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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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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康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挺好的。
虽说是在山里,但倒也不很偏僻,有几条小路可直接通向周遭的市镇。屋子虽然是茅草屋,但倒也结实,从来没出现过风一刮顶就没了的情况。周围的村镇……恩,姑娘也很漂亮。
大概因为气候或者是地气的原因,谷中名贵草药不要钱似的疯长,让宋康刚来的时候吃了一大惊,随即两眼发光的就此定居下来,至今至少也有三四年了。
想起自己不得不搬家的理由宋康就哭笑不得。他被人骗过真心,也与人交换过真心,好歹算是谈过情说过爱的,自然知道真心喜欢一个人该是什么样的表现。而清儿?嘿!
本来以为顾清是不想嫁人才玩儿这么一手拖自己当挡箭牌,宋康想着自己在这方面反正也没什么名声可言了,就随她去吧。但顾泽不知是木头还是怎么样,竟然打心底里认为他妹子是玩真的!
爱妹如命的哥哥当然不会同意自家妹子嫁给花心大萝卜,但在经历了恍然大悟、勃然大怒、苦口婆心、黯然心伤等阶段之后,无可奈何的顾泽开始全心全意的支持妹子的婚姻大事,全力逼婚。
顾清跟她哥有七八分相像,相貌可称顶尖。瓜子脸,柳叶眉,樱桃小口一点点,虽然因为身子一直很差显得有些瘦弱,却更多了几分西子捧心、弱柳扶风之美。可惜朋友妹不可欺,欺了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所以宋康看着顾泽“你一定要留下来做我妹夫从此洁身自好”的表情,毫不犹豫的溜了。
此刻宋康很纠结。
感受到在自己设的阵法里圈圈绕绕了两个时辰仍然坚持不懈的人,他深深地忧郁了。
住处周围被宋康排了层层的阵法,这是宋康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人族中有灵力的不多,不巧他算一个,更不巧的是他有足够多的时间去钻研阵法法术,所以若不是他想,没几个人能轻易走出来。
多方便!阵法一设,不想见的人都不用见了,还可以说是他们自己学艺不精!但这种说法对顾泽显然不适用,除非他活得不耐烦了。
顾泽没有灵力不假,但身为前任魔教教主、现任正道领袖,顾泽心眼比他多了不知多少。宋康感觉到顾泽在一株黑萝周围绕来绕去,觉得他打量的其实是自己脆弱的小心脏。
就剩那一株了啊!!宋康在心里咆哮。
宋康觉得顾泽这次十有八|九又是替她妹妹提亲来的。惹不起我躲还不行么?怎么又来了!想当年宋康第一次拒绝之后,顾泽放出话去,宋康其实是采花大盗,卑鄙无耻下流,欺骗少女感情,人人得而诛之,一时间风流倜傥的宋康公子人人喊打,也无人肯抚慰他受伤的破碎的心,逼得他不得不躲到鸟不拉屎的深山里,安分了好一段时间。好几个月后顾泽才又放话说一切都是误会,其实采花贼另有其人,宋康这才洗刷了冤屈。那一次他的心灵之花枯萎的差点再也开不了了。
是再搬一次家呢,还是放弃那株黑萝呢?宋康花一眨眼的时间想了想,果断的继续低头作画,装作没看见外面的人。
正低头间,宋康一不小心感觉到阵中人的气息乱了一瞬。他联想到几日前的不适,不由得犹豫了一下:顾泽受伤了。
顾泽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受伤,莫非是这次伤的太重?
他心里幸灾乐祸,手下却毫不犹豫,毛笔蘸足墨汁当空一泼,黑色墨滴受灵力牵引,自行绘出解阵图案。
周围气氛一变。顾泽看着面前凭空出现的小茅草房,毫不犹豫折下手边的黑萝,大踏步走过去。
花香馥郁,绿树青葱,莺雀嬉戏,一弯溪流自门前蜿蜒而过,波光粼粼。土坯为墙,茅草为顶,房屋虽小倒还齐整,甚至颇有几分野趣。
啧啧,你倒是生活的好生悠闲。顾泽不由腹诽。
屋门打开,似是邀请,顾泽毫不客气的迈步而入,抬眼就看见一人装模作样立在桌前挥毫作画。
笔是最普通的狼毫笔,就是寒门子弟初习字用的那一种,仔细看甚至还能看到毛刺。
纸也是最廉价的麻纸,纸上似乎是个人影,却还只有一个轮廓。
人正是要找的那个人,一身灰衣,面容清隽,眉目低垂,长发披散,此情此景硬是给人蒙上了一层仙气。
“妹夫!”顾泽看他不抬头,轻轻一笑,手拿刚折的那株黑萝做了个揖。
“啪!”宋康手中那只看起来很结实的笔断成了两截。
顾泽在心中微微的笑了。顾泽脸皮很厚,非常厚,所以除非遇上萧不封这种没脸皮的,一向只有让别人吃瘪的份。
宋康画阿瑶的时候从来不敢画脸,所以这没有脸的美人被一笔断首他也不很慌乱,故作镇定的将那两截笔收起来放在一旁,将废掉的纸随便团成一团,这才抬头看着顾泽,一字一顿道:“不、可、能!”
