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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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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万山被游隼连架带抬地带到了殿外,却发现她突然停住了。脚下是七阶玉石雕成的阶梯,虽说只有七阶,但阶与阶之间高差极大,雪万山瞥了一眼,担心游隼是没力气带着他走下去,但她又不把他放下。他又偏头看女魔表情,只见一脸茫然,略微一想就明白了,魔王虽说将自己交给她“照料”,但却没说要在哪里照料。游隼逗留岭东数月,又被认定已死,也不知道荒山还有没有她的住处。
他感受着同源的魔气自两人接触处汹涌而入,而女魔全无退缩,不由心一软,提醒道:“带我去安兰池。”
游隼只觉耳边一阵湿热气流,手一软险些又把他给扔出去,吓得他连道:“坑我一次就够了吧,总不能一直坑我啊!”
游隼稳住手,却不知道他说的“坑”是指天魄山上那一次,还是刚才殿里那一次,心内又是一阵混乱。她一抿唇,反手将雪万山扛在肩上,雪万山只觉天地倒悬,再回神,腹部已经顶在尖硬的肩膀上,鼻间是女魔纤细有力的腰肢,被紧身的裙子一裹显出脊柱凹陷的优美线条。他惊呼还未出口,就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女魔身形矫健又天生神力,但毕竟刚经历过经脉重塑之事,体内魔气又大量流失,扛着一成年男子脚步非常沉重。雪万山不仅一动不能动,而且一动不敢动了。
不过片刻二人就下了台阶,雪万山看着眼前紧绷的纱衣上透出汗渍,正自出神,又觉一阵天旋地转,再回神双脚已着地。他下意识的站直身体,却双腿一软,幸亏有女魔扶着,只好再倒在她身上。女魔虽然身体僵硬,但到底还是任由他吸取魔气,没有推开。只是不耐于未消的暑热,腾出右手,抓住腰间长裙,面无表情伸手一撕,只听“撕拉”一声,扯下大片红纱。雪万山看她这一下撕去了大半布料,左侧从腰间往下都是赤#裸,右侧剩下的也只到膝盖,斜坠的红纱堪堪盖住关键部位,偏偏这裙子上身收紧下身却极宽松,不由得有一种莫名的羞涩和担心。不过转念一想,这种装扮在魔域反倒更合时宜,只得失笑。
到底转头直视前方,不敢再看。
游隼将裙摆随手扔开之后,反倒暗中看了他一眼,像是有话要说,但见他只看前方,也就抿紧嘴一言不发,双手一使力,将他“架”起来继续走。
安兰池是魔族埋葬魔晶之池,也是有职名的魔族修炼之池。其中埋藏着自有魔族以来几乎所有死去的魔晶,魔气浓度非同一般,对魔族之外的生物来说足以致命,即使是魔族也不是谁都敢靠近。池大小可容六七名成年魔族进入,池水单拿出一捧来看是透明,在池中看却是鲜红如血,所以当日顾泽他们才会将之描述为“血腥池”。
——安兰池当然从未离开过魔城,但魔王封印魔域,阵主在安兰池中沉睡三十年,阵眼却在狼牙山,所以封印将解开之时空间重叠,使远在千里的安兰池现身狼牙山,这才叫中原诸人捣了乱。
若是安兰池一直在狼牙山中,中原那么多人,一人一碗水也早将它舀净了。
魔族专为安兰池建了一座宫殿。宫殿幽深,凉意阵阵,游隼一路畅通无阻地将雪万山带至池边的时候,其实已经有些力不从心。她感觉体内魔气已流失大半,心中惊慌又苦涩,面上倒是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对雪万山来说,支撑灵气运行的十二条经脉他给了游隼十一条,魔气几乎全失,而随十一条经脉一起进入游隼身体的魔气不过他所失十之二三,其中能被游隼吸收运化的更是不过百之一二,而即便如此众魔在见到游隼的时候仍惊叹其魔气之巨,可见他所需补充魔气之多。这一路魔气又能有多少助益?他只是不可控罢了。
也就只有魔气汇聚之所安兰池能助他。
一进殿便觉阴暗,厚重魔气有如实质阻隔炎炎烛火,一呼一吸间一人一魔都觉精神一振。游隼将他放在池边,见他坐稳之后才松开手,踉跄一步,退到一边。
魔王输给他的魔气仍受魔王控制,带着游隼的魔气一起持续流转,雪万山虽仍手脚无力,倒感觉不到疼了,脑中喧嚣也恢复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他坐在池边,池中水面如红宝石般晶莹光滑,不起涟漪。想入水,却见游隼还站在一旁,转头笑道:“我可不像你们魔族这么豪放,万万做不出当着女子的面脱衣这种事。”
游隼像是没听懂他在赶人,一言不发默默转过身去。
雪万山无奈,又说不出“你快走”这种话,只好不管她,倒吸着冷气把号称水火不侵的外衣从身上撕下来,足下一动,“噗通”滑入池中,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池水温度与体温相差不大,但浓重魔气见所未见。此刻这足以撑爆一般魔族经脉的魔气浓度瞬间侵袭入体,他觉得身体仿佛撑裂般的疼痛,但精神却极清明,甚至有一种回归母体般的放松。
安兰池中间深两边浅,他滑坐在池底,背靠石台,刚好能将口鼻露出水面。他竭力放松,好一会儿疼痛渐息,只觉体内残存精元开始发烫,暖洋洋的十分舒泰。他正要发出喟叹,却听背对他站着沉默良久的游隼低声道:“你想见雪彤吗?”
