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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铁翅蝶 ...

  •   我爱着,什么也不说;
      我爱着,只我心里知觉;
      我珍惜我的秘密,我也珍惜我的痛苦;
      我曾宣誓,我爱着,不怀抱任何希望,
      但并不是没有幸福——
      只要能看到你,我就感到满足。

      ——《西方美术史》序言
      你仔细地看过蝴蝶吗?
      那些美丽的弱小生物总是在人们面前肆意地招摇,彩色的磷粉闪着玻璃般的光泽从它们的巨大翅帆上剥落,彰显着它们的美丽。可蝴蝶也有丑陋,那细繁的虫足、羽状的触须都是灰碣色的,都随着那美丽翅膀扇起的风轻轻蠕动着,像某种还在被孕育着的丑陋胚胎的胎动。
      雷尔·美第奇爱死了这种美与丑的结晶,相比于他那过分完美的哥哥,他才是真正的继承了美第奇家族的人——继承那病态的美学、那属于alpha的强烈侵占欲望,还有那长而微卷的暗红色头发。
      他喜欢玩弄蝴蝶这种生物,掰碎它们的翅膀收藏,看那幼细如同黑色线虫的躯体疯狂扭动,他仿佛从那网格般的复眼中看出了无声的惊叫。
      他喜欢在宫廷的温室里豢养大批的蝴蝶,然后把它们被玩碎的翅膀挂在装饰的藤蔓上——就像八个世纪前来到这片土地的美第奇家族首领在树枝上挂起本地人软弱的头颅一样。
      他不认为这是一种返祖的残忍,美第奇家族都以酷肖祖先为傲,他们的祖先,踏着血与火的征途,征服了整片伦冬大陆。
      这片高纬的美丽大陆,经过艰难的初生演替,地衣、苔藓再到草本、灌木,最后甚至发育出了许多参天的乔木丛林和魔法密林。而美第奇的王国——格里穆尼,牢牢地霸占了这一片丰饶的大陆。
      美第奇,八个世纪前就是恐惧的代名词,他们都是alpha,靠掠夺omega们来繁衍后代,他们有着俊朗的面容,但无人敢对他们动心。
      他们走到哪里,王国的地图就绘制到哪里。美第奇踏过的土地都会被血与火浇灌,长出属于格里穆尼的沃草,甚至他们披在身后,及腰的长发和那飞扬的斗篷,都是猩红的血色,不祥而残忍。
      但这样的侵略性必定会被反抗,人民的怒火也会燎起那王袍的袍脚。
      八个世纪以来,许多事情都改变了,强行把beta阉割为epsilon的行为被判为犯罪,epsilon这一存在长达近千年的悲哀的人造奴隶种族终于消失在世界上。
      Epsilon们终生不知性为何物,刚出生时就被放在含氧量极低的环境中培育以保证一定程度的脑萎缩,他们智力发育被这样人为的限制,每日只知道干活和睡觉来恢复体力——人们甚至不愿意给他们食物,只让他们吸收空气中的魔法元素来保证能活下去。
      文明翻开新的一面,不仅是格里穆尼。世界上都涌现出一批思想先进的omega。他们自愿进行精神封闭,割除信息素腺体,从此成为一个特殊的存在——gamma,他们再也不用被迫接受野蛮的alpha们的标记与掠夺,没有了发情期和孕育功能的他们能和那些普普通通的beta一样活得很好,很自由。
      这是一场轰轰烈烈的omega解放运动,无数柔弱的omega逃出天性的束缚,成了gamma,用自己娇嫩的躯体为未来铺一个路,痛苦?没关系,这更加让gamma们升起反抗的念头。手断了?没关系,他们还有脚。脚折了,没关系,他们可以用膝盖蹭着地面前行。身体都被打成扭曲的形状,却还不断有gamma用下颌抵着地面一寸寸地挪动——这让那些平时嚣张而自命不凡的alpha士兵们恐慌,他们不得不妥协了。
