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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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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东之地,游隼只到过狼牙山和天魄山。天魄山在玄机楼势力范围之内,狼牙山在萧家、玄机楼、飞星派与荒山四方势力交汇之所,若要去阳城,自然是先到狼牙山更为方便。
雪万山一句话还没说完,猝不及防间已经身在万里之外,不由一阵恍惚。这几日传送阵用的也不少,不知是累积的结果还是这一次传送距离太长,当他透过红光发现外界景色一变的时候,竟觉一阵头晕,几乎跌出阵外。
女魔一把拉住他的上臂,他顺势捂住头跌坐在地上,等到红光消退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游隼一直紧紧拉着他的胳膊不敢放手,他等一阵阵的耳鸣过去,摆了摆另一只手,有点难堪:“没事了,放手吧。”
游隼松开手,环视四周荒凉景色,脸上茫然之色渐渐退去,终成怀念,但立刻收敛情绪:“往哪边走?”
雪万山正小心地从满地碎石尘土的地上爬起来,闻言苦笑道:“你怎么比我还急?”游隼不言,他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甩了甩头,涣散的目光终于定在远处一块大石上。
那大石约有半人高,灰白颜色,满是沧桑,本来棱角已被这风沙磨得几乎看不出了,却又被外力强行一分为二,切面光滑,切角犹带冷意。这石头被切得只剩了一半,另一半不知是滚去了别处,还是成了脚下的碎石。
雪万山想起与她初次见面的情景。看魔王反应,应该是不知道他在阻挠自己苏醒的过程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雪万山不知道游隼为什么没说,又是怎么解释两人的相识,但他承这个情。此刻他站在自己当初偷看女魔的地方,只觉造化弄人,指着那石头:“你那时候大半时间都坐在那上面,这石头劳苦功高啊!”
游隼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怎么也没在那除了体型大之外毫无特色的石头上看出什么特别,也就随意地移开了眼,神色难辨地将这草木不生的小土包打量了一遍,叹道:“这就是狼牙山。”
女魔在此驻守整整三十六天,但她从不曾看过狼牙山一眼,也从不曾听闻此处一声鸟啼。
其实若是问雪万山,他也说不清自己修炼灵玄之法的地方究竟怎么样的,他可是在那里待了整整三年,不也是毫无印象?但他是疯狂的,而女魔是清醒的,只是不知道清醒之下女魔对当时的情状又是怎样的感情。
雪万山看她难掩的怀念与骄傲,便知她将那样的痛苦看做荣耀和勋章。
他放下心,拍拍刚才跌坐在地的时候沾在身上的灰,突然觉得这衣服在魔域穿穿还没什么,到了岭东就莫名觉得羞耻。他捏着怎么看怎么像裙子的宽大下摆,扭曲道:“我们要是敢穿成这样下去,随便一个人都会觉得我们有问题。”
女魔收回放出去的目光,看向雪万山,似有不解,在注意到他身在魔域也坚持穿着的不伦不类的白色裤子之后立刻显出懊恼:“抱歉,我……”
雪万山欣喜地发现女魔表情似乎越发丰富了,颇觉有趣地笑道:“没事,我也忘了。”一般除非魔气太盛,没有灵力的人族是很难分辨人魔两族的,但两族习惯和思维相差太大,极易出现纰漏,不然魔族早就渗透到岭东了,也不至于随便探听点烂大街的消息都要小心翼翼。卫可舒在人族中间混了几十年也不过学了点皮毛,装装相是够的,但一深交必定露出马脚,也就赵二什么都不在乎,还帮他遮掩。
人族服饰讲究合乎礼仪,魔族服饰则单纯突显美,那当然是露的越多越是“自然美”,更何况现在又是初秋季节,露胳膊露腿都是常态。雪万山心说,这就算是去买衣服,也得跟卖衣服的人打交道,现在人魔情势这么紧张,万一让人留意到就完了。总不能去偷吧?他赶紧打消这个念头,心头突有一计。
但这都是小节,比起衣服,还有更要紧的东西:“我的剑还在天魄山,你能帮我拿过来吗?”
