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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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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不急,”策夫人却似全然没有魔祸将起的紧迫感,“在此之前,这里有一件事非你不可。”
付千行不由得眼皮一跳,干笑道:“你这不会是在威胁我吧?”
策夫人却悠悠然勾起嘴角:“正是。”言罢又端起那早已喝干且裂了个口子的茶盏,凑到唇边,装模作样的抿了一口,借机打量付千行的神色。
付千行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宋康是从来不会叫女人失望的。
只见付千行一脸不爽的伸手摸了摸眼皮,发狠似的揉了揉,又一扯,不知怎么搞的两只眼睛突然就一般大了,而且也不见之前的浑浊猥琐之态,瞳仁闪烁,清光灼灼。脸还是那张脸,但这一揉一撮一扯之间,那一张丑的让人见之忘俗的脸,已经变成了一张矍铄老者的脸。
付千行扭扭自己的脸皮,边活络着略有些麻木的脸,边小声埋怨道:“一个两个都这样,就知道讨价还价,难道我还会对你不利不成!”
策夫人作势拨弄茶叶的纤手一顿,眉梢一挑,嘴角泛起些许笑意,声音却不带半分:“你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付千行连连摇头,“只是我想着策夫人怎么也算是一派的半主,有什么事情竟然还要为兄出手?”抬眼看着策夫人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又叹口气道:“连策夫人这等人物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我这糟老头子能有什么办法?”
他放下了一直在脸上揉搓的手,将那张遍布沧桑的脸展现在策夫人眼前。
——这当然不是付千行真正的面孔。
——但策夫人当然不知道这是不是付千行真正的面孔。
策夫人大概从不曾想过,像付千行这样的人,终有一天也是会老的。
也或许她即便知道英雄总有迟暮的那一天,却也坚信即使那一天到来,付千行也依然是付千行。
所以策夫人确实因那张意料之外的面容微怔了一瞬,但一瞬过后她又毫无芥蒂的问道:“这是你真正的相貌?终于舍得给我看了?”不待付千行回答,她又放下茶盏,双手抚上自己保养得当却也逃不过岁月侵蚀的脸,自语道:“这么些年,你确实也该是这幅模样了。这样一想,我也差不多……”
付千行的本意绝对不是让策夫人消沉自伤,他看着面前之人脸上真的泛起萧索,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他伸出手去附在策夫人的手背上,还没来得及出口安慰,就见她将放在脸上的手拿开,顺势甩开了自己的手掌,露出了一张分明笑意盈盈的脸。
付千行有些无语。
这姑娘似乎总是对这些小把戏乐此不疲。
策夫人却打定主意不让付千行开口,一句话直入主题:“你上山的时候应该有见到济尘吧?”
“济尘?”付千行咬着这两个字,随即摇了摇头:“没印象。”
策夫人有些吃惊:“见过济尘却对他没有印象的,你大概是第一个。”
哦?
见过就会有印象的……
脑中记忆一闪,付千行想起了不久前刚见过的一个人。
“是不是一个瘦瘦高高、看着就挺精神的男孩子?”
策夫人一愣,把脑海中那个精瘦挺拔、冷酷木讷、剑气四溢的大杀器跟眼前人的描述一比对……
“噗嗤!”饶是心中有百般心事,此刻她也不禁开怀一笑。
这次付千行却不是着意要逗她笑的,此刻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不是他?”
策夫人连忙摆摆手,收了笑:“应该就是他了。”随即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正色道:“你对他有什么看法?”
付千行越感莫名:“我只看见了他一回,怎么能有什么看法?”
策夫人却又道:“不曾听过传闻?”
“飞星派的济尘?”付千行搜肠刮肚好好想了一番,还是老实答道:“没听过。”说完他又想到这个叫“济尘”的说不定是什么知名人士,自己直接说“没听过”似乎过于无礼,又解释道:“我这几年都在深山老林里隐居,外面的事我一向都不知道。”这话倒是真的,直到顾泽去扰他为止,他已经有好几年没出过山谷了。
策夫人却道:“没听过正好,外头那些传言十之八|九都是以讹传讹,你没听过倒免了我给你解释。”
话到这里,付千行已经知道无论那“非他不可”的到底是什么事,多少也和“济尘”脱不了干系了。不然哪怕是再了不起的青年才俊,也不值得两人在这紧要关头闲侃这么久。
果然,策夫人不过略微一顿就说明了自己的意图:“济尘自昨日见了你一面之后就念念不忘,特意来央我为你们二人安排一战。”
战?