      《星堡》协议对那些被被当成生育工具豢养的omega来说就如同一纸解救书,他们终于有了和自己伴侣们并肩的权力,而不是整天呆在一个小房子里承受他们野蛮的冲撞。
      有许多被伤害过头的omega变成了gamma,加入了星堡组织。星堡一步步扩大,成为世界上独立于百国联盟、法术塔之外的第三大组织,gamma们以自己特殊的体质,比beta僧侣们更加自如地掌控着光明的力量。他们特殊的不受信息素影响的体质能够自由地容纳、调动光明之力,他们传达一些神谕显得毫不费力,而且也有着对于身陷疾苦的民众的同情。
      几乎在一个世纪内,星堡教堂就遍布五大国的城邦,陆陆续续还有不少gamma自愿去小国甚至荒漠传教。
      哈姆美第奇正在教堂祈福,他们的军队将在未来五天内出发。
      格里穆尼的土地在八个世纪内不断地缩小,过分强大的武力让他们忽略了文明的用处,当乌拉尼亚这个昔日只会整日奏乐祭神的弱小邻国都从神祗那请求来了音乐和绘画的魔力时,哈姆的父王才惊讶地发现世界已经不是靠蛮力可以征服的了。
      八世纪前无匹的辉煌,而今只留下剩余一半的流着血的国土,另一半国土已经被划入乌拉尼亚,更不用提还有另外三大国对他们仅存的土地都虎视眈眈。
      哈姆美第奇不像一个美第奇,他对王国财富的流失毫无痛惜,那沾着八世纪前的腐烂血肉的财宝从不属于他。
      作为一个君主,他想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圣贤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他想要美第奇的每一个子民都拥有一个温暖的家庭,一片自己的花园可以供年老时同子孙玩耍而不是在战壕中失去年轻的生命。他想要这片富饶的王都回复往日的繁盛,甚至超过那八百年前的光景。
      作为一个omega,哈姆有着伟望,他相信命运为他准备着异乎寻常的痛苦与异乎寻常的快乐。
      从出生开始,他就面对父亲和母亲的拘禁。
      “美第奇不允许出现一个omega!”他还记得父亲大力关上禁闭室时的咆哮。
      但哈姆从来都是善良的,他的善良为他赢得了回报,星堡的教皇与他私交甚好,良好的名誉让他在先王死后的票选中赢得了皇位的继承权。
      哈姆美第奇,他像一株单立的向日葵,他会竭力迎向阳光,来驱赶孤独,权作他的伙伴或是信仰。他自己也因怀着阳光,如同一个发光体一般吸引着渴求温暖的人们。
      美第奇的人民,在代代不断加重的赋税的黑暗阴影下仿佛看见了一丝曙光。那些善良的人民,哈姆不想让他们失望,他会让格里穆尼走向富强,皇位的争夺,他寸步不让。
      但出人意料的是,他的弟弟,那个战功赫赫的将军——雷尔美第奇,在公选日放弃了皇位,他甚至毫不犹豫。
      “我只要哥哥能陪着我。”雷尔用唇抵着他兄长的额头,嗅着哥哥没有加持抑制符咒时那清新的柠檬柑橘般的omega气息——这些南方果实在北域是一种奢侈的清新。雷尔眯起那双翡翠绿的眸子,笑得如同一个孩子,全然没有一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alpha将军的样子。
      哈姆恍惚间还以为雷尔仍是那个热爱收集蝴蝶翅膀的孩子,他仿佛从来都是这样对他亲昵而温柔。
      公选日结束的那一天,哈姆做了件很傻的事。他偷偷溜进宫廷的私库,拿了好些奥利哈康,用这神赐的金属给弟弟准备一件礼物。
      他私下遣人前往幻兽森林捕捉枯血蝶——那是一种专门吸食死者脑髓的蝴蝶,已经几乎绝迹,被法师塔列入了魔兽保护名单。
      偷猎行为弄得他好几天都紧张兮兮地,‘我居然为了雷尔做了这个!’哈姆几乎想象得到要是被发现了会留下怎样的话柄,他因一时冲动忘了一触即发的战争!
