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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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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琰隔着两张书桌和十来步的距离,仔细观察宁远说这话时的表情,然后意料之外发现他是认真在评价自己的那份作业。
“在盛帝对商贾和科举的革新上,三皇子费了不少笔墨去称赞,甚至说盛帝可与先贤齐名……是否有些言过其实?”宁远问道。
“学生认为盛帝担得起圣贤之名。”慕容琰并不急于与宁远争辩,微笑着娓娓道来:“盛帝允许私盐出售,由朝廷出资建立各类工厂,以低价向佃户出租土地,增设钱庄,提倡使用小面额银票……没有这些举措就不会有‘盛帝之治’。”
岂止圣贤,这个人简直卓有远见,懂得发展经济得靠资本主义,还懂得用纸币代替金银铜来控制这些贵重金属,可惜……
“可他同时增加了赋税,单说盐税一出,和原来官盐的暴利几乎持平,更不提其他名目众多的税,让普通老百姓还没尝到甜头就先被剥削了一通,失败也是理所当然。”宁远中肯地评论道。
“再说科举,从前只考文章,到了盛帝这里偏要增设诗词曲赋的考题,还要考兵法、音律,连原本单独的武试也算在内,那些只读圣贤书的学子们如何能考得上。说是能为国家选出更多人才,最后有几个能入得了他的眼。”
加重赋税这一条,慕容琰也觉得是个败笔,可他也想不出,在那样激进的改革之下,不增加赋税该怎么维持朝廷的财支,说到底还是改得太快了。比起这一点遗憾,宁远咄咄逼人的每一句话都让他很不舒服。
“入不了盛帝的眼,只能说明庸才太多,不录反倒能给户部省些粮食。”慕容琰嘲道:“如今科举恢复到从前的模式,可那些学子们哪个不是求学同时学了些别的手艺,再不济也会弹个琴吹个曲,将来落第,至少还能去大街上卖卖艺。再说沧澜文风越来越开化,都是从盛帝时期开始的,他开辟了一个良好的开端,而沧澜的学子们不负他所望。‘若使为官者不敢言,欲为官者亦不敢言,文书律例皆依天子之言,则十年后再无能言者’。老师,学生的想法已经写得很清楚,并非哗众取宠,请老师不必再试探了。”
作为一个经历过应试教育的现代青年,慕容琰从精神上支持盛帝对科举的改革,这不就是全面发展的教育理念嘛!一个皇帝能想出这么多先进的举措,若不是天生的天才,就是一个激进的穿越者吧……
“我并不是在试探你。”宁远说得兴起,一时忘了对慕容琰用敬称。“罢了,你能有这些不同于常人的想法已经难能可贵,文笔尚佳,只是太过锋芒外露,不如平实几分更让人信服。”
宁远把慕容琰的文章折了几折夹进自己书里,这才注意到慕容炎和宁致在他们俩讨论之时,全程保持着“你们在说什么”的神情和凝固的姿势看着他们。他走到宁致面前,屈指在他额头敲了一记,问道:“三皇子进步不小,你呢?”
宁致低下头揉了揉额,答道:“虽然不如殿下那么……那么得先生的欢心,但是学生也有刻苦读书。”
“谁告诉你三皇子得我欢心了?”宁远笑了笑,瞥了一眼旁边的慕容琰,慕容琰却没有再看他,转而专心看起书来了,偶尔还拿起笔圈圈画画。
宁致小声说:“学生就是看得出来。”
宁远没有继续否认,俯身看了看慕容琰手中的书,说道:“早就听说三皇子是上书房最用功的学生,现在我信了。我今日进宫,主要是为了探望一位朋友,其次才是来这里。”
慕容琰不明白他突然说起自己进宫的目的是什么意思,放下了书疑惑地看着他,接着便听到他说:“不知三皇子有没有兴趣,和我一同去拜访那位朋友?”
宁远似乎有意卖个关子,眼里带着笑意等待慕容琰的答复,慕容琰很容易地就被他挑起了好奇心,回答道:“若是老师不嫌弃的话。”
宁致在一旁直直地盯着宁远,宁远却只摸了摸他的头,安抚道:“外面天冷,你还是好好待在这里。”
默默围观良久的慕容炎其实早已听得不耐烦,在这里坐着听课对他永远是一种折磨,他从来都定不下心,此时他终于等到了这个离开上书房的时机,急忙主动向宁远请求道:“先生,请带上我一起去!”
