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催人老》水望木

1、第 1 章（修）

　　狼牙山上现世的魔门，预示着这三十年得来不易的和平终究还是结束了。

　　当年的战争以魔族势弱、自封魔域为终结；如今魔族再出，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已经有了再次一战的能力和信心？

　　顾泽不愿这样想，却不得不想。

　　因为只这封印之门的守门者，就能让他们如此惨亏！

　　顾泽还没有自负到认为自己几人是武林三大派的顶尖人物，但他既能被称一声中原正道领袖，能为好歹也差不到哪儿去；再加上萧家少主萧不封和前玄机楼首席杀手铭弘，此次偷袭阵容可称豪华。可竟然只一人，只一人！就让他们如此狼狈！

　　以多打少，以万全打不备，结果却仍是惨烈。顾泽不得不带领众人匆匆退离狼牙山顶，暮春的暖阳根本无法缓解他心底的一片冰凉。

　　脚步都有些发颤，顾泽听着身后略有些沉重的喘息，整理了一下表情，回头看去，果见一片东倒西歪。挚友铭弘脸上惯常挂着的浅笑早已被灰尘掩埋，漏出的一双眼里，纵使有笑，怕也是苦涩；被右手托着的左臂满是血污，以一种奇异的角度微向外扭曲，怕是伤了骨头，衣裳也破破烂烂的挂在身上，活像一面招魂幡。
　　顾泽知道自己的情况比他好不了多少，左腹的疼痛已经麻木，他也懒得看究竟伤的如何，战场无情，只来得及做简单的包扎。幸好现在天气还不热，不然这么浓厚的血腥味怕是要引来一群苍蝇环绕了。

　　顾泽微感眩晕，不由眯起眼。那个人——那个女人——已经不算是人了！思及此，他心头一沉，她本就不是人。
　　——魔。
　　对于现年只有二十五岁的顾泽而言，“魔”是一个太过古老与可怖的字眼。

　　铭弘见顾泽长久盯视着自己，咧嘴一笑，意在安抚。顾泽猛然回神，勉强挤出一个苦笑。
　　“不封呢？”顾泽四处打量，方才还见萧家大少生龙活虎，这才一会儿功夫，总不至于晕在哪个角落了吧？
　　铭弘却摇摇头，直接笑出了声：“萧少去换衣服了，这种狼狈的装束不适合他翩翩佳公子的气质。”
　　身后有耳目敏锐的江湖人士，听见二人对话不由愕然。萧家大少竟在此种情况下，也改不了他的恶习吗！？

　　正在这时，一缕带笑话语随风而来：“哎呦，我一会儿不在你们就想我了？说我什么呢？”
　　萧不封身后不知什么时候跟上了数名围着面纱、身姿袅娜的侍女，其所过之处，人群不由自主退让。这一袭白衣，鎏金折扇，轻佻的嗓音，风流的眉眼，毫无悬念的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可惜这其中有仰慕、有憧憬，也有不屑和鄙夷。

　　以萧家的资质来说，萧不封的长相顶多算是平庸，但一双桃花眼顾盼生姿，波光流转，虽怒时而若笑，即嗔时而有情，极其夺人眼目。再加上萧不封总以白衣示人，一把折扇将脸半遮半露，话语间惯是挑逗，可说将浪荡纨绔的魅力发挥的淋漓尽致。

　　不封纸扇轻摇，唇带浅笑，好一副风流公子的作态，顾泽却被这纸扇下坠的玉坠晃得眼晕。江湖人都知道萧不封这小小的毛病：萧家大少家世好，文采好，武艺好，人品也不差，可就有一点美中不足，此人平生最大爱好乃是骚包。平生只穿白衣，且不能忍受污垢，每次出门服侍的人一大堆，坐之前要擦凳子，吃之前要擦桌子，睡之前要换床单，打完架之后无论何时何地何境都要先找一个隐蔽的地方沐浴更衣，决不能损了自己的形象。没人知道萧大少出门要带几身白衣，不过顾泽估计少于二三十件大约是不够用的。

　　“萧少真是……清爽啊！”铭弘憋了老半天终于想出了一个贴切的词来打圆场。萧不封这一身“清爽”与眼前的情形格格不入，铭弘不由暗暗担心这些刚经历惨败的武林人士会不会将怨气发作到娇生惯养的的世家公子身上。