      可当那天,当他把温室的门缓缓打开,成群的枯血蝶从藤蔓后方涌出,它们白色的翅膀裹着神赐的金属,反射着莹莹的蓝光,在它们飞过簇叶的阴影时又变成淡紫色。无声的温室被那铁翅的蝴蝶扇动翅膀的声音打破,好似钝了的刀划过空气响起的呼呼声,又如同狐狸窜过麦田的风声。
      哈姆有些激动,仿佛有羽毛在他心上飘着,又或是这些蝴蝶的触须在他的心中乱舞?
      哈姆听见雷尔的惊呼声,然后他听见雷尔的呼吸声越来越近,他顺从地闭上了眼睛。然后,推开了雷尔。
      ‘为什么!’他看见雷尔孩子气地皱起了眉头,他早知道雷尔爱他。这个傻弟弟啊,他看向哈姆的眼神是一种孩童看向天边星星的那种迫切的、想要摘取的眼神,他对他狂热地爱着,而一个人被爱着的时候,怎么会感觉不到呢?除非他故意选择了忽视,但是哈姆也爱雷尔,他不是那种感情发达外露的omega,但他要坦坦荡荡的爱。
      他不得不在此时拒绝拒绝雷尔,国民们暂时也许还不能接受一个omega的国王,他不可能公布他们的爱情,他也不愿意像一堆偷情的淫人一样和他的弟弟在地下成婚。
      是的,成婚,想到这个哈姆红了红脸颊,他是个传统的人——尽管他违反美第奇的传统剪了短发,但他一生所渴望的不外乎振兴王国和一个温暖的家。
      ‘等着吧,雷尔,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个惊喜的。’他想,一个凯旋而归的将军应该够格破除人们的非议。
      雷尔不会读心,他不知道这些,他只是认为哈姆惧怕人们的流言。所以他只是失望地、轻声地叹了口气,哈姆觉得那口气化作了巨剑劈进了他的胸膛,他有些哽咽,却什么都没有说。
      第二天便是加冕礼,他们乘坐轮辇从王城外围往里行进——这是美第奇的传统,他们重现征服的场景,但那些可爱的民众净是些不负责任的演员,‘哪有人被征服了还会欢呼呢?’哈姆忍不住笑了。
      那条绵长而奔腾的护城河所涉及之处都是一片繁华的欢笑。哈姆一把拉过雷尔的肩膀,在他额上印了个吻,好像一对不能更亲密的兄弟。‘等等我,雷尔。’尽管不是一个gamma,他却如同朝圣般虔诚。
      这次加冕礼完美地结束了,三大国的礼节性拜帖和礼物也没有让美第奇王朝丢脸,他们底蕴犹在。这贤君良将,引起一时美谈,也引起人们对未来生活美好的猜测。
      次日,雷尔率领轻骑兵率先赶往阵地,临行前的宫廷礼拜堂内,他如同一只猎豹般狂暴地给了哈姆一个湿淋淋的吻,哈姆没有反抗,他甚至把腿微微盘起,他差点沦陷在这个年轻alpha烈焰般灼热的信息素里。但雷尔却起身离去,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策似的,翻上战马前往了骑兵的聚集处。
      站在城门的哨站上,哈姆戴着一顶珊瑚红的王冕,王冕以葡萄藤和蝴蝶为主题雕绘,哈姆凌乱的红发夹在期间像一缕缕飘落的红叶,他在这里送别,不以君王的身份,只是以一个看着爱人出征的omega的身份,他目送那驾驭剽健战马的alpha。
      雷尔紧攥着缰绳,双腿一夹,马刺狠狠地钉入马腹,一骑绝尘。
      ‘我会得到你的,哈姆。’他眼神阴厉,眉头蹙起,好像一只近地盘旋的绿目山鹰。红色长发飘在空中,正如八世纪前的侵略者飘飞的滴血斗篷。
      战争中时间过得很快,除了主持修葺了一些破损的城防外,哈姆没有什么可以打发时间,这种时期的国家接洽基本都是在地下进行,哈姆则把会议地点移到了温室内。
      藤蔓遮阴,那些美丽又凶悍的蝴蝶和神赐金属可以炫耀格里穆尼的力量,但他也有很大一部分私心是因为这里使他感到安谧,那雷尔的,熊熊的火焰般有侵略性的信息素使他由衷的高兴。
      远方的毡帐里,雷尔眼神狂热,盯着手中的魔药,他终于炼成了,他可以得到哈姆了!任何人的流言都不会再入哈姆的耳!