“你的剑……”女魔沉吟片刻,皱眉道,“在地洞里?”
雪万山连连点头:“应该是。我离开的时候没心思拿,凡铁在那里放一个月了,现在得去拿过来。”
这句话好像戳了女魔痛点,搞得她顿时又不自在起来:“……你一直在安兰池?”
雪万山略有不解地点头应是,还是决定不要说魔王坏话,安慰道:“安兰池魔气充足,我已经恢复了。”
女魔的心结不知道解没解开,总之伸手又要抓他胳膊,吓得他后退一步,警惕道:“你要干什么?”
游隼也是一愣:“……去天魄山?”
雪万山又是连退几步,摆出一副抗拒的姿态,夸张地叫道:“你去帮我拿!我可不想再用传送阵了!”
游隼拒绝的很痛快:“不可能。”看他又要叫,皱着眉补充道:“你不能离开我身边。”
等……等等!女魔眉眼细长,姿容清丽,嗓音低冷,平素不假辞色,此刻她皱着眉解释的样子更像是春日柳枝的轻绿,在海一般翻滚的枯黄柳条中点缀出如涛的生气,再加上这句话……
雪万山只觉得能看到这样的美景,真是幸亏他多活了这许多年!
他再三保证自己就待在这哪儿都不去,女魔借助传送阵一来一回快得很,哪能出什么纰漏?女魔却很坚决,要么与她一起,要么就不要剑了,没有别的选择。
女魔只道:“你若需要一把剑,我自然可做你的剑。”
雪万山当然感动,赶紧澄清:“我当然相信你!不过我现在不能动用灵力,不用它也没关系;但它没了我可要作孽了。”大致解释道:“凡铁跟普通的剑不一样,骨子里带着凶性,要是落到别人手里只怕会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游隼不以为然:“不过一把剑。况且天魄山上有阵法,人魔难入。”
这么一说倒也是,只要不会到别的人或魔手里,凡铁也只能隐锋。雪万山觉得她说的有理,再加上他实在是不想再进传送阵了,最后取剑之事也就不了了之。
他略一思索,道:“也好,那我们现在就去阳城。不过装扮上还要花些功夫……”
他要过女魔的匕首,率先将自己的衣服划了个稀巴烂。本来是没有袖子的宽松袍子,被他这么一划整个上半身都去了一半,他看着破成一团看不出样式的衣服很是满意,随即意识到身上没有伤口不甚合理,于是利用多年行医的经验极富技巧地在胸前轻拍了几下,白皙肌肤上顿显青紫。最后又顶着女魔不赞同的目光,在左臂上重重划了一道,鲜血顿时汹涌而出,他将染血的胳膊在身上蹭了蹭,又在伤口愈合之前往女魔身上蹭了蹭,总算像那么回事了。他边散下自己的头发往上面抹灰,边说:“你我约在此地切磋,大战五个时辰,势均力敌,形容狼狈,最终化敌为友。”
女魔这才明白过来,也学他的样子弄乱了头发,想要再划衣服却被制止了:“你这衣服,露的已经够多的了……”女子穿成这样,除了登徒子,没人敢细看;而如果只是登徒子,想来是没什么威胁的。
游隼不太明白,但也知道他身为人族,所知必然多于自己,就听话收回了匕首。见雪万山盯着自己的匕首看,难得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平静地说明:“单手无法持枪。”偏开眼,也不看他,自顾自不知从哪摸出来一副黄金面具盖在脸上,遮住嘴巴以上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和坚硬的下巴,难辨神色。
雪万山也不想就此节多谈,只赞了一声:“好精巧的面具!”随后打趣道:“没想到你还想得起来戴面具。”
游隼调整了一下面具的位置,闷声道:“是王的赐予。”
雪万山心道果然如此,又把自己和游隼的惨状看了看,点头道:“这样应该没问题了。”便拍拍手上的土,寻个方向,一人一魔一起下山去了。
