽松，游隼走起路来也不觉难受，身体也有几分放松。雪万山不懂怎么衣服换个颜色效果就截然不同，只是觉得眼前一亮。白掌柜一副意料之中，神色自然地赞道：“游女侠好风采。”

　　游隼冲他一点头：“多谢。”反倒是雪万山拍手笑道：“白掌柜好眼光！”
　　白成峦放下茶杯，圆溜溜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谦虚道：“哪里哪里，职责所在不敢懈怠。”又对游隼道：“女侠请坐，先喝口茶水吧。”

　　游隼不答，径自站到雪万山身后一副护卫的样子。白成峦眼中惊异一闪而过，雪万山见状心内扶额，心说得了，我刚编的故事让你自己给戳破了。
　　只好做出一副惶恐的样子，连忙站起身：“游姑娘不必如此！切磋交流，胜负都是常事，何必挂在心上？我只是说笑而已，游姑娘千万不要当真！”
　　白成峦恍然，女魔戴着面具看不清神色，但总归没有反驳他。雪万山长出一口气，别管游隼听懂没有，反正白成峦信了就行。

　　女魔换了衣服，又带着面具，白成峦终于敢把视线停留在她身上，于是开始苦口婆心转弯抹角劝游隼——雪万山帮她化名游茵——要珍惜自己、要自爱，女孩子家不要总是打打杀杀，显然是之前游隼的“狼狈”形象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雪万山其实深以为然，但也知道她肯定不愿意听这种话，听他说了两句就直说他和游姑娘赶着去一睹萧小姐婚礼盛况，不宜久留。
　　白掌柜也不知是遗憾还是放松，半真半假的挽留了几句，最后请他们在万福楼吃了顿大餐。雪万山想着自己是无所谓，但游隼总得吃东西吧，所以才答应下来。可没想到到了地方，坐下，上菜，连他都开始往嘴里放东西了，她还直挺挺坐在那儿，对这一桌子鸡鸭鱼肉视而不见，筷子一动都不动。他这才想起来魔族烹饪一般要么烤要么炖，吃饭要么用刀要么用勺，除了一些对人族文化极其感兴趣的，基本都不会用筷子。而且在魔族看来，这一桌子菜究竟算不算能吃的东西还是两说。
　　但现在才想起来也已经晚了。游隼直挺挺坐在那，白成峦已经有些疑惑：“可是这些菜不合口味？”
　　雪万山本想用“食素”之类的借口糊弄过去，没想到女魔异常的耿直：“是。”

　　这下可尴尬了。白掌柜被噎了一下，倒极有涵养地不见怒色，体贴道：“不知游姑娘喜欢吃些什么？”又自责：“这偏远地方，确实也没什么可吃的。游姑娘见笑了。”
　　这次游隼没说话。她要是真把自己喜欢吃什么说出来，那乐子可就大了。
　　好在雪万山对付把露了的马脚塞回去这种事很有经验，找准时机一摔筷子，惊慌道：“啊呀，我突然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立刻起身告辞：“实在是不好意思，我真的有急事，不能久待，可惜了这玉盘珍馐。辜负白兄好意，真是过意不去。”
　　他本来还想饭中装作不经意的打听一下鸿莲寺的现状，但这饭吃不成，现在打听难免太刻意。雪万山这个身份暂时还很干净，这份干净最起码要保持到小凡婚礼结束才好，他若不想引起无端的猜测，最好还是不要在萧家的人面前太刻意。反正要打听鸿莲寺唯一幸存者的下落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白掌柜赶紧起身表示无妨，见两人都要立刻离开，主动提出要为二人备车马。雪万山现在这副样子，车马是肯定要备的，但可不敢用萧家的车马。萧逸群明令禁止他再入阳城，此行必得要掩人耳目才可，在外面随便买一架就是了，要是被看出来和萧家有关才是麻烦。
　　白成峦再三表心意，雪万山再三推辞不受，最后达成妥协，赠给他们足够吃喝玩乐小半年的银钱，双方都十分满意。

　　雪万山以为收获颇丰，拿了钱示意游隼就要走人，却不料白掌柜这么殷勤果然是有所图的。等他收下赠礼才敢开口，正色道：“如今世道艰辛，还望雪大侠万万不可辜负萧少。”说罢深深一揖，吓得雪万山连退三步。
　　“世道艰辛”他还能理解，但“辜负”从何谈起？眼见着白成峦直起身，温和笑意荡然无存，眼神坦荡，一脸决然，雪万山只好顾左右而言他：“萧少落落君子，天下谁不钦服？何谈辜负？”

　　游隼不知道他究竟要不要走，对他们两个扯皮也听不太懂，只默默抱臂站在雪万山身后。白掌柜说起正事，眼里当然看不见女人，只对雪万山认真道：“正是如此。”不由愤愤：“那些无耻之徒，枉萧少待他们不薄，这种时候因为一些莫须有的流言就妄加揣测，简直该杀！”说到此，情绪暴涨，重重一锤打在桌上，竟面露狰狞之色，真带出了几分杀气。

