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罪过》逝去的锦年

8、他不知道的事

　　追他的女孩子还在不懈地努力着。有几次去泡水的时候都听到唐覃和傅译群在八卦，说到他重感冒，人家女孩特意煮了香菇粥，带上各种药片亲自送上门；说她又来找他们寻求帮忙，一起出点子逗他开心；说她在下班的路上如何围追堵截，然后硬塞给他一幅她亲手画的油画。

　　苏青时忽然羡慕起这个女孩的勇气和毅力。在遇见他之前，她从未爱过一个人，也不曾尝过心动的滋味。从小她的性格就偏内向，长大后在各种因素交织影响下她变得越来越孤僻，更加不懂得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这一次，面对一个自己日益喜欢的人，她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没有同样的勇气去主动追求，对于未来二字也没有丝毫信心。每一次她想要说服自己迈出步子时，总会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拉住她，束缚住她的双手双脚，矛盾犹豫的心情在她的心头不断翻腾。她明白，自己的优柔寡断和内向羞涩让她错过了很多的机会，也少了一份得到所爱之人的资格。

　　在这样不知进退的过程里，在一日一日重复的工作中，她和他像两条平行线一样，毫无关联地度过了漫长的时光，直到九月公司组织去旅游。

　　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和那个追他的女孩子坐在一起。之前在公司两个人不在一个组，几乎从未有过交集，算得上是知道名字的脸熟的陌生人。一路上的接触，她发现这个名叫邬明语的小姑娘性格很好，开朗爱笑，活泼伶俐，而且唱歌也非常棒。在对方明媚如夏日阳光的性格衬托之下，自己就像是一丛在终日阴暗潮湿的地方生长的植物，一点可爱之处都找不到。

　　唱歌游戏中，坐在前排的他唱完后便转身将话筒递过来，明语伸手接过。

　　他回过头之前，忽然看向了苏青时。她正好也转过脸，正对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停止了跳动，连呼吸都停止。慌乱，紧张，却依旧要强作镇定地坐着不动，然后慢慢地移开自己的视线。她激烈的心理活动，她的汹涌情绪，他一丝都不知道。

　　他看着她，笑得如沐春风：“别总是面无表情的，会变面瘫的。”

　　她的心又是一跳，下意识地再次看过去，对方却已经回过头，一脸闲适地靠在椅背上，只留给她一个逆光的侧脸。

　　身边的邬明语神色略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可是她早已无暇顾及，那一刻她的心境因为他的一个眼神一句玩笑话而变得天下大乱。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比起其他人，他对她的态度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他的目光之中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轮到自己唱歌的时候，她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从前那些倒背如流的歌词一句话都想不起来。在外人眼里，这种沉默就变成了“不想唱”的意思，于是导游也没有多难为她，只让她随便唱两句就好。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最喜欢的那部电视剧里叫做冷清秋的女子，想起落寞而悲伤的片尾曲，她也是那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无依无靠随风飘在空中，想要找到自己的依靠；她多么希望，降落在他的怀中。

　　她只唱了两句，就把话筒递还给了导游。之后的游戏节目她都没有再参与，只在喧闹的吵闹声和笑声中似无意般不断向前排的那个人投去目光。

　　她不知道该如何爱他，只好用最虔诚最纯粹的目光一直看着他。

　　可是，她的眼睛在他背起那个女孩时，便失去了所有的神采。他就站在她的面前，不足一米，那么近的距离，却仿佛永远无法跨越。就在不久前的车子里他给她的那种感觉，似乎就只是个由错觉造成的笑话而已。

　　半山腰的阶梯上，云雾游走。他高大挺拔的身姿因为背上的重量而向下弯着，头微微低俯，清澈的眼珠像草叶上的露珠一样明亮。肤色雪白的女孩趴在他的背上，双臂揽着他的脖颈，脸上有喜悦的笑容。那时她忽然发现，原来他们的搭配也是美好而和谐的。

　　湿润的水汽慢慢地在眼眶周围聚集。她咬着牙死死忍着，用自己都无法想象的镇定声音对他说：“走吧。”

　　她转身在前面带头走，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地滴落在衣襟上。

　　台阶走了一个又有一个，仿佛永无止境。她无心去看旁边如诗如画的风景，只是麻木地不断往前往前。所有的一切都好像来自世界的另一端，遥远、模糊，还夹杂着回音。心仿佛从高处快速地往下坠落，落进深不见底的深渊中，落进永无天日的黑暗中，最后粉身碎骨，化作尘埃。她不能思考，不能开口，只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无情地出卖自己。

　　心事多么难以掩藏，把嘴巴捂住又会从另一个地方泄露出来。

　　第三天几个男人提出要去鬼屋玩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看向了那个人的方向。看到他也兴致高昂地要参加之后，本来胆小怕鬼的她鬼使神差地也选择了加入。

　　可是进了鬼屋之后，她就彻底地后悔了。那些阴森恐怖的布景，那让人心头发毛的音乐，让她双腿发软，几乎无法迈步。虽然明知道都是假的，可是还是没有办法让自己镇定下来。越是往深处走，越是害怕，恐惧攫住心脏的感觉让她渐渐感到无法呼吸。

　　她知道，那个能让她安心的人就在自己的前面。但即使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也无法消除心头的惧怕。终于，在一张满是血污的鬼脸出现在旁边时，她嗓子里压抑着无声地“啊”了一声，然后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前面人的手。