她声音太低,雪万山简直要怀疑自己听错了,分辨一会儿才笑道:“不必了。”
游隼不言不动,片刻之后依然低声道:“我可以带他到这里来。王不会知道。”
雪万山注视平静的水面因他的呼吸泛起涟漪,觉得她的话很有趣:“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你带他回魔域?”
这次她答得很快:“因为他无法在人族中生活。”这一点他们都看得很清楚。
雪万山笑道:“他半人半魔,天下难容,只有魔域可能给他栖身之所。他难道不应该学着像魔族一样生活吗?”他不关心对方反应,只看着愈发不平静的水面,一口气道:“雪彤心智尚幼,现在融入怎么样的生活都不难。我不仅现在不必见他,甚至以后都不该见他,只有让他在真正的魔族身边成长,他以后才能像魔族一样思考,像魔族一样做事,才能不被视为异类。”
游隼又沉默片刻,却道:“……可你是人族。”
雪万山不解二者有什么联系:“那又怎么样?”一顿,又道:“我跟他说到底也不过是萍水相逢,互相帮一把罢了。”想到女魔一开始的误解,不由笑道:“你总不至于现在还以为雪彤是我儿子吧?人魔之子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孕育的。”
游隼不言。雪万山一个人笑了一会儿,也觉无趣,放下嘴角问道:“你没把那件事告诉他吧?”
“……没有。”女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还是继续解释道:“他以为那是回魔域的传送阵。两天时间不过瞬息。”
雪万山虽然也觉得她不会说,但听她亲口解释还是松了一口气。
这样……我们就可以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毕竟你还在,我也在,雪彤也在,虽然道不同,但仍同看一片天。
他听见自己很随意的说:“对了,你最好也别总是去看他。毕竟你实在不是个典型的魔族,雪彤要是混成跟你一样的魔族异类可就惨了。”
他听见女魔艰涩的声音:“……好。”
他缓缓闭上眼,片刻,终于听见她离开的声音。
他知道卫可舒有意让他小小的出一下气好把这一页掀过去,也知道游隼心中有愧甘心被他折腾,但他对于女魔所作所为真的奇异的一点也不愤怒。他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但他已经变得很难因为别人伤害自己而感觉愤怒了。他的仇恨已经全给了萧哲,而愤怒大概投向了卫可舒吧,可是这怒火也在随后的十年囚禁中渐渐燃烧殆尽一口气就能灰飞烟灭。
只是他不提,游隼更不敢提,不知在那女魔心中的自己该是怎样的愤怒与不甘,而她却不可能补偿,只会默默地惩罚自己。
雪万山闭上眼,苦中作乐地想:“毕竟不是人人都像我这么心胸宽广嘛!”
沉睡最有利于身体自我调整。随着意识渐渐远去,他迷蒙间想:要不还是跟她说清楚吧……
唉,反正我也不会死,利用一下又怎么样呢。
景行宫。
魔王抬手拂过水镜,破碎一片场景。他细想刚才子规和伯劳呈上的情报,不知该不该交给游隼。要是以前,游隼当然是最好的选择,但现在……
他权衡片刻,吩咐道:“叫朱鹮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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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昏天黑地,雪万山再睁开眼的时候恍恍然竟有不知今夕何夕之感,但随后这一池红汤就唤回了他的神志。
他尝试着抬起手,惊喜地发现无力感已经完全消退,立刻“哗啦”一声从水里站起来,迫不及待地舒展手脚。
经脉再生非朝夕之功,他不急,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体内魔气已经不再流转,但浓度刚好,与其他各种灵气互相制衡,虽然都不能动用,但也相安无事。他试了试手,发现人族武学修习出的内力还能动用,虽然不多,但也够他自称一声少侠。
他轻巧地抬腿跨出池子,正发愁光着身子没衣服穿,就看见池边不知何时有人摆上了一套服饰。雪万山俯身拿起方形玉佩下压着的灰色长袍,摸索着穿在身上。这衣服虽然大小刚合适,但魔族风情太浓厚,两条胳膊都露着也就罢了,两条腿也四处漏风真叫人尴尬。好在穿上以后才发现下面还压着一条白色里裤,魔族自然是不穿的,可见这是特意给他准备的,他也就不客气的笑纳了。
正束腰带,突然听见脚步身由远至近,绕过幽幽宫室往这边走来。他整好腰带,捡起玉佩,再抬头毫不意外的看到了魔王。
殿内昏暗,但雪万山终于有精力好好看东西,此刻颇有兴致地打量魔王。大概是因为魔王一直沉睡,三十年不见,他看起来毫无一点变化,黑发微卷,五官深邃,猩红的眼眸像魔族最爱的红色宝石,闪烁着华贵的光芒。他照旧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袍,坦出半个坚实的胸膛,说不出的放荡不羁。黑袍上用金丝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大鹏鸟,虽然十分抽象,但其冲天之势更显凛然。虽然实在不太符合人族的审美,雪万山也不得不叹一声好一个伟丈夫。
卫可舒见他抬头看自己,摸了摸下巴做出一副遗憾的姿态:“这就好了?你的惨样可是难得一见。”
雪万山“哼”一声,讥讽道:“放心吧,我从三十年前开始就远不是你的对手了。”
卫可舒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讽刺,哈哈笑道:“难得你也有今天!”
雪万山只觉无聊,撇嘴道:“你想道歉就直说,干嘛总要挑我的火?”不等魔王恼羞成怒,他赶紧道:“几天了?”
卫可舒被他堵了一下,心气不顺:“你猜?”
他联系了一下身体的恢复状况和身体的僵硬程度:“三天?五天?”看魔王脸色,总觉得不太对:“总不至于十天吧?”
卫可舒扯起嘴角:“二十七天。”
二……十七天!?
竟然过去了竟然近一个月!
雪万山顿时呆若木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