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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牵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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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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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月楼,人人都道:孙老大豪迈,孙公子仁义。
李萍既已决定暂时寄身于孙府,那么,“投靠”这一行为的具体实现方式,就将直接关系到她和绛雪入府以后的处境。
由风评良好、貌似忠义的孙家哥哥引荐,是当时李萍的首选。
那年,孙敏斋年方十五,清俊且敦厚,行事颇有君子之风。
他十分同情姐妹俩的遭遇,李萍眼泪一下,泪珠尚未落地,他已一个劲摇着手,护在一旁陪着着急。更在相识不过十数分钟以后,便出言邀她们回家,并承诺,定会替李萍去恳求爹爹,将她们妥善安置。
一如李萍所猜测的那样,孙老大对新进府的两个小丫头,表现出了极大的友善。
不仅如此,他还特地嘱咐孙家哥哥,要形影不离的陪着李萍和绛雪,一同学习玩耍。便是孙老大本人,得空时,也总爱把她们叫到跟前,闲话家常。
这一住,便住了近两年。
而在李萍之前,过去那些被“收购”来的年幼孤女,养在孙府,洗脑完毕后,则大都会在最近的一次物资交接中,直接被送入移花宫。这个期限,短则数十日,长不过半年。
原因无他,李萍和绛雪,正巧也是一对姐妹。
一个四肢纤长、宽额柳眉;一个肌肤丰泽、眼如水杏,与江湖传言中,移花宫两位宫主的形象,十分接近。
孙高义对李萍寄予厚望,下的本钱也最多。
如今,阴差阳错之下,李萍倒还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图谋十年,李萍确是第一个,由孙高义一手送入移花宫,又成功出宫的宫女。
“敏斋哥哥,别来无恙。”
走出望江阁,李萍一眼认出了站在人群最前方的年轻男子。
同五年前分别的时候相比,孙敏斋的长相变化不大,仍旧是一副斯斯文文的书生模样。倒是他身后的那一组人手,单看个个凶悍非常,集中在一处,却又能做到令行禁止、互有照应,比五年前大有长进。
李萍瞧见孙敏斋的同时,孙敏斋也看到了她。
火光映照下,他的整张脸仿佛都倏地一下亮了起来:“萍姑,真的是你!”
李萍笑着点点头,走到离孙敏斋五步远的位置,止步。
花无缺也随之站定,他一路跟在李萍的左手一侧,脸向着她,眼睛也瞧着她,一个多余的眼神,也不曾施舍给对面。
孙敏斋愣了愣,随即便像什么都没察觉一般,一脸喜色地说道:“我听说,宫里来人了,还想着这回来的是谁。居然是你,真的是你!萍姑,我……”
说着说着,他迎上来便要牵李萍的手。
李萍尚未反应过来,花无缺已斜跨一步,将李萍半挡到身后,淡淡道:“孙公子,请自重。”
“萍姑,他是谁?”
孙敏斋换上一副吃惊的表情,像是刚注意到花无缺的存在。他不接花无缺的话茬,依旧冲李萍发问。
“进去说吧。”
李萍对孙敏斋抱歉地笑了笑,又伸手拽住了花无缺的袖摆,带着两人回到了她的土豪上房里。
移花宫里有男人,这件事,移花宫人尽皆知。
花无缺从出生第一天起,便被两位宫主抱回了宫里。
最初,他是男婴;长大一些,变为男孩;现在,成为少年;将来,还会变为青年、帅大叔……尽管普通宫女接触不到他,但这并不妨碍,十五年来大家对这个男人的高度关注。
移花宫里有男人,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情!
然而,这个消息,对宫外的不知情人士来说,却不啻于一个石破天惊的大秘密。
移花宫,女儿国,什么时候也有男人存在了?
尤其是在李萍着白衣,花无缺着青衣的情况下,这事儿就更说不清了!
移花宫女等于白衣仙子,移花宫人皆着白衣——这在江湖上,几乎已是被证实了的情报。
为了不打破群众的美好幻想,李萍合计着今日要出宫,还专程换了一条白裙子。可花无缺倒好,偏偏在今天整了一身青袍!
