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罪过》逝去的锦年

7、咒语是他的名字

　　录音笔丢失的事实，苏青时直到入睡前才发现。按照一向的习惯，她总要听一听那个人的声音，才能安然入睡。可是等她将整个包包都翻了个底朝天，那支熟悉的物什仍然不见踪影。

　　自从离开那座城市以后，她就没有再在平日里将它随身携带，一直都是放在床头柜上。这次回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因为早上睡过头而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出门，才会不小心将床头的录音笔也放进包里。

　　她参加完婚礼离开时，恰好在街头遇见了已经好久不见的邬明语。原本只想打个招呼就告别的，毕竟彼此之间从前就是一般的同事关系，没有太多的交集可言。对方却出于意料地热情，拉着她一定要去吃个饭。

　　席间对方对于曾经那个深爱的恋人只字未提，她也没有开口去问。具体聊了什么，她几乎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对方说结婚的时候要记得通知她。最后两个人在日暮时分的街头挥手告别，她在万家灯火点亮夜色时坐上列车，再一次与有他的城市背道而驰。

　　她跌坐在床上，呆呆地望着混乱地铺了一地的东西，慢慢地意识到，她真的把它弄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一滴灼热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她一秒也没有拥有过他，现在唯一有关他的东西也终于失去，留在了属于他的地方。

　　她努力想让自己保持冷静，可是急促的呼吸和不断颤抖的身体背叛了她的意志。

　　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在此时蹭了蹭她的小腿，一双清澈透明的湖水蓝的眼睛好奇又温柔地望着她，就像是在无声地安慰着她。

　　她俯身抱起念念，将它搂进自己的怀中，给了它一个紧紧的拥抱。一向调皮捣蛋半刻钟都不肯安分的念念，此刻乖巧得简直不像话。它的小爪子按在她的脸上轻轻推了推，没有太多抗拒。似乎感受到她散发出的伤心气场，它忽然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脸。

　　和衣躺在床上，她试图让自己赶快睡着。念念窝在她的怀里，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记忆的大门不动声色地打开，过去的情节如同突然闯入黑暗中的光线一样将尘封多时的内心照亮。

　　第一次见面，他微笑着向她伸出手来。想到从前那些男同事看她的眼神，她的内心就有些抗拒，可她还是说服了自己去与他握手，却又下意识地迅速抽回。他没有怪罪她不太友好的冷漠态度，在此后的接触中始终以最友善的态度对待着她。

　　到新公司的第二天，就开始有男同事跟她要电话号码，在公司通讯软件上明示暗示地约她出去吃饭或者看电影，又或者，找各种理由找她聊天、指导工作。这些人的表现，与之前她遇见过的男人如出一辙。她并不意外，早已预料到。对于他们，她从不理会，她将所有的精力与注意力都放到了工作之中。

　　他成为了她的领导兼师父。她渐渐发现，这个人是个工作态度极为认真严谨的人。他没有半点隐瞒地将自己所知所学都传授给她，尽心尽力地将她以最快的速度带上工作的正轨。在他的手下，她以自己都感到惊讶的速度成长。

　　他一点都不像其他的男人那样整天沉浸在对美女的意淫之中，胸无大志不满于自己的现状却又没有任何改变的能力最后只能在口头上抱怨谩骂。他有自己的思想境界，明确地知道自己未来要走的方向。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清楚该怎样一步一个脚印地去实现。在他的世界里，没有太多的抱怨，没有左顾右盼的迷茫，只有坚定的信念和不断往前的动力。

　　而关于她的流言，在进入公司后不久就开始慢慢蔓延开来。与从前无数次一样的版本，连说辞都是差不多的。对于这些，她并非从不关心。最开始的时候，她也觉得委屈，不明白为什么别人要无中生有，造谣中伤她。她也试过去解释，去辩驳，却发现不过是徒劳。那些人，早就将她定位死，认定了她就是那样的人，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过是掩饰和矫情罢了。

　　她知道，自己在普通人之中确实算得上是长得出色的，可她不懂为什么这可以成为一种罪过。男人觊觎她的美丽，女人也同样嫉妒她的美丽，因为得不到所以他们都想毁掉她。

　　每一次微笑，她都谨慎不已，生怕别人觉得她在勾引谁。她不穿鲜艳的漂亮衣服，也不化精致的妆容，只想悄然地埋没在众人之中。她的心在失去双亲之后，便彻彻底底地竖起了高高的围墙，再也不允许任何人接近或进入。

　　可是他不一样。他从未曾用异样的眼光看过她，也不曾对她说过一字半句暧昧的话。在他的身边，她发现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同事、平凡的女人和经验不足的小徒弟。那种感觉，让她感到亲切又放松，仿佛所有充满敌意的气压统统消失不见。

