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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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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三更,宁和宫中依然灯火通明。
慕容琰放下最后一本书,打了个呵欠,顺手剪了剪灯花。他刚刚喝了药,现在其实困意很浓,可是有些事他要想清楚。
清和宫今夜发生的事,和他的记忆完全不符,在他的记忆中慕容信平安度过了这个生日。这样一来就说明了一点,当他醒来的那一刻,既定的历史开始改变,也许将来一年内发生的所有事都将和他已有的记忆不同,这也意味着在明年祭天之前,他可能会提前遭遇各种不测。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慕容琰很恐慌。从来到这里之后到现在,他努力平复了自己的情绪没有疯掉,甚至鼓励自己好好活下去——即使是混吃等死地活下去,结果他的命运仍然不在他自己的掌控之中,他甚至觉得今夜自己受到的惊吓远胜于慕容信。
景妃对慕容炎说的那一番话他听明白了,完完全全听明白了,今天就算追根究底查出事情是荣妃自己做的,慕容礼也难保对慕容炎心存芥蒂。慕容礼也许会想,荣妃能为了慕容信干出这种事,很难说慕容炎会不会忍不下气反击。
也许慕容礼早就看透了一切,为了保住慕容炎准太子的名声,故意草草了结此事。
如果哪一天慕容炎真的被害得当不成太子,接下来的受害人就轮到了慕容琰。荣妃的手段高不过景妃,而且看起来她无意置慕容炎于死地。
如果有一天出现一个比荣妃更狠毒的人,慕容琰又有什么能力与之抗衡?
慕容琰低下头,从书桌到软榻上堆叠着百余本书,都是自他开蒙以来读过的所有课本,这些书他都已经扫过一遍书名,从《沧澜本纪》到《说文解字》甚至到《千年诗话》,综合起来这些教材只有两种,一是历史书,而是语文书,凡是有点实用的东西,上书房完全没有教过。慕容礼的观念是当皇帝不需要才华武学都高于天下人,只要会统治天下人就足够了。
现在看来,作为一个只懂历史和诗词文章,没有其它真才实学的皇子,面对各种潜在的危机,想要仅仅依靠皇子身份安然度日实在有些不切实际。
你不犯人,难保别人不会来犯你。
慕容琰下定决心,传唤宫女:“请景妃娘娘来宁和宫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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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长三尺三寸,宽一寸,厚一分,两面开刃,精铁所制,轻巧锋利,剑鞘镶金嵌玉,十分华丽。
这是去年慕容琰生日时,慕容礼所赐的礼物,做工精致,兼具实用性与观赏性,可惜以慕容琰的身量并不适合使用这把剑。
何况他并不擅长用剑,这把剑已经挂在墙上当装饰很久了,如果剑有它自己的意志,一定很懊悔被慕容琰所拥有。
慕容琰在灯前将这把剑仔细端详了一番,站起身走到后院,照着记忆中学过的招式开始谨慎地挥舞,渐渐地慕容琰手脚暖和起来,动作愈发流畅,连雪落在脸上也并不觉得冷。
当景妃来到宁和宫时,雪已经停了,入眼就是慕容琰在雪地里舞剑的场景。那个从小沉默寡言身体瘦弱的孩子,舞起剑来动作也朴拙到近乎可笑,不同于那些剑术高超的剑客每一招一式都华丽悦目,他只是从各个角度不停地在树干上削出一刀又一道剑痕,不,说他是在砍更准确一些,那把剑对他来说实在太不顺手了。
景妃迎着慕容琰走上前,在他停手之后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他身上。
“病才刚好就穿这么少跑出来?快进屋去。”
慕容琰收剑入鞘,摸着还带着景妃体温的披风,跟着她回到了屋内。灯光下的景妃面色有些疲倦,失去了白天的鲜活颜色,妆也很淡,看得出是来这里之前临时补的,即使她已经四十来岁,仍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美人。
两人在桌前坐下,宫女们送上热茶,景妃喝了一口,开口问道:“你是打算先和我解释为什么半夜练剑呢,还是先解释为什么请我来?”