　　雪万山吓了一跳，但看他这副样子就知道又是一个被萧不封“收买”的，怀疑警惕也去了七分，倒对他所说“流言”好奇了起来。白成峦见他是真不知道，当然不肯说，只说流言而已，管那么多干什么，只要相信萧少为人就够了。
　　他越是这么说，雪万山越好奇，但那秀雅的脸上杀气腾腾，他看也知道问不出什么来，于是拱手告辞，打算去外面打听。临走还赞白掌柜义节无双，若是萧少知道必定感动。
　　那青年对这奉承话显然很是受用，再三保证以后若是遇上困难尽可来找他，他必为朋友两肋插刀。
　　雪万山真没想到他看起来春风和煦，内心却如此激情迸发，憋着笑与游隼一起告辞了。

　　出了万福楼，游隼在他身后，照旧幽灵似的紧紧跟随、一言不发，昂首阔步。雪万山心里发愁，颠了几个铜板去买了几棵新鲜瓜果，琢磨着小白掌柜估计看不见他们了，便转身进了一家茶馆。
　　萧大少大小也算个人物，这又是在萧家势力范围内，想必有人流处就有他的故事。雪万山找了个喧嚣的地方坐下，随便点了一壶普洱茶，将瓜果往游隼面前一推，开始支着耳朵听一堆闲汉瞎侃。一壶茶没怎么喝，故事倒是听到不少。

　　要说也三个多月了，魔域解封，萧大少三个多月啥都不干也不太现实。但万万没想到他这三个月的生活这么丰富多彩！
　　萧不封提亲顾清被拒，顾清心系医仙。
　　——这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只是三个多月前又闹了一次，再次成了话题。这么些年顾清不嫁，萧不封不娶，萧大少被叹了好多年的痴情。但不知为何，这几个人说起来竟有些嘲讽。

　　萧不封提亲文卿被拒，文卿心系大师兄乔安然。
　　——这是两个多月前刚发生的事，雪万山虽然不知道，也觉得理所当然。不封执着于顾清更多的是一种表态，顾清不答应他总不能一直吊着。一来小凡若要出嫁，总不好在哥哥前面。二来萧大少年纪不小，又是萧家唯一男丁，是该早日留下血脉。三来文卿冰雪可爱，又是飞星派掌门之女，难道不是门当户对？就算被拒，难道不该替他感到惋惜？就算两次提亲两次被拒，也最多算是笑谈。但不知为何，这几个人总是着重强调“飞星派”三个字，言语之间对萧不封多有不屑。

　　萧不封提亲玄机楼铭雅，两人奉子成婚，喜结连理。
　　——这就让他目瞪口呆了！听他们说两人成婚已有一个月，也就是说不封提亲文卿的时候，已经在跟铭雅厮混！
　　雪万山在不封身边见过明雅，知道两人关系匪浅，但也只以为是萧不封知道对方身份，两人虚与委蛇，万万没想到会闹出这等丑事！

　　这还没完！

　　虽是萧家少主，但不封的婚礼十分低调，倒是玄机楼主慕容端亲往道贺，隐隐露出与萧不封结盟之态。明雅也算嫁的及时，虽然风评不太好，但还没人敢当众议论。但没几日，慕容端退位，传说是与失踪多年的玄机楼首席旻玲一起退隐去了，连带着“旻”和“铭”所有人一起销声匿迹，偌大江湖连根毛都找不到。新上任的楼主皇甫轩辕和他的“欢”字辈翻脸不认人，直说看不上萧家少主，若中原非要有个领头人他们只认顾泽！
　　铭弘早就不是玄机楼之人，铭雅成亲也是自动脱离玄机楼，本来与慕容端还能攀着关系，这下真的是藕断丝不连了。听说萧不封气得一脚踹在新婚妻子的肚子上，竟硬生生踹死了自己的孩子！
　　消息一传开，中原可是炸了锅，纷纷称终于看清了萧不封的真面目，没血没泪，无心无情，只知道利用女人造势，什么下作的事都做得出来。妻儿一但没了用处，他立刻翻脸不认人，哪有一丝侠义之心？简直令萧家先祖蒙羞！连之前夸他深情的也反口说他是想钳制顾泽，一时间不少“至交好友”对他退避三舍。
　　好在顾泽念情，依然甘愿站在萧少身后。但新任玄机楼主公开表示欣赏顾泽，飞星派掌门继承人乔安然也说值此非常之际愿为顾先生驱策，萧不封又成了阴险冷酷的小人，更衬得顾泽仁义勇武，如今他名义上虽还是萧家客卿，其实声名远高于萧家！
　　真正意义上的中原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