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付千行还记得少年如石沉如渊深的气势,在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一瞬间陡然化作万千利刃,仿似要将自己斩碎。那是并不陌生的战意,也是许久未见的全无杀意的战意。
但奇诡之处在于,区区比试之战难道值得掌门夫人以掩月剑为代价极力促成?
策夫人以“策”为号,并不是浪得虚名。
果然,策夫人看着付千行深锁的眉头心情大好,心里想着“这人果然还是当初那样,丝毫未变”,有一丝莫可名状的愉悦——毕竟看着一颗极纯粹赤子之心在红尘纷扰中不改率真本色,总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然后补充道:“明日傍晚,浮草阁,我要你三十招内大败济尘!”
凭付千行的脑子,就算能想到策夫人希望他故意战败于济尘之手为济尘立威,也决计想不透为什么策夫人会希望他大败济尘,落尽飞星派的颜面。他虽然没听说过济尘的事迹,但那样的一身气势,绝不会是一个庸才,怎么也该是飞星派数一数二的高手。三十招内大败济尘,而且是当着飞星派全部弟子的面,怎么看都像是要毁了这棵好苗子。但看策夫人的口气,分明又是回护济尘的……
他确实是想不通,不过付千行有一个好品质,不懂就问:“这是什么意思?”
策夫人本来没想说很多,但付千行问的直白,她也就不矫情:“济尘现在算是飞星派最强者了,派内让他继位掌门的呼声极高。”
“所以?”付千行依然不解,“你不想他做掌门?”
策夫人微一颔首:“正是。”
“强者为尊,这不是飞星派的规矩?”付千行更是不懂了,既然济尘确实功夫好,派内对他也很推崇,那还有什么问题?
“规矩?”策夫人冷哼一声,“你觉得规矩就一定是对的?”
这话问的怪异,付千行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策夫人本也没期待回答,她自顾自道:“就因为老祖宗是凭武力创下派门的,历任飞星派掌门就非得是门内最强之人?文武君那样的人,文武君那样的人……”说到这,她竟有些咬牙切齿,“那样的人,要人品没人品,要智谋没智谋,不过有一身好武艺,就能当得好一派之主吗!?”
付千行觉得自己隐约听懂了策夫人的意思,但他的关注点显然有些偏离。策夫人话音刚落,他就鬼使神差的问道:“文武君待你不好?”
短短的时间内,这是付千行第二次问出这句话了。
策夫人满腹浩荡之气在这一问之间撒了个干净,本是踌躇满志的气势,这一瞬似乎却添了些无奈。但茫然的神情一闪而逝,她很快回复了神气,只无力的摆摆手:“他哪儿敢啊……只是这好好的飞星派,若是由着他折腾,也不知道会被糟蹋成个什么样子。”
付千行看策夫人显然不看好文武君,万分不解道:“那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择文武君?我前些天听说你成了飞星派掌门夫人的时候可是吓了一跳!”
策夫人没有问他为什么现在才知道这件发生了十来年的陈年旧事,笑着回答了这个意料之中的问题:“文武君当然是千不好万不好,除了那张脸,就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但他就是对我的胃口。”
付千行觉得自己好像懂了:“因为那张脸?”
策夫人扶额:“当然不是……你还记得我为什么离开王家?”
付千行又觉得不懂了,试探道:“因为你觉得自己不该是个女人?”
策夫人一愣,旋即苦笑:“果然。你当年助我,我心中感激,但你果然还是不懂。”她脸上突然露出点甜蜜:“只有武君是不同的,在他眼里,这世界上所有人都不及他自己一根发丝。”
付千行目瞪口呆,没想到策夫人竟然喜欢这种人!