李萍素来听闻,由于邀月的偏好,这小子打小便以白衣为主。和李萍初见的那回,他也同样穿了一身白。
现在,穿青衣是想怎样?
来路上,李萍发觉此事,问他缘由,花无缺竟回答说:“是内务部的姐姐教的,白衣显脏,不好洗。”
为什么要那么听话!
果然,三人依次落座,孙敏斋的第一句话,便再次质疑起了花无缺的身份。
“萍姑,你……你叛逃了么?”
一名年轻的移花宫宫女,同一名年轻的俊俏男人的组合,任谁见了,都只会往一个方向想:私奔。
更何况,以孙家在春月楼只手遮天的地位,不难知道,李萍和花无缺,住的是一间屋子。
李萍摇头苦笑:“这话从何说起?这几日,正值每年宫女出宫的时间。只不过,这一回,是我过来而已。”
“那、那他呢?”孙敏斋迟疑着又问了一次。
“孙公子慎言!”李萍板下脸,一本正经地道,“这位是我们少宫主。”
说是少宫主,她介绍时却连象征性的欠身、屁-股离凳都没有做。孙敏斋听了连连点头,心中却更疑惑了……
紧接着,李萍又替花无缺介绍孙敏斋的来历:“这位便是春月楼孙高义的幼子。”
对双方,她都没有通报姓名,一个是没资格知道,另一个,则是没必要知道。
孙敏斋略一错愕,便一次展现出了强大的心思素质。问也不问,张口就是:“孙敏斋,见过少宫主。”萍姑既然这样说了,信与不信,他其实没有选择。
花无缺这会儿又正常了,对孙敏斋含笑点了点头,恢复了他惯常的客气、可亲。仿佛先前在望江阁外,那个将春桃姐姐护在身后,对“春月楼孙高义的幼子”表现出些微敌意的人,不是他。
这丝微妙的敌意来得突然,莫说身旁的春桃姐姐毫无知觉,就连花无缺自己,心中也颇感莫名。
“春月楼孙高义的幼子”对他有敌意,这很明显。但这并不能解释他自己敌意的由来。旁人敬畏他,欣赏他,无视他,敌视他,与他又有何干系?仅仅因为对方的敌意而动怒,这说不通,不会是他。
很久以后,有次他无意间提及此事,才在李萍的狂笑捶床中得到“答案”。
“因为,哈哈哈哈……你,你的叛逆期到了!”李萍如是说。
十四五岁的年纪,不乐意被当作小孩子看待,对接近移花宫“自己人”的外人,有无意识的被侵犯领地一般的敌意——不是叛逆期是什么?
花无缺闻言,默默垂下眼,但笑不语。
如此说来,他的叛逆期,未免也太长了一些。
……
双方见礼之后,李萍随即问起了孙敏斋的来意。
深夜来访,孙敏斋自不是无的放矢。
移花宫人来到春月楼,没有去找孙家,孙家却主动找上门来,严格说来,这犯了忌讳。但孙敏斋别无选择!
“少宫主、萍姑,我爹被人伤了,性命垂危!我……小人恳请移花宫,替小人做主!”
花无缺道:“你且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昨日,爹爹直到了巳时还没有起床,管家便遣人来请我。我进到爹爹房里,便见他重伤昏卧,命在旦夕。具体何人所为,小人……毫无头绪……”
“别急,带我们去看看。”
孙高义被人伤了,这事可大可小。
且不说孙老大本人——“断云刃”孙高义,起于草莽,成名数十载,乃是江湖上有数的一把好手。单就他近十年为移花宫效力,受到移花宫的庇护,便不该有人敢伤他。
移花宫想要除掉孙高义,是移花宫的事;移花宫尚未动手,别人若是代劳了,那么这个人,也必须死!
众人于是赶往孙府。
李萍一骑当先行在队伍最前头,花无缺、孙敏斋一左一右紧随其后,看似威风八面,一派舍我其谁之态,她心里的怎么想,可就不足为外人道也。
身为移花宫的代表,这事儿李萍必须过问——这是态度问题。
可来人既然能悄无声息的拿下孙高义,又令他伤而不死,必有所图,万万大意不得!