“二皇子也有兴趣?那便一起来吧。”宁远说着,拿起自己的书走到门口,门被他一推开就灌进一阵冷风,慕容琰打了个颤,匆匆披上披风,拽着慕容炎的手跟上宁远。
宁远出了门之后没有朝西边的大道走,反而一转身上了山。
慕容炎此时突然变得十分敏锐,立即猜出宁远要去拜访什么人:“先生此行是去国师的憩园!”
宁远微微点头:“正是。”
上书房背后的这座山叫做岐山,整体不大,山路也不陡,下雪之后除了宫人们特地清扫出的青石台阶,基本上没有其它路径可以上山,因此没有设守卫,反正住在山上的那个人也不喜欢被人伺候。
慕容琰艰难地迈上最后一级青石台阶,眼前出现了一座花园——即使后来那人无数次纠正他,这是宫殿,不是花园,可他还是喜欢把这里当成一座花园。
花园门口正中高悬着一块匾,题名“憩园”。走进园中,道路两旁俱是青翠松柏,抖落了一树夜间堆积的碎雪,显出勃勃的生气。
绕过一片小小的松林,慕容琰看到了第一间正殿,在一片静谧中,他清楚地听见了木柴燃烧时爆裂的清脆声音。他松了口气,和慕容炎跟着宁远走进殿内。
殿里四角都放着火盆,盆中木柴烧尽之后,木炭还能将殿内的余温续上一两个时辰。慕容琰朝四周打量了一眼,布置简陋,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而已,椅子上连蒲团也没有,看来居住在这里的国师并不太喜欢有人拜访,故意冷待可能来到这里的客人。
宁远看了看两人,叮嘱一句“在这等我”便熟门熟路地走进偏殿去。
关于这位国师,慕容琰可真是连一点信息都不得而知了。宁远没有发过话,他也不敢坐下来,只能靠近火盆站着默默搓手取暖,同时小声向慕容炎打听:“二哥知道国师住在这里?”
“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你素来懒得关心这些事。”慕容炎说:“国师谢非笑是个很传奇的人。”
“哦?怎么说?”慕容琰追问。
慕容炎看了他一眼,突然伸出手捂住他的额头,把慕容琰吓了一跳:“二哥?”
慕容炎不仅捂住慕容琰的额头,还用力摸了摸,说道:“阿琰,我怎么感觉你越来越爱说话了,难道是生了病导致的?”
慕容琰把他的手拍开,装作若无其事道:“好奇罢了。”
“你从前可没有这么好奇。”慕容炎说着,还是把自己所知道的事全部对慕容琰和盘托出:“谢先生出身平民,曾经连续三年夺下殿试第一,也就是当上了状元,前两年考完殿试之后他都会立刻消失,名字身份都是假造的,事后想查也查不出,直到第三年,父皇有先见之明,派侍卫把刚上榜的状元扣留了下来,才得以查清这三年的状元都是他一个人。父皇请他入朝为官,他坚决不肯,父皇便封了他一个国师的虚职,让他去上书房授课,当然咯,他也从来没有踏进过上书房一步。”
慕容琰又问道:“那这座憩园?”
“父皇在上书房附近给他专门建造了一座海晏宫,但是他不喜欢,他说山上清净,父皇便为他又建了憩园,建成之后他就没有再下过山。从他入宫到现在已经十年了,你没听过他很正常。”
“哦……”慕容琰恍然大悟般点点头,这位国师乍听之下完全一副世外高人的做派啊……一般世外高人摆架子是为了让当权者更器重自己,而他这种十年不下山的姿态,看起来像是天生高贵冷艳。再结合他把科举当儿戏一般轻轻松松连考三次全国第一又不当官的事迹,慕容琰觉得,此人也许非常难以接近,不必指望他赏识自己,让他感受到自己对他的尊敬便足够。
“两位皇子久等了。”
尚未见到这位高人,慕容琰就先听见了他的声音。有时候,当你遇到另外一些人,你会惊觉上苍不公,比如一个惊才绝艳成了传奇的人,连声音都比常人好听,像夏日午后的一场小雨,清冷凉爽,让人倍感惬意。
慕容琰定了定神,低着头走上前去。
宁远和谢非笑刚从偏殿走入正殿,就看见慕容琰走了过来,冲两人深深一鞠躬,说道:“国师之姿,有如日月。学生慕容琰见过老师。”
谢非笑轻轻笑了一声,语气淡淡的,令慕容琰听不出是什么意味:“还没正眼看过我倒先夸起来,宁远,你的眼光是越来越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