慕容琰对她微笑道:“其实这是同一件事,母亲,孩儿想请您帮一个忙。”
景妃看了他一眼,眼前的慕容琰似乎和她记忆中的那个孩子有些不同了。
“说。”
慕容琰在她面前双膝跪下,额头几乎贴到地面,行了一个大礼:“孩儿请母亲助孩儿成为太子。”
“咳咳。”景妃呛了口茶,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落在慕容琰身上。此时她无心去关心慕容琰有没有烫到,她把茶杯朝桌上重重一放,厉声训道:“放肆!我视炎儿为己出,难道你要和你亲哥哥争皇位?你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
慕容琰没有说话,景妃缓了缓神,任他继续跪在地上:“枉我养你十几年,居然从来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念头。”
慕容琰这才开口继续说道:“孩儿早些时候路过明烛宫,听到了母亲和二哥的谈话,母亲也知道,以二哥的性子并不适合当皇帝。”
“父母爱子,多数希望子女成为人中龙凤,出人头地,”景妃缓缓说道,“炎儿的生母也对他抱着这样的期望。可是我从来都不希望你建立什么功业,我只希望你能平安快乐地过一辈子,这些话我从前不说,是怕你因此而不求上进。”
慕容琰心中一动,这些话的确让他很意外并感动,但他坚定地说了下去:“孩儿并不是为了建功立业,与其随波逐流苟且偷生,不如逆流而上,走到高处。练剑只是为了自保,但能真正保住孩儿的,只有权力。”
“你现在已经贵为皇子,等到炎儿继位,你就是亲王,这样的权力还不够高么?”景妃直直盯着他。
“孩儿一直敬重二哥,并没有害他之心,只是论做皇帝的学问,二哥的确不如我!”慕容琰的眼神中流露着坚定与自信。
景妃不知他的自信从何而来,她想起自从他高烧醒来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以前在外人面前沉默寡言是因为他性格懦弱与世无争,现在则像是心里知道一切,表面上无动于衷当作看戏,譬如在宴会上的时候。这个孩子现在连请求的话都说得像是下令一样,用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说出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她叹了口气,委婉劝道:“立长子为太子乃是祖制,从未破过此例,你要执意争夺太子之位,就是谋逆,会受天下人唾骂的。”
“但是沧澜也没有哪条律例不准废弃祖制。”慕容琰朗声说:“史书上记载的弑父夺位、弑兄夺位之皇帝,即便他们生前罪大恶极,若是在他们的治理下国家比过去更昌盛,死后人们只会称颂他的业绩,不会在意他用过的手段!”接着他的声音放得柔和了些,继续道:“当然,孩儿不会做出那样骨肉相残的事,孩儿会选择和平的方式,在这之前,希望得到您以及外公的支持。”
景妃凝望着慕容琰,他的眼中有她看不懂的光芒,她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人老了就爱回忆从前。她回忆起慕容琰小时候喜欢和慕容炎厮混,那时候大皇子慕容胤还没失踪,六皇子慕容进刚刚出生,慕容炎常常被慕容胤欺负,慕容琰每次都会站出来挡在他面前替他挨打,或者替他受慕容礼的责罚,那个时候慕容琰表现得更像哥哥,眼里有着和现在一样的光。后来慕容炎开始习武,慕容琰专注于读书……
当她受淳妃之托开始照顾慕容炎时,慕容炎对她说:“阿琰只需要专心念书就可以了,我会好好练武保护他,没有人会再欺负我们。”
再后来慕容胤失踪,慕容进病逝,还有两个小皇子刚出生就离世,慕容礼始终子嗣凋零。这几年她一直在想,等到慕容炎被立为太子,她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母亲!”慕容琰打断了她的回忆,脸上有着隐隐的期待。
景妃把他扶了起来,看着他动作极不自然地坐下,想来跪了那么久腿都该疼了。毕竟是她的亲生儿子,她的心软了下来,低声问道:“你想要什么?”
慕容琰果断回答:“孩儿想要一文一武两位老师。”
景妃毫不掩饰自己的讶异:“陛下已经拒绝过七皇子,你竟然还想要两位。”
慕容琰恳切地望着她,终于她妥协道:“习武之事以后再说,我会向陛下为你求一位老师,但太子只能是炎儿来当,你要认清自己的立场!这件事我决不答应。”
慕容琰还想再争取一把,景妃已经不愿意听他多说,站起身出门,眼看宫女们迎上前来,慕容琰只好恭恭敬敬说道:“多谢母亲,母亲路上小心。”
轿子里传出景妃一如既往淡定的声音:“琰儿不必再送。”
慕容琰独自回到屋里。
他对景妃所说的话基本是自己的真心话,不过,他并没有特别急于求成。他原本的想法只是在慕容礼遇刺之后想办法继位,跳过当太子这一步。历史已经改变,慕容礼暂时不愿意立太子的想法却不会变。
但是这个说法景妃是不会相信的,反正不论怎样她都会怀疑自己意在太子之位,索性以退为进,让她为了安自己的心而答应自己的请求,比如他说是想要两位老师,其实暂时只需要一位而已,习武之事,他打算等开春之后慢慢来。
不管怎样,今夜可以睡个安稳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