      哈姆在温室花园睡着了,在梦中他隐隐约约感觉有人靠近——这不对劲,他已经暂时封闭了温室。但那人有一种令他很熟悉的感觉,他顺从了自己的本能,没有睁开眼睛,一股热流流入耳道,哈姆很快陷入昏迷。
      从沉睡中醒来后,哈姆陷入了一片沉寂的世界。看着暖橙的夕阳,看着蝴蝶们扇着镶边的翅膀从身边飞过,他恐慌地从睡踏上起身,满头都是惊出的汗水——他听不见了!那些蝴蝶飞起时不应该有那种悦耳的声响吗?他张开嘴,大声地呼喊着,却发现无论他如何用力吼叫,都是一片死寂。他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那个下午是哈姆一生中最为失控的一天,他摔打着座椅,时而躺在地上,时而蹲在椅子上,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当一个健全的人被剥夺一种感官后,他的世界就缺了一块,好像一个碎了半边翅膀的水晶天鹅,让人忍不住有丢弃的欲望,许多心理脆弱的人遇难后经受不住这样的心理从而自残或自杀。
      但哈姆不行,他还有格里穆尼的子民。
      他连夜找到星堡的主教,请求他的帮助,当从雷尔的耳道内清理出一些余留的黑色液体时,那位最仁慈的主教也忍不住爆了粗口。
      “是什么人如此恨你,竟然对你使用了‘神恩’!”
      神恩是一种药物,它的力量正如同它的名字一般,是对神的恩典。这是神明的一种修行药物,可以让神祗陷入千年的静修,没有凡人无休无止的祷告,没有内心的杂念,没有外界的一切声音,而对人下这种药,也就意味着剥夺了他余生聆听一切事物的能力。
      宗教人员对这种药物很熟悉,当神祗用药后都会下达神域封殿、一些古卷也记载了这些药物的用途,还有一些狂信徒,他们效仿神祗,却还是忍不住寂寞学着去读唇语。
      哈姆正是需要学习读唇语。
      ‘一切都会好的。’他对着无边的寂静如此祈祷,他没告诉任何一个人他是被毒害的,那会引起恐慌。他积极应对乌拉尼亚的军队,他要一鼓作气把他们打痛,打得他们再不敢碰他的任何一个子民。
      哈姆学习读唇语,学习如何在听不见自己声音的情况下说话——有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嘴巴一张一合说出的是什么,只觉得自己像一条被仍上岸的鱼。
      美第奇是打不倒的,即使他是一个omega,“神恩”的药性甚至影响了他的信息素腺,也许信息素也被认为是“自然的声音”的一种吧,他失去了雷尔喜欢的那种柠檬般的清香,他变得无味了,就像一瓶陈放过久的香水一般无趣。
      春,曙为最;夏则夜;秋则黄昏;冬即晨朝。
      这是哈姆认为一年中最美的光景,如果有雷尔陪伴在他身边就更好了。他抚摸草地,想起幼年时看见弟弟玩弄蝴蝶时那调皮的小子惊慌的样子,雷尔小时候很可爱,也很残忍,那是一种天性的残忍,剥夺蝴蝶、蜻蜓的翅膀,只是为了留住它们的美丽。
      那张小脸在看到是哥哥进了温室时瞬间变了颜色,雷尔怕哥哥会讨厌一个残忍的小孩。但哈姆并不介意这些,他喜欢雷尔更甚于喜欢这些美妙的小动物,美第奇是alpha中的alpha,一些天生的暴力都是不可避免的。
      哈姆回忆着幼年的故事,可他听不清那些笑声,那些曾洒满了他生命的欢歌笑语,他有些恐惧自己心中日益增长的恶意。
      每次他睁开双眼从寂静的梦境进入无声的现实,他心中的黑暗就增加一点,他曾无数次做梦梦见他恢复听力,雷尔在他耳边轻轻地一字一顿地用他那好听的嗓音说“我赢了,跟我回家吧,我的omega。”
      每当梦做到这里,哈姆就会发现,他已经不会“听”了,他是看着雷尔的嘴唇“读”出这些甜言蜜语的。