顾泽面露遗憾:“那可真是太可惜了,不过这种事讲究两厢情愿,你不愿意就算了吧。”
诶?事情发展好像不大对?宋康惊恐地看着顾泽,生怕他还有后文,却正好看见顾泽一声轻咳,随即嘴角滴出血丝来。
——顾泽部分采纳了萧不封的建议,伤没养好就来了。
果然宋康瞳孔一缩,也不顾及可能会有的圈套,身形一移上前抓住顾泽手腕,沉声道:“你果然受伤了。”
顾泽点点头,也不答话,只是当场大方的解开衣袍,露出左腹的伤势。
陈旧的伤痕不少,但最显眼的,还是那缠着的一圈白纱。
宋康赶紧请顾泽坐下,蹲下小心翼翼的解开他的纱布,露出那形状怪异的青紫色伤口。
“是枪伤,还有……魔毒?”宋康惊疑的问。
顾泽又点了点头。
宋康的心猛一沉,万千思绪纷纷扰扰的要从记忆深处涌上来,却被他强行压下,只不动声色的随手取一根草绳束了发,拿过那株黑萝开玩笑说:“终究还是要用在你的身上。”然后转身准备去煎药了。随即又疑惑的扭过头来:“看起来恢复得不错,为什么又咯血了?”
顾泽装作没听见,只低头随意的重新缠上纱布。黑萝名贵,但再名贵的草药于萧家也不过是流水,但是这一点他很明显不认为有提醒宋康的必要。
顾泽轻拢上衣袍,悠然开口:“这次还有事要请你帮忙。”
“救谁?”宋康正忙着切药,头也不回的随口问。
“不是‘救’。”
闻言,宋康停下手中工作,慢慢转过头去,认真盯视顾泽片刻,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而后皱起了眉头:“你知道我不杀人。”
“当然不是要你杀人,”顾泽连连摆手,“只是需要你帮一个小忙,缠住某人一段时间。”
前几天狼牙山上突然出现一道巨大石门,门上刻着的似乎是魔族法阵。狼牙山地处皇朝疆域和玄机楼、萧家、飞星派势力四方交汇之处,位置敏感,更是魔域封印的阵眼所在,向来是各方关注重点,此门一出,立刻四方瞩目。有人认出法阵功能似乎是召唤之类,于是想要入门一探虚实,奈何守门魔将修为高深,想要入内探查的人无一例外一律惨死。
五日前顾泽、萧不封、铭弘号召数十名江湖豪侠偷袭,本欲借人多之势一举功成,却没想到仍是惨亏,顾泽重伤。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来寻求宋康协助。顾泽的要求很简单,只要宋康缠住那女魔,让顾泽几人乘隙而入,再乘隙而出即可。
魔,久违的名字。
只听到这个字,宋康就感觉胸口一阵刺痛,三十年前魔王陛下的手指贯穿胸口的触感仿佛留存至今。他忽视掉这直达身心最深处的幻觉,苦笑道:“宋康区区游医,顾先生未免太看得起在下了。”
顾泽也收敛神色,诚恳道:“宋先生不必谦虚,先生大才可堪‘天下无双’四字。世人无知,不知先生医术只占先生全才之万一,故以‘医仙’称之,实在是小瞧了先生,还望先生莫要怪罪。先生仁心,必不忍见天下遭魔火凌虐,顾某恳请先生出山助我等一臂之力。”说完长长一揖。
宋康觉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顾泽竟然称呼他“宋先生”?还给他作揖?太阳从哪边出来了?