狼牙山周围意外的很是热闹。山上的魔门虽然已经消失,打斗痕迹也一点不剩,但人们还是默契的避开山顶,试图回避魔族再临这一难以避免的事实。萧家和皇朝的联姻无疑大大缓和了这种恐惧,所以众人就算明知皇朝别有所图也很难不欢欣鼓舞。有头有脸的人都忍不住想要亲眼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从中原各地纷涌至阳城,狼牙山下一时难得的繁华。
雪万山当初与游隼一战,结局也十分狼狈,说衣衫不整都是轻的,也是找地方换了衣服才敢回谷。再来一次,他十分坦然的顶着众人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一路走向他当日到过的成衣店。如他所料,那些探究和审视的目光全然落在了自己的身上,有孩童惊奇地看着游隼还被身旁的大人捂住了眼。这熟悉的自然的民风让他心头一松。
他本以为女魔不曾见过人世繁华,说不定有所好奇,刻意走得慢了一些,让她有时间去看路上摆摊的小贩、挑担的走夫和打闹的孩童,却不料女魔对这些视而不见,只紧绷着身体死死盯着他,好似生怕他在人群里遭了暗算。
雪万山本来还想等一会儿给她买些女子会喜欢的玩意或吃食讨她欢心,见她这样也没了想法,两“人”匆匆走到了那迎风招展的黄底“萧”字旗下。
店里见客人上门,迎出来一个穿着锦缎的富态中年男人,那男人嘴唇上方生着两撮修的精致的小胡子,笑得乐呵,小胡子一颤一颤,却在见到两人情状后笑容一僵,又在见到游隼脸上的金面具后露出比之前真诚百倍的笑,却不敢细看,低头哈腰地谄媚道:“这位……女侠,有什么需要吗?”见她不答,反而看向一旁的男人,他只好转向雪万山,眼中不屑一闪而过,却还是笑道:“这位少侠,有什么需要?”
雪万山能想象这人八成是在腹诽他竟然好意思跟女人动手,倒不觉冒犯,也笑道:“我与这位女侠切磋的时候不小心容仪有损,想要换套衣服,整整仪容。”
那中年男人怜惜地瞥了一眼游隼,却也不敢明着出头,眼角夸张的笑出几条纹路:“江湖行走,都是难免的,两位里面请。”
游隼大概没料到这么轻易就能蒙混过去,行动间有点迟疑。雪万山拉了她一把,无声以口型示意:“放心。”立刻又大声说:“游姑娘,不打不相识,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吧?”硬把她给拉进去了。
那男人把“游”这个姓氏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等两人开始打量店里的商品才上前谄笑道:“整个中原也没几家卖成衣的店铺,客人想必是图快吧?这墙上的衣服若是看着样子还好,立刻就能上身,但尺寸方面有些不妥也是难免。如果要完全合身,还是订做最好。”
雪万山漫不经心地听他唠叨,眼睛一排一排扫视过让人眼花的各色服装。他的衣服一般都不用自己制备,若是不得已只能靠自己,那自然都是成衣店买了了事,当然知道这些道理,倒是游隼听得认真。
这满墙的衣服花样,其实他也分不太清,只能大概选选颜色,反正每一件看起来都比身上那件正常。他也就随便指了一件灰色的棉质交叉领短褂,无视那男人的奉承话,接着随手给游隼指了旁边一件水蓝色罩纱的襦裙。游隼也无所谓,反正这些衣服在她看来都一样的古怪,就像外面大街上摆摊的小贩、挑担的走夫和打闹的孩童一样古怪。
雪万山耐心地等那男人呼喝着支使小童把衣服取下来,看出他即使不算掌柜,大小也是个管事的。便等四下无人注意,端足气势踱到他面前,用力一抱拳,认真地低声道:“为人者,顶天立地,一往无前,百死不悔。”
那男人一愣,谄媚之色立刻为之一变,敛襟振袖,肃然拱手道:“原来是少爷的朋友,失敬。可有信物?”
他白净微胖的脸一旦脱去笑容,竟显出几分落拓神采。雪万山神色不变,做足姿态,浅笑回道:“此身、此心、此语。”
那男人恭敬更甚,再也看不见眉宇间隐隐的不屑,躬身道:“两位贵客里面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