      这些些黑夜中独自一人从梦中惊醒时都未能企及的幻觉,盘旋笼罩在他的心中。无数个惊起的夜里,他抱着被子咬着牙也要把眼泪憋回眼眶,他是国王,不能软弱。
      他控制着喉咙,用手感受它的颤动,用以前习惯的语调,一声声地呼唤着雷尔的名字。
      “这就对了,我的爱人,不可聆听他人妄语。”一声满足的叹慰。
      哈姆已经被回忆折磨得有点虚脱,他听不见来自窗外的呢喃细语。
      翌日,前线送来战报,拖了一年的战争眼看要有转机,但粮草不足需要补给。
      哈姆决定提高赋税,于是有那些闲言出现了——苛政厉税不知检点、骄奢淫逸……
      “不要再管这些事了,你是我的omega!”雷尔疯狂地尖叫,可惜无人听见。
      最后的爆发是在一次全国礼拜式上,他祈福完毕后,感觉体内一阵危险的能量动荡,然后他尚未失灵的鼻子闻到一股柠檬的香气——他的omega信息素又回来了,在万人礼拜式上,在许多alpha面前。
      那些民众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骗子,许多冲动的alpha已经冲了上来——“哈姆美第奇是个骗子,格里穆尼被他一个omega骗得了王位!”哈姆看到那些年轻人嘴唇颤动,仿佛提到某种阴沟里的臭虫一样鄙夷地吼着。
      “装模作样,一年就绷不住提了赋税,恐怕是去包养了好些男宠吧!别着急呀,这里就有alpha,他们的棒子你舔都舔不完!”一些好事者也在嚼着舌根“别说了!”有人劝道。
      “怕什么,反正他又听不见,一个聋omega而已!”
      ……
      最后哈姆不得已抢过侍从的马匹,自已一人飞快地跑回了皇宫。
      他在温室里终于忍不住眼泪,哽咽地哭了。
      ‘这就对了,看看你的那些人民,看看他们是怎么对你的!你只需要有我就够了!’雷尔看着哈姆那颤抖瘦削的背影,满足地想到。
      雷尔早就把前线交给了自己制作的魔俑,现在它们大概正踩着那些乌拉尼亚人的魔阵图大杀特杀呢,那些音灵魔法也对没有思想的魔俑毫无办法。
      他提前准备好一切,时不时从战场溜回王城。这个疯狂的alpha,就像一只在暗夜中收拢自己华丽羽翼的夜行蝶,载着一团来自地狱的沥青火焰,宁愿把一些美好烧成灰,也要留在自己手里。
      他准备好了一切,接下来只要在哈姆忍不住把他从阵前召回寻求安慰时在结合仪式上表现得好一点就成,这一点他不担心——他向来对自己强健的下半身很有信心。
      可是让他愤怒的是,哈姆没有示弱,他仍然每日执政,无视那些朝臣们的目光,井然地布置任务,征收税务,竟然在七天内集齐了他索要的夸张物资。
      看着那些物资车辆驶出王城,哈姆松了一口气,他蓦地又想起一年前他也在这里送别过雷尔——他的alpha,尽管他从未开口这么说过,但他心中一直都是爱着他,他认为雷尔一定感受到了。
      ‘等他打完仗回来吧,那时候就把赋税调回去,再把王位让给他,也许我可以做一个人民讨厌的王后?他会替我好好治理这个国家的。’哈姆抚摸着王冕,有些无奈地想到,他的一双碧眼似乎穿过了那马蹄扬起的飞尘,穿过了干涸的沙漠、泥淖的沼泽和浪花的雾,直直地盯向前线的恋人。
      半年后,雷尔凯旋归来。哈姆已经虚弱不堪,他承受不住人们的恶意,他的心中滋生着怨恨,却又因为这对子民的怨恨而憎恶着自己,他无时无刻不怀念雷尔,那炽热仿佛要侵蚀掉他的alpha气息,他的主人被民众夹道相迎。
      雷尔此刻的心中却是被怒气所鼓胀,他无视了耳边那些好事者“打倒那个婊子王!”“将军您才是美第奇的alpha!”他满心只有一种情绪。
      气愤!哈姆美第奇,雷尔给了他半年的时间悔改,该死的有哪个omega遇到这种欺凌会不找自家的alpha求助!除非哈姆不认为雷尔是他的alpha!