策夫人见他震惊,反而开心的弯了眉眼:“所以在他眼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我可以不做女人,只做一个普通的‘人’。”
付千行真的不懂,但见她言笑晏晏:“武君深信自己是天下第一人,那他的妻子也一定是天下第一的妻子,他的门派也必定是天下第一的门派,只要是他的,他必定待之如宝。只可惜……”她的笑渐渐淡了下来,“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自信。但虽然不知道,我总不想让他失望。”
付千行刚刚放下因担忧而悬起的心,就又为对方话里的疲累有些怔愣。策夫人却似没留意到眼前之人的出神,打起精神又回归正题:“济尘是个武痴,他在武学上的造诣终有一日必将登峰造极,但武痴却是不适合当掌门的,尤其是飞星派的掌门。”
话既已说得这般透彻,付千行再笨也该明白了策夫人的打算,更何况他本来也不是个笨人。按掌门夫人的打算,只要千面郎君明日当众败了济尘,济尘在飞星派的不败传说就要被打破,只要其人在派中的威望稍有裂痕,策夫人便可从中运作,推出自己中意的掌门继任人选。
只是付千行虽想到了其中关窍,却没想通所有关窍。
见眼前之人垂眸沉思,策夫人料想他这是默认了自己的要求,便又更进一步的说出自己的计划:“济尘这两年武艺愈发精进,我已经探不出他的深浅,你与他对阵时万万不可轻敌。也不必看在他是晚辈有所谦让,挽梅十六式前十二式你可以不用试探了,估计以十三式起手方可让他显现败迹。记住,让他败得越快越好,越惨越好。还有,动手之前你要先声明,若你胜,就要飞星派掌门的位子做彩头。”
策夫人交代战术,付千行听的自然是认真。既然着意打击济尘的气焰,那自然是胜得越轻易越有效果。只希望济尘心胸广阔,不会被一时的失败扰乱心境才好。至于开场白……等等,这不是薛圭当年踢馆的台词吗!?
等付千行好不容易从她那一串口气并无差别的句子里提炼出这句话包含的意思,顿时惊得抬起眼来,神色不定的打量着眼前人的神色。待见到那人一脸严肃,并无半点玩笑之色后,才终于心思飞转,思考起她的意思来。
确实,若是济尘比武将飞星派输给了外人,那掌门之位自然是万万坐不得了。不止如此,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全门上下的失望加起来,足够让一个人声名扫地,所谓的武艺高强更会成为一个笑话。只是这掌门之位,难道要由他来坐?
看策夫人口风,应当不会。
付千行难得动了一下脑子,策夫人断然是不会让飞星派就此断绝的,那接下来显然就会有人与他交涉,然后“赎回”这个派门了。若是旁人,平白得了一个偌大的实力,定然是不肯轻易放手的,但付千行既与策夫人有约,又着实对权利之事不感兴趣,那那人的“交涉”当然会成功。如此一来,无论是什么人,做成了这样的一件大事,掌门之位难道还有悬念吗?
一石二鸟,既踩了济尘,又捧了想捧的那个人,策夫人果然不愧是策夫人!
付千行真想给她叫个好!
眼见着付千行的脸色由惊讶转沉思,最终豁然开朗,策夫人便知道此时已经无需自己再多做解释。条件既已谈妥,时间也已不早,她便想唤人进来安排“兄长”的食宿事宜。只是,念头刚转,还未开口,便见付千行刚刚恍然大悟的脸色转而又低沉下去,且犹疑道:“这个叫济尘的就不堪入眼到这个地步,让你这么苦心积虑的毁了他?”
此计若成,策夫人中意的人选当然能获得极高的人望,但济尘作为轻率以师门为赌约的罪人,哪怕是不被逐出师门,也难以在飞星派内容身了。众人不会记得自己的无能,不会记得自己对济尘之武力的盲目信任,只会记得济尘依仗剑势,狂妄轻率!
后来者越是辉煌,战败者就越是落拓,这样的事付千行见得多了。
但见得多了,并不意味着就能熟视无睹。
他纵然身体上时间停滞,心理上也毕竟是个老人了,而老人总是多愁善感,总是天真的希望所有人都好好的。
策夫人明白他在想什么,但有的事情就是要有所取舍。她坦然道:“济尘是很不错的,就算做了掌门也不见得会比武君更差,只可惜有人天生就该做这飞星派的掌门,整整这数十年来的积弊。两相权衡,也只得委屈他。”
不破不立,付千行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虽然心中多少有些惋惜,但他与济尘毕竟素不相识,要说因此就反悔,那是绝对不可能。所以心情转换不过是一瞬,策夫人看他想通了也就放下心,坐直身子欲唤门外侍童。熟料又是还没开口,便听门口处响起轻轻地敲击声,随即有一少年踏入房中,微一拱手,恭敬道:“夫人,二师兄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