　　眼见有人果然面有怒容，顾泽“咳”了一声，朗声说道：“此次多谢诸位壮士仗义相助，顾某感激在心。此次战败实是顾某筹划不周，倒连累诸位受伤，顾某愧不能当……”
　　衣衫褴褛，血污凌乱，倒更给他添了几分英武之气。
　　还没说完，周围就响起一片“顾先生太客气了”“能为武林尽一份心力，吾等荣幸之至”“就是啊”“顾先生才伤得最为严重，不要这样自责啦”“但有吩咐，无不听从”“没错”……
　　身处声潮中央，顾泽嘴角泛起一抹笑意，又向四周深深的拱了拱手道：“承蒙各位抬举，顾某铭记在心。还请各位先行回府，养好伤势，谢礼稍后便会送到府上。”

　　不出所料，又是一片“顾先生太客气了”“说什么谢礼，顾先生当我们是那唯利是图的小人么！”“就是啊”“抗击魔域，吾等义不容辞，谈何谢礼”……
　　顾泽脸上的笑意不由又加深了几分：“顾某知道诸位侠士必不在意区区钱财，但顾某害诸位受伤实在过意不去，区区薄礼不过是求个心安，还请诸位莫要推辞。以后若有事相烦，还请诸位再次大义襄助。”
　　“既然如此，那我再推辞也显得矫情了”“以后但凭顾先生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又是一片喧闹，不过人群终究逐渐散了。
　　顾泽松了一口气，左腹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估计是刚才说话声音太大把伤口又给撕裂了。见他身形摇晃，铭弘赶紧伸出未伤的右手扶他一把，让他靠在一块大石前坐了。

　　“啧啧，顾先生真是好手段，几句话又收买了不少人心。”萧不封骚包地摇着他的扇子，神态自若，倒是一点没有受伤的样子。不过顾泽知道就算他筋脉尽断，也会吐出的血再咽回去，绝对不会让一口污秽的血损了他的形象。
　　见没人搭理自己，萧不封也不恼，继续笑眯眯的说：“年纪轻轻说话跟个老头似的，顾先生真把自己当武林泰斗啦？操这么些心小心少白头！”

　　顾泽知道萧大少就是话多，更懒得理他。阻止了铭弘试图为自己疗伤的手，让他先顾好自己，然后闭目调息。萧不封总算长了一回眼色，乖乖闭嘴在一旁护法。又吩咐跟着的几个随身侍女把周围打扫干净，就站在一旁眼带笑意自以为潇洒地挥扇。纸扇扇出的风凉丝丝的，激的顾泽和铭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眼见二人差不多调息完毕，萧不封将纸扇往手中一敲合了起来，调笑道：“方才听顾先生说要为诸位武林人士准备谢礼，却不知道顾先生何来的礼金？在下可是数了，参与此战的武林人士共有二十九人，其中四名不幸遇难身亡。谢礼还好说，身亡者的补恤顾先生打算给多少？莫忘了顾先生这一身行头还是我萧家帮忙给置办的，在在下看来顾先生实在是……”萧不封认认真真的将顾泽从同到尾打量了一遍，才故作鄙夷道：“一贫如洗。”

　　铭弘终于掌不住，转过身去笑了。顾泽倒是从容，理了理乱七八糟的衣服，起身正色道：“顾某从重出江湖至今，衣食住行全赖萧家相助，顾某早已将自己当作了萧家的一份子，事事顾虑萧家利益，顾某的名利就是萧家的名利，顾某的钱财就是萧家的钱财……”看着萧不封的脸有点绿，顾泽适时的止住了话头，又忍不住：“想来堂堂武林三泰斗之一的萧家是不会吝啬这点身外之物的。”

　　武林三泰斗指萧家、铭弘所属的玄机楼和飞星派。中原武林早已不属皇朝管辖，三方分割了武林人力、物力、财力，自是不会吝啬这区区一点财资，但萧不封没料到顾泽这小子也学得越来越滑头，颇觉无趣。不过，心里有再多不华丽的话萧大少也是绝对不会诉诸于口的。