      雷尔愤怒极了,直接率领着重骑兵团冲向了王宫,一副逼宫的摸样。
      他手持长枪,对着哈姆所在的温室发起了冲锋,玻璃碎了一地。
      碎片击打在地面上的振动惊起了哈姆,他像是在夜晚被伴侣吵醒的omega一样,关切地用那双眼眸看着被铠甲包围的雷尔,用一副刚刚醒来的嗓音——“雷尔,怎么了?”
      然后哈姆就被雷尔一路拖着,他狼狈而温顺,却丝毫没有反抗,他看着自己的身躯在路上颠簸,后方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迹——那是被玻璃碎片划伤的,枯血蝶舔舐着他的血,当做它们的小零食,哈姆看着一条蝴蝶扑出的,蠕动的道路从他身后蔓延……
      当哈姆再次醒来,他看到泪眼婆娑的星堡教皇手持着一把长楔子,那坚强的gamma双手颤抖着,给他灌服了麻沸剂。他的双手被人用楔子凿穿,钉在石质的祭台上,哈姆缓缓地转动头颅,发现他的脖子也被固定住,只能在很小的一片范围内活动,他看着那楔子顶部大颗的珊瑚红珍珠,‘雷尔还记得我喜欢珊瑚红色……’当哈姆再次昏迷前,他想到。
      “教皇冕下,为何还不动手?药剂过了劲可是会很痛的!会和你的丈夫一样痛!”雷尔沙哑的声音如同嘶嘶作响的蛇从他的喉腔滑出。
      这个半生都贡献给了星堡运动、德高望重的gamma终于握紧了锤子和长楔。
      ‘对不起了,我还有丈夫……’
      ‘也许人们说得对,omega逃不出alpha的禁锢。’
      ‘你看看我这个虚伪的老家伙,满口仁义道德,现在却让epsilon重新出现在世上!’
      他把光柱对准哈姆的头颅,又用光明之力给祭台边滚烫的沥青保温。
      他要给哈姆实施“穿颅手术( Trepanation)”,又名“神圣之孔”。
      众所周知,epsilon是在胎儿胚胎时期或者幼年开始培养才能养成那智力低下只知道干活的奴隶模样。
      而“穿颅手术”则是奴隶主们的又一大创举,他们通过刺激颅内压的变化影响精神回路,把那些美男子改造成独属于自己的奴隶,因为手术后会在头顶留下一块金币大小的颅孔,所以又称“神圣之孔”。
      这种邪恶的手术的废除比epsilon的解放还要早,不仅因为死亡率高,这是一种剥夺一个人已经成熟的智慧的手术,被废除后已经被各国牢牢地埋进了地下。
      可他——一个曾领导omega争取自由的gamma,却把这痛苦的存在带回了世上。
      当楔子凿进哈姆的头颅,教皇知道自己的罪已永远不可能消去。祭台上这个强大而可爱的omega,这个经历了诸多苦难仍旧信任着alpha的omega,将永远地堕落。
      最后他用滚烫的沥青封好伤口,这是一种古老而野蛮的做法,哈姆皮肉的焦味和痛苦的尖叫在室内回荡,但他不得不这么做——这种手术有着太早的历史,魔法的波动不知道会给它带来什么影响。
      哈姆在术后第三天才醒来,他张着嘴,啊啊地唤着食物,似乎已经丧失了神智。
      雷尔温柔地给他喂食,用嘴给他渡水,他眉宇间的戾气仿佛都散尽了一般,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幼稚地问到“你需要我么,哥哥?”