“先礼后兵”,顾泽的套路宋康再熟悉不过,现在是“礼”,可若是不答应,接下来……
宋康苦着脸偷瞄了一下顾泽诚恳的脸色,心中已有七八分松动。
况且,魔域的话……
宋康此人自诩正道,可不知为何偏偏与“魔”颇有缘分,先是现任魔族之王,后是前任魔教教主,宋康与这一人一魔都是过命的交情——不是形容词,是真的生死相连,他的生命精元分别有部分埋在他们体内,命格注定纠缠不清。要是按照魔族那边的算法,宋康甚至能算是他俩的“父亲”。只不过顾泽体内的那一小撮是宋康为救他性命主动分出的,魔王却是毫不客气的直接动手吞了他大半精元,这样看来他与魔王该是敌对;但退一步想,能凝出精元超脱人身的功法本就是那家伙教他的,除此之外的魔域诸多秘法他亦是毫不保留,这样看来只抽取一半的精元作为代价还是自己得了便宜,倒也不好怨恨了。
他对魔感情复杂,虽然不是纯然怨恨,但确实不想见到魔域解封。而且事已至此,他反而开始好奇现魔王与前教主之间的关系。精元与内力不同,不仅攸关生死,还可以直接影响持有者的运势,他窥不得天道,也不知道这两只会不会因为体内共有之物的关系而扯出什么纠葛。若是有可能,魔族之王与正道领袖相爱相杀倒也是一场经典的好戏……
“先生考虑得如何?”
一声问话将暗搓搓胡思乱想的宋康扯回现实,宋先生表示自己宁愿再送他十株黑萝也不想再见到他这不怀好意的诚恳的神色!
宋康故作思索状:“容我考虑片刻。”立刻就答应太掉价了!
“那守门的女魔姿容艳丽,是你喜欢的类型。”
“我去!”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卖了。
“顾某代天下苍生多谢宋先生了。”言罢,又是长长一揖,不过这次脸上却带了些许戏谑。
宋康松了一口气,转身继续捣鼓他的药草。听着身后那人似乎找了个凳子坐了,想了片刻,还是开口重复:“我不杀人,也不杀魔。”
“……恩。”
一时间屋内只闻捣药的声音。
宋康着屋里的炉灶几乎就是个摆设,这会儿一打算煎药才发现屋里连柴禾都没有。他看了一眼坐在小板凳上的顾泽,认命地到屋后拾了些干柴,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顾泽解下挂在腰间的佩剑:“你的剑怎么换了?”
顾泽手里的剑宝光闪闪,翡翠、玉、玛瑙、松石以一种不会引起人反感的方式密密麻麻的被镶嵌在上面,看上去就很值钱,与顾泽过去的几把剑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记得上一把剑没有这么华丽啊?话说谁会在剑鞘上镶玉啊,打架的时候往旁边一扔不就直接碎了么!?
“啊,上一把在狼牙山的时候被那女魔一枪打断了,这一把是不封刚送的。”顾泽挥挥手,不甚在意。
宋康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如此骚包的,想来也只有萧大少了。又随口问:“这把剑什么名字?”
“一把剑而已,取什么名字。又不是什么名剑。”顾泽嗤笑。
宋康扇着炉火叹了口气:“就因为不取名字你才不爱惜,所以才坏的快啊。”
顾泽不为所动:“要是单纯不想让剑断,我直接在上面镶上魔晶就是了,何必这么麻烦?”
宋康僵了僵。魔晶是魔族生命之源,是魔族死后身躯燃烧剩余的残渣,视魔人功体属性不同,有的具有加持武器的功能。但绝大多数人都认为这种东西以生命为代价,太过残忍,虽然珍贵,但也为人不喜。
宋康又叹了一口气,换了个角度:“剑坏了可以换新的,人出事了可怎么办?你让清儿下半辈子依靠谁去?”
“不是还有你么?”顾泽到墙边取了宋康的凡铁,抽出刃来端详。剑通身呈现浓厚的金属光泽,剑鞘剑柄均朴实无华,没有任何装饰,连剑身都泛着暗淡的色彩,唯有剑刃处以昏暗的材质泛着耀眼的光,显示着宝剑削铁如泥的威力。
“好剑!”顾泽不由赞道,“凭这把剑我相信你一定能照顾好她。”抬头冲宋康一笑,续道:“是吧,妹夫?”
宋康顿时觉得,为这人用掉这株黑萝真是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