身后的无缺小弟弟到底年轻,《明玉功》第六重再厉害,也不等于天下无敌。李萍自己站到前面吸引火力,已存了弃卒保帅、牺牲小我的决心。万一有个什么万一,以花无缺的轻功,只消能趁敌人不备先行一步,那么这世上能追得上他的人,可比此刻能打败他的人少得多了!
保全了花无缺,才可能真正保全他们两人。
至于李萍自己,若是落到坏人手上,一时也不虞会有生命危险。一个活着的移花宫人,总比死了的有价值。
真到那一步,她也比花无缺更懂得什么叫见机行事,什么叫虚与委蛇,什么叫睁眼说瞎话……
……
孙府。
孙高义躺在床上,气息奄奄,受伤至今不过一日夜功夫,人已然脱了形。圆圆的肉脸上,再看不出一丝一毫昔日笑容可掬、八面玲珑的风光。
找遍他全身上下,唯有肩头一掌之伤。
只一掌,他便伤重至此,并且保持这个将死未死的状态,迟迟没有咽气。
看过孙高义的伤势,花无缺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眉。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取出一个丹药递给孙敏斋,让他喂孙高义服下,又亲自坐到床边,替孙高义运功治伤。
不出盏茶光景,孙高义悠悠醒转。
孙敏斋喜道:“爹,爹,你醒了?”
孙高义眨了眨眼。
“现在能说话吗?”花无缺突然插口道。
李萍有些奇怪的瞥了他一眼。按说,以花无缺的性子,不该如此积极才对。
孙高义斜眼盯着花无缺,孙敏斋忙在一旁解释道:“这位是移花宫的少宫主,有什么事,您但说无妨。”
闻言,孙高义神色微变,费力地点点头,张开嘴:“是少宫主……是……一个铜面人……”
铜面人?
李萍只觉得这个称呼耳熟极了,一时却想不起来是在哪儿看到的。
一定很重要!
铜面人,铜先生……不就是邀月?
宫女长夜百合,宁愿忍他十年,都舍不得除掉的得力小助手,邀月这是一上来就下死手啊!
而且……还偏偏要选在我出宫的前一天,亲自出宫。下了杀手,却不让他立即死去,一直撑到我和花无缺出现……
虽然孙老大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他阴谋算计移花宫在先,咎由自取,但弄成这样,也忒惨了些。大宫主动的手,谁敢救?花无缺就算现在救活了他,我们临走时,也必须得让他再死一次,死的透透的。
我家宫主杀了你爹,然后我们两个杀人凶手的手下,再跑到被害人家里探望……这事儿闹的!
李萍情不自禁往花无缺身边凑了凑,悄悄拉住他的袖子。
花无缺回过头,见李萍面带惶急,立即露出安抚的笑容,反手将她的手握住。先一步,对李萍比了个出去谈的手势,牵着她走了出去。
走出足够远的距离,两人在庭院中央站定。
花无缺含笑望着李萍,示意她先说。
李萍张了张嘴,一时还真不知该如何开口!她虽然知道是邀月动的手,但这事却不好跟花无缺明说。
大宫主一不出门,二无异装癖,说她是铜先生,根本站不住脚!难道要说:“因为我有特殊的消息渠道。”花无缺就是邀月的唯一弟子,这种谎话,他回去一问就都知道……
见李萍为难,花无缺微微低头,低声说道:“是移花宫,移花宫里的人动的手。”
“你看出来了?”李萍大喜。
“是。若我所料不差,应该是师傅她老人家,亲自下手的,刻意留了三分力,让他不死不活的吊着。”花无缺眉峰微蹙,“我只是不明白,师傅的意思……”
“孙老七的死,牵扯到很多方面。”花无缺既已认出了邀月的手法,李萍解释起来可就轻松多了,“第一,孙老七死了,孙家要不要死?夜百合大婶,只怕不会再给孙家机会。因此,第二个问题,孙家倒了,由谁来接手物资供应的事务?是再找一家代理,还是移花宫自己主持?若是找人代理,双方的信任关系,该如何搭建?若是移花宫自己主持,操办这件事的人手,要从哪里调?这都是问题……”
花无缺听得一愣一愣的,开口,却问出了一个令他自己也倍感惊讶的、不相干的问题。
“你的敏……孙公子,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