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慈母 ...
-
京师每届中秋,府第朱门皆以月饼果品相馈赠。至十五月圆时,陈瓜果于庭以供月,并祀以毛豆、鸡冠花。贵妃崔氏病情反复,今上推却孙贵妃筹备盛宴,来到崔贵妃寝殿,彼时祎王正在侍奉母亲服药,见今上突然造访,忙下拜请安。今上免他礼,走至贵妃塌边,接过宫女递来的药碗,喂她饮药,“玉淑,朕命人做了你最喜欢的豆沙月饼,你吃完药就尝一口。”
贵妃侧首避开,并告诉他,“陛下,我不想吃。”今上神色温和,劝她道:“良药苦口利于病。”
“不,我是说月饼。” 贵妃回答时下颌微微扬起,似乎在试探今上忍耐底线。
“你……”今上并不动怒,反问她,“是在埋怨朕?”
“埋怨?”贵妃冷笑,“我怎敢。”
“玉淑……”今上命诸人退下,包括祎王。
今上在独处的空间里试图找回往日的温馨,但贵妃挣开了他的握手,于是他喟然长叹,“经过这许多变故,朕不得不承认,棣儿比任何人都适合成为天下之主。”
贵妃静静听他说,并不表态。
“可是,朕不能不顾虑各方势力,一旦棣儿即位,郭氏岂肯罢休?他家权倾朝野,势必引发内乱,即便棣儿最终能解决,必然也只是惨胜。朕不能,更不敢以辛苦大半生守住的江山作赌注,请你原谅朕的自私。”待今上说出最后决定,贵妃终于缓缓吁口气,主动握紧今上的手,温柔凝视,向他道:“既然如此,请陛下答应妾一个请求。”
今上拭去她颊边泪痕,片刻方道:“你说,只要不关社稷,朕应你无妨。”
“江山为重,妾怎敢不自量力?”贵妃一边微笑,一边说:“妾想让陛下应允的是棣儿的婚事。”
今上有些诧异,但很快道:“棣儿确实已到适婚年龄,只是现下你的身体……”
“太子在棣儿这个年纪都已有了皇孙,请陛下勿以妾为念,尽早下旨为棣儿赐婚。妾知道陛下很快就会让他离京,妾不想他无人照拂,孤苦无依,愿陛下怜恤妾母子二人。”她说着眼泪再度垂落,今上不忍直视,轻轻点了点头。“那你可有中意人选?”
贵妃想了想,慢慢向今上透露心中想法:“昔年妾为少女时曾与御史大人王侊的夫人韦氏有些因缘,他女儿年纪与皇孙相当,性情温和,想必会是位知冷知热的好妻子。”
今上蹙眉,看她的眼神冷淡下来,“贵妃可知朕有意在王侊与黄门侍郎霍承仲之间择其一为尚书令?”
贵妃沉默须臾,低声道:“妾身份低微,原不识几个贵人,并不知陛下有意提拔王侊等人,若事关朝政,令陛下如此为难,妾不敢让棣儿高攀,还请陛下随意择一人赐于祎王,哪怕是宫女、平民,我们也认了。”
“你何必说气话?”今上站起来,冷哼一声:“棣儿是天之骄子,若论高攀,也只是他王侊!”
今上走后,崔贵妃支撑不住再次昏厥,祎王心急如焚,守候她身边,等待御医救治。直至傍晚时分,贵妃苏醒过来,抚摸儿子紧皱眉头,微微一笑:“孩子,别太伤心,人生终须一别。”
祎王无语,惟有泪下。
翌日,今上在朝上宣布为祎王赐婚,王侊闻之一怔,最后得旁人提醒才慌忙下拜谢恩。
今上虽然应允祎王婚事,但在郭勃几次面圣后作出了命祎王离京的决定。崔贵妃这夜拉着儿子的手,嘱咐他路上注意的事项,李棣认真倾听,从不打断。
贵妃也许说得有些累了,依靠在软枕上,忽然问他,“棣儿,娘给你筹谋的婚事,你喜欢么?”
李棣本想袒露真实感受,但闻着母亲身上浓重的药味,还是微笑颔首:“喜欢。”
“傻孩子。”贵妃同样微笑,“娘知道你心意,你不会喜欢素未谋面的王妃。”
李棣心中一酸,道:“娘,我们母子相依为命,您要等我回来,到时孩儿要把您接走。”
贵妃凄然摇头,“别说傻话,我是皇帝的女人,除了成为皇太后,再无别的结局。”
“娘……”李棣磕头,“孩儿无能……”
贵妃拉他起来,以微妙的笑容告知他后宫争斗的残酷:“以前我总想着只要陛下宠爱,儿女孝顺,便是不争太子位也无妨,大不了当个闲散亲王终此一生罢了。可是,如今为了陛下口中的天下太平,我的女儿被迫和亲番邦,我的儿子也无法留在我身边,这偌大的宫殿,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个……棣儿,娘心里悔恨不已,怪自己当年没利用陛下宠爱结交朝臣,以致今日孤立无援,眼睁睁看着你被郭氏逼得全无退路……棣儿,我们不争,我们不斗,却落得骨肉分离的凄惨下场!”贵妃声音里有无限愤恨,泪水顺着她眼角流淌下来,令李棣痛不欲生。
“棣儿!娘要你发誓!”贵妃用尽全身力气抓住李棣手臂,全无平日的雍容慈祥之态,她神情似癫似狂,对儿子说:“娘要你夺下这个江山!让你的孩子将来不必骨肉离散!棣儿,这是娘唯一的心愿!”
李棣默默跪在她塌前,母亲的哀伤和怨恨如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他的心,使他无法透气,他根本不想做皇帝,他只想留在母亲身边侍奉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