　　季度会议那天聚餐，她被安排坐在他的旁边。两个人之间从头至尾都没有过任何交谈，但她却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他的细心。她的碗边缘有个极小极小的破口，他叫来服务员帮她换了一套新的；她的饮料喝完了，他都会及时地帮她重新加满；她吃得比较多的菜，在轮完一圈之后他都会转回到她的面前；别人硬塞给她的啤酒，他不动声色地拿过去替她喝了；抽纸巾时，总会多抽几张，默默地在她手边也留几张。都只是些不足为道的小细节，却让她觉得心头发热。

　　坐在他身边的男同事跟他的对话，尽管将声音压得很低，她还是一字不漏地听见了。原本如何说她，她早就习以为常，可那一次，她忽然发现自己在乎他的看法。

　　她瞥见他似乎要反驳对方却欲言又止的表情，胸口开始觉得发闷。她不确定，他真实的想法，也不知道对他的信任感该不该继续。

　　后来，公司新来的小姑娘喜欢上了他，开始追求他，闹得整个办公室鸡飞狗跳。她想，没有男人会拒绝主动送上门的女人，尤其还是那样一个漂亮年轻的女人，在那样猛烈的攻势下，他应该也会很快失守吧。

　　七夕节那天，他一整天都不在公司。她以为，他一定沦陷了，正在度过两人的第一个情人节吧。

　　白天的时候她去了一起车祸的现场，看见撞成一堆废铁的车体和满地刺目的鲜血。曾经双亲离去的画面以汹涌之势回到她的脑海之中，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几乎要再次将她击垮。

　　晚上她留在公司加班，一个人站在落地玻璃窗前望着这座繁华城市的夜景，长久的孤单与自我压抑在那一刻尽数释放，她仿佛回到了最黑暗的那段岁月。

　　她沉浸在悲伤的回忆里不能自拔，任由夜色如食人的怪物般将她吞没。灯光却不期然地亮起，一个熟悉又温润的声音在身后唤她。在她转身时，他看见了她落下的泪。

　　他谅解地不问缘由，默契地陪着她坐下工作，然后一起下班坐电梯。在电梯里，他突然出声问她，要不要跟他聊点什么。他问得小心翼翼，清亮的眼中充满了关切与真诚。

　　一起坐在夏夜的街头大排档口，喝着啤酒吃着烧烤，聊些不着边际的话题——这样的场景，她从来没有想过，却真实地发生在了她和他之间。

　　他跟她说了好多好多话，有趣的，搞笑的，郁闷的，气愤的，就仿佛她是他多年未见的老友。

　　她的心在他毫不设防的眼神之下渐渐软化，就像冬日里在阳光下消融的雪。喝下去的酒一点点燃烧她的血液，她也有了倾诉的欲望，也想将自己紧闭的心窗打开一丝缝隙，让外面的风吹散那些厚厚积累的尘埃。于是，她给他讲了“小希”的故事。那个名字，是爸妈叫了她二十年的乳名，但她没有告诉他。

　　那段痛苦的往事在讲述中，似乎也没有那么摧毁一切的力量了。感觉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可怕的噩梦，梦醒之时心仍在剧烈地跳动，脑海略略有些空白，但又不可抑制地感到庆幸，庆幸梦只是梦而自己及时地醒过来了。

　　他一直看着她，目光中充满了怜惜与慈悲，有着令人平静的力量。

　　在离家不远的小河边，他对她说，那是他听过的故事里最值得爱的女孩。灼热的温度忽然袭上了她的脸颊，她想微笑，又觉得羞涩不已。

　　生活依然在继续，时间波澜不惊地流逝着。一切仿佛如常，却只有她自己明白，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她发现自己开始喜欢上他低头看稿的样子，思考问题的时候嘴唇微抿，眉心微微皱着。她开始梦见他，挺拔的身躯，宽阔的背脊，还有有力的双手；梦见在海天一色的沙滩上，他牵着她一前一后地走着，她的眼中是他黑色的发，被风鼓起的衬衫，指尖源源不断地传来属于他的暖意。心骤然悸动，她含着笑从梦中醒来。

　　那个人的名字，不知何时起，变成了一个强大的咒语。每一次念起，她的心就会忽凉忽暖又酸又甜，偶尔苦涩中夹杂着不能言喻的滋味。

　　内心开始变得矛盾丛生。明明想要靠近他，却又无端地生出一丝惧怕。害怕太近的距离会让对方发现自己的秘密，可又那么期望对方能发现并给予美好的回应。想要更多更多更多地了解对方，不管好的坏的。对方的每一个眼神仿佛都充满了特殊的意义，反复研究琢磨，希望找出一丝有关于幸福的线索。

　　她找出很久以前他送她的那支录音笔，随时带着身边。每一次和他的对话，她都悄悄地录下。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对着录音笔轻声地念那个咒语：“萧离正。”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节的作者有话说是废话，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