　　是比想象中还要宽厚温暖的手掌，那么大，几乎可以将她的整个手掌包裹其中。

　　对方像是被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甩开，甩了一下没有甩开之后便没有再挣扎。他任由她紧紧地握着手，还鼓励性地回握了一下，像是无声地给予她勇气。

　　在鬼火迷离的昏暗走道中，在他温暖的手掌牵引下，心中的恐惧感渐渐地消失无踪，她逐渐地平静下来。贪恋着这一丝温暖，她舍不得放开。

　　在即将到达出口的时候，她却停下了脚步，并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她忽然害怕他看见那个主动去牵他手的人是她，怕他看见她藏在心里不与人说的秘密，怕他再也不给她任何靠近的机会。她懊恼自己为何在陷入感情之后，变得这样不自信，这样瞻前顾后怯步不前。

　　原本在她身后的人越过了她，先走了出去。

　　她捂着胸口，深呼吸了好几次之后，才跟着出去。

　　不远处站立的萧离正，目光正落在前面邬明语的身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青时看见她白皙修长的手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也许自己不过是做了一场别人的替身，成就了别人之间一段美丽的误会。

　　他的眼里有暖意，只是她触之冰凉。她明白，这一段牵手的路，会伴着时光了无痕迹。它只存在她的心头，她的记忆深处；她永不提起，而他永不知晓。

　　“在鬼屋里和你牵手走过的十几分钟，是我这一生最深最漫长的喜悦，谢谢，我爱的你。”只有在夜深无人时，录音笔记下了她和他之间只有一个人记得的故事。

　　最后一顿晚饭，在酒店的包厢里，她从镜墙里悄悄地看他。他喝了太多酒，脸红到脖子根。身后的人群里，有起哄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对他的调侃戏语。她背对着这一切，假装漫不经心毫不在意。

　　晚饭后她一个人在陌生城市的街头散步。深夜时分的街道变得很清冷，昏黄的路灯光将她的影子拉长，街边的商店里突然播放起奶茶的那首《一辈子的孤单》。她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心中酸涩得好似吃下了一整个柠檬。而那一刻，他是否已经安然入睡？

　　她在一处被茂盛的树木所环绕的长椅上坐了下来，面对着在月色下不断涌动的湖水，情不自禁地唱起了那首在车上未唱完的歌。

　　在她唱得最动情之时，她却发现了那个让她心跳为之错乱的人。他站在几步之外遥遥地看着她，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安静得像静止的影子。

　　他的目光像一盏瓦数巨大的灯，落在她的身上又烫又亮，照得她无处躲藏。血液开始在身体之中加速，声音似乎下一秒就要颤抖走音。她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所有的情绪，然后若无其事地对着他开了口。

　　当他在自己的身边坐下，那些被压抑了又压抑的情绪，终于不能自抑地喷薄而出。她放任自己的心，去说那些想说的话，甚至问他喜欢一个人会是怎么样的表现。

　　她鼓足勇气去与他对视，用充满了心理暗示的话问他。

　　他清澈的目光中充满着疑惑与迟疑，还有一丝丝抗拒。在他的沉默中，她心底的期待一丝一缕地消散开去，直至全部消散。

　　回酒店的路上，遇见那个明显并非“偶遇”的女孩。她看着她的眼神里，有着明显的探究与警惕。

　　站在电梯口她回头望，那两个人的身影正并肩走出大门口。一个高大一个娇小，仿佛有着浑然天成的默契。原来，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她早已经输给了别人。

　　回城之后，她决心从此将这段感情埋葬。可是却没有想到两个人还有一起出任务的机会。在采访回来的路上，她捡到了一只被抛弃的小猫。他帮着送它去医院，陪着她一起看小猫做检查，清理毛发和做驱虫。第二天他还帮忙去买了猫咪用品送到她住的地方。

　　那是她从未让人进入过的私人领地，因为他的到来而突然多出了一丝暖意，仿佛这个生活了许久的地方不再冷清孤寂。

　　她从未有过那样深刻的喜悦与激动，就像是身在一个幸福甜蜜的梦中——这是他们小小的但却无比温馨的家，养了一只可爱的小宠物，她每天都会做好吃的饭菜给他吃，他会从身后抱住她说他会永远是她的依靠。

　　梦很短，现实太冰凉。

　　知道他恋爱的消息时，她比自己预料中来得平静，没有太多的想法。作为一个普通的同事，他的事情和她好像关系不大。以后他会结婚，会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孩子，她也一样。他们的人生轨迹从来都没有交叉过，以后也会如此，渐行渐远。有一天她会离开这里，找一个地方过平静而普通的生活。很多年以后，他们彼此都会将对方遗忘。大概，生活就会这样子，几乎是完全可以预料见的未来。她没有权利，去作第二种选择。

　　只是，他不会知道，他曾让她那样执迷和疯狂，曾让她对明天对爱情充满期待。

　　记录下的音频里那些倾诉的话语，像没有回应的告白，一次次将自己凌迟。

　　“听说你恋爱了。我咬紧牙关想要像往常一样地挺过去。但是我失败了，打开word文档，对着空白的页面，我感觉手指敲击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眼泪的咸湿。我强迫自己忘掉这一切，平静地走回家，如常地给猫咪做饭，然后按时上床睡觉。我不哭，也不难过，也不去想你，甚至不让你出现在我的梦里，就那样平静地睡去。我要等有一天我有足够的勇气，离开这座有你生活的城市，它始终不属于我。如果感情变得多余，那么，我只有祝福你，我爱的你，我祝你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