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孙》满阶梧桐

32、太平

　　皇孙拜别微笑的太子和含泪的孟妃，回首再望记载他成长轨迹的皇城，毫不留恋，扬鞭策马开展他另一段人生。

　　魏妩音等皇孙喜爱的侍婢隔着车窗听坊间鼓乐喧嚣扰攘之声，她们长居深宫，对外间的一点一滴皆无知无闻，当下不禁心情愉悦，与年月俱增的孤寂竟一瞬遗忘，她们怀着对未来的憧憬，盼望从此觅得如意夫婿，万事称心，一无遗憾。

　　魏妩音撩开车帘，见李玢骑着回鹘进贡的良驹，神色安然接受百姓膜拜，双龙戏珠冠垂下的玉珠在清风中脉脉拂动。

　　“姐姐在看什么？”敏儿好奇追随她视线望去，只见前方皇孙似有所感调转头来，直直朝车厢扫来，冬日暖光歇落在他瘦削的面颊上，他凝视她的目光带着一种水漾的温柔。

　　那种爱恋是魏妩音难以承受的，她匆匆放下车帘，缩在车厢一隅，沉默如旧。

　　延王府邸的夜晚魏妩音辗转反侧，她想到了府中富丽堂皇但寂静如幻影的装饰，也想到了李玢醉醺醺的红脸颊以及搀扶他入内休息的美人侍女。

　　他们如今在对月相望？抑或缠绵于床笫不可分离？她猜不下去，仓促披衣起身，看一眼水漏，才是五更时分，却坐立不安，欲往外间冷静片刻。

　　“你终于开门？”他依在门柱旁，仍未酒散的脸庞带着傻气的执着，“我以为你会安枕好眠呢？怎知，你也与我一样。”

　　他嘴角勾起的放肆微笑让她恼怒。他怎可锲而不舍地捉弄她？难道她必须表现像昨夜向他献媚邀宠的女子那样，他才满意么？

　　“春宵一刻值千金，殿下放着娇艳的美人儿不管，却来和我顽笑？”魏妩音横他一眼，越过他往外走。

　　李玢一把握住她手，对她说：“我带你去一处地方，闷在宫里这么多年，你也不想见识一下外边的天地？”

　　他并未征询她同意就强自牵她手，她本是很生气的，但见他解下狐裘裹到身上时，那点相濡以沫的温情使她突然心软，拒绝的言辞便再说不出口。

　　李玢不曾唤人，与她共乘一骑，这样的亲密是前所未有的，魏妩音稍觉不安，微微摆正姿势，遭到他勒紧腰身，他贴耳警告她：“别乱动，到时摔下马，有你哭的。”她害怕起来，遂由他摆弄。

　　一路不知走了多远，渐见曙光，经过一条长桥，附近有几户农作人家，此时已早起生火炊事。李玢这才肯告诉她，朝着对面山脉一直往前走，仙女庙就在山脚底下。魏妩音有些困了，不自觉依入他怀中，耳边听他细语：“听说仙女庙许愿特别灵验···”

　　她听不下去，眼皮儿一个劲闭合，山间风大，他的骏马在艰难地行走，而它的主人也正用温暖的双臂紧紧保护着珍视的女子。

　　魏妩音睡中多梦，微微睁目已到山脚，李玢唤醒她，伸手朝她微笑：“下来罢，我接着你。”她似乎有些懵懂，自顾仰首吸收阳光的照嗮，整张脸显得十分朝气蓬勃，仿佛随时会幻出花来。

　　李玢稳稳将她抱下马，和她扣着手一块登上石阶。一旁的红梅随风飘摆，落花纷纷迷人眼，他并不着急，一步一步踏着朝前走，似乎想要把沿途的风景都看透。

　　魏妩音侧目留心他的神情，轻声道：“殿下好好记住沿途景色罢。因为下次出来，以您的身份就不那么轻松啰。”

　　李玢没有回答，只是忧郁地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仙女庙的石门柱已在近前，魏妩音透过蔚蓝的天空和遥远的低矮群山感到此刻惬意，“这就够了。”

　　李玢停下步来，不解地问她：“你不想进去？”

　　由于寒气突然逼人，魏妩音瑟缩的动作落入李玢眸心，他不再执着答案，她安然无恙才是他最大的盼望。

　　“我们回去吧。”

　　“好。”她很顺从。

　　李玢与魏妩音私自外出的消息很快传到孟妃耳中，她刚去探望失子后一直缠绵病榻的连榆，那个可怜的少女看起来软弱无力、不堪一击。而陪在她身旁的太子脸色苍白，像是铁了心要和心爱女子共同分担人为造成的痛苦磨难。孟妃自然不会去干预二人如傻子一般的伤心流泪，她用得体的微笑遮盖空气中飘散的死亡气息，随后对太子说：“殿下更需要的是一个孙子。”

　　太子从她懒散，却婉转动听的声音中捕捉到一丝真相，她或许又在筹谋什么计划。在她看来，他失去幼子的沉痛心情只是她茶余饭后的笑料，她根本无动于衷，甚至懒得徒费口舌指责他过分溺爱姬妾的不当行为。

　　“不是我需要，而是你！”面对始终稳如泰山的孟氏，太子再多的愤怒也是徒劳。他叹息着，在疲惫不堪中沉默下来。

　　躺在榻上的连榆大概也觉察出他们之间凝重紧张的气氛，不自不觉收敛了泪容。

　　孟妃虚伪地笑了笑，过去轻抚夫婿羸弱的脊背，用彼此才能听见的音量说：“我曾请求你，如若有一日，你不再欣赏我。请你一定要骗我，就算你心中多么失望难受，也不要告诉我，你为昔日的决定悔恨。”

　　她双眸中一瞬而逝的悲哀破坏整张美丽脸庞，太子忍不住去触摸一下她盈于双睫的泪珠儿，可她避开了，就在他背弃与她爱情誓言那一刻起，他在她心中留下的最后一点温暖便荡然无存。

　　“太平盛世，太子殿下还有什么不满足？”她一面浅笑，一面道，再没有什么值得她难过，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