　　眼见着萧不封的脸色向着越来越诡异的方向发展，顾泽视若无睹，转身与铭鸿谈论起正事：“没想到我们三人合力竟也拿不下她。此人……此魔修为高深，深不可测。”
　　铭弘见顾泽一脸严肃，也赶紧收敛了笑意：“也只有你可以与她缠斗，我和萧少在她手下都走不了二十招。”旁边传来萧不封心不甘情不愿的一声冷哼。
　　“缠斗？”顾泽苦笑，“我也不过与她走不到五十招，想探出她身后门内虚实更是不可能。”

　　一片沉默。

　　魔域沉寂三十年，甫一露面就出现实力如此强劲之魔。而现在众人甚至不知魔域何时再开，那名女魔守住狼牙山上莫名出现的石门又有何目的。
　　形势令人绝望。

　　难道只是一名守门的女魔，就要累得萧家主事人出山吗？
　　若是如此，人族颜面何在！？

　　“你不觉得还有一个人能破此局面？”萧不封磋磨着手中折扇，明知不妥，也无可奈何。
　　顾泽知道他说的是谁，也知道若是那人肯出手、再强的敌人也无所畏惧，却仍是面露为难之色：“他毕竟是退隐之人，惹他再涉红尘，是不是太……”
　　萧不封不耐地整了整他那镶着金丝的发带，不屑道：“年轻力壮退什么隐，跟你一样未老先衰！魔王复苏，到时候中原大陆被魔火焚尽，看他还找不找的到地方退隐！”
　　顾泽若有所思。一旁只有铭弘不明所以：“你们说的是谁？”
　　未等顾泽回答，萧不封抢过话头答道：“一位世外高人，高的不能再高的高人！”说着脸色一变，竟显出几分揶揄，纸扇一挥掩住口鼻，只留一双眼睛笑得满是猫腻。

　　顾泽照常忽视了萧不封的废话，向铭弘解释道：“说起来这个人你也认识，你上次重伤，就是他救你。”
　　铭弘恍然大悟：“原来是恩公！”又不禁疑惑，医仙宋康医术可谓当世无双，可没听说此人武艺也绝伦啊？
　　萧不封“噗嗤”一笑：“何必解说的这么无趣！你直接说那是你妹子铁了心要嫁的人，你顾泽未来的妹夫不就得了！多清楚！多亲近！”
　　顾泽脸黑了黑，萧不封又戳他痛脚。医仙曾放话，之所以闭门不出就是为了躲避某人的逼婚。他虽没明说“某人”是谁，但顾泽多少有些自知之明，总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其实宋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风流名声在外，绝非良人，顾泽早对他的人品放弃了希望。可谁知他那个从小就温顺懂事的双胞妹妹顾清这次真正铁了心看上宋康了，弄得顾泽一个头两个大。又不想跟宋康绝交，又要表现出坚决反对的姿态，还得顾念着小妹，顾泽快把自己给搞疯了。武林上都知道顾清有个心仪之人，可顾泽给家里下了禁口令，所以谁也不知道顾清心里的人是谁。顾泽本来想让这点破事儿烂在江湖这潭臭水里，谁知道竟然又要请宋康出山对付魔域，这下可算是瞒不住了。

　　铭弘与顾泽也算亲近，这等事自然知晓一二，顿时对宋康充满了无限的兴趣。何等人物能将顾清迷得神魂颠倒，让这么温柔怯懦的女子如此倔强执着？铭弘曾被医仙救回一条命，但他没能见到救命之人，伤好醒来的时候宋康已经走了，说方外之人不染江湖是非，救人纯粹是看在顾泽的面子上。当年铭弘也没好奇打听，可今天他是真的起了兴趣。

　　“不封，那就麻烦你走一趟了。”顾泽思量许久，终于下定决心。

　　“麻烦我跑腿？你想得到美！”萧大少一折扇拍在顾泽肩头，“我上次去找他，在他山谷外面小树林里转了三天愣是没走出去！反正要么你去，要么你让别人去，我是不会再去了！”

　　能跟宋康攀上交情的，除了萧少，也就只有顾氏兄妹了。顾泽无奈道：“看来也只有我亲自出马了。”看了看日头，觉得自己多少也恢复了一点儿，就决定要先回客栈再说。自己一身汗臭血臭都快能把苍蝇熏晕了。
　　萧不封却折扇一合，伸扇挡在顾泽面前：“别介，就这样直接去找他呗，让他看看你的狼狈样说不定答应的更爽快。”看看他，竟然笑得还挺诚恳。

　　顾泽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在自己被气死之前，一定要先拍死这只白孔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