      看着哈姆左右巡视,又大张着嘴巴点了点头,连口水都止不住地流出了口腔。
      雷尔开心地笑了‘你终于是我的了!’他温柔地问着脏兮兮的哈姆,哈姆在他怀里,却只能用疑惑的眼光看着这个不认识的长发男人——他傻了。
      雷尔忘了哈姆听不到他说话的,即使听到了,他也是不会给出任何反应的。
      他们这样过了有一个月左右,雷尔借着新王上位需理前朝遗患的由头整天和哈姆待在温室里,看那些蝴蝶飞来飞去,他还温柔地给哈姆待了一顶黑色珍珠与粉红色珊瑚结成的荆棘似的王冠——为了防止枯血蝶们吸食哈姆的脑髓。
      雷尔把哈姆养在蝴蝶群中,就像养着一只大型的蝴蝶,不需要他动,不需要他说话,不需要他能听到什么,只要他是自己的就行。
      哈姆在晨光、午日、夕阳的交替洗礼下过了许久,他转动眼珠追逐蝴蝶的轨迹,那些神赐金属的反光让他朦胧许久的眼睛有了一丝清明的光。
      ‘我在这里干嘛?’
      ‘抓蝴蝶。’
      ‘为什么?’
      ‘为了雷尔,’
      ‘雷尔是……?’
      然后是剧痛、剧痛、剧痛,他开始砸着温室里的陈设,雷尔隔着玻璃笑着,仿佛他越活泼他就越开心——像只宠物一样。
      一个夜里,普普通通的夜里,哈姆从藏身的藤蔓中醒来——雷尔不阻拦这种怪异的癖好,事实上,他那时候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那是一双翡翠一般的瞳孔,中心流转着近乎蓝绿的光——智慧的光。
      哈姆回忆了这一个月以来荒唐,他的爱人呀,难道他连鼻子都失去功用了吗?雷尔竟不曾向他释放那火热的信息素?他们之间看似更加亲昵,实际上却越走越远,远得哈姆追不回雷尔,也不愿去追了。
      那些零碎的记忆片段、不断割让的国土,这个国家就要陷入危机了。赋税的降低让人民感恩戴德,如果不用纳税,他们会更加感恩吗?毕竟一个亡国是不用纳税的……
      够了,他累了,不愿再想了,他想遵从天父的召唤,灵魂去到天上,在一片柔软的云絮里永远地睡下去……
      哈姆的身体很快病倒了,最后的那一天,他卧在病榻上,朝臣假惺惺地垂着泪,弟弟紧握他的手,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下次不要在花园午睡了,我的好哥哥。“朝臣们假装没听见似的继续嚎哭。
      一切的谜团都解开了,他以为一切也都结束了。
      他的灵魂从身躯中飘起,他在空中俯瞰那片土地,他曾以为那是他的全部了,可如今放眼,为何全是雷尔的影子?
      ‘连死亡都不能让我解脱吗!’当哈姆的灵魂被一股神秘的力量俘获,他又重新从空中坠向地面,落在一片灌木丛林里。
      许多鸟雀被惊起,他还是听不见它们的声音。哈姆抚了抚自己,他又拥有了实体,他摸了摸头顶,还好,王冠还在,那扎手的触感反而让他更加心安,然后他往下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却没有感受到干沥青那干硬的手感——他变回了一个omega?
      这个曾经的epsilon尝试调动自己的信息素,没有那柠檬般的清香,传来的是一阵阵腐臭。
      ‘也许雷尔会喜欢?毕竟他的口味有点怪怪的’哈姆想起那个人,仍然忍不住地替他想着,
      哈姆在丛林边境游荡了许久,他毫不节制地散发着信息素,把自己弄得活像个亡灵巫妖或者献祭术士,他不在意别人了,毕竟他已经聋了,又折腾了这么久,他都觉得那个战战兢兢地在乎他人看法的仁慈君主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决定进乌拉尼亚转一转,毕竟这个国家还是有着吸引人的文化魅力,当然不是以敌国先王的身份,也没人会相信这个乱糟糟的活尸是讣告上那个有着柠檬般清新的信息素却霍乱朝纲的歹王。
      他穿过雕刻着九缪斯的城门,感受一道富含能量的震荡波传入他的躯体,片刻后又带着黑色的光芒弹回缪斯的耳边。
      “尸族,omega!我的老天爷,真的有人会喜欢你吗?”一个守门骑士打趣着把他引入了法师道。
      他漫无目的地乱逛,直到碰见一个有趣的流莺,他看得出那人有着和他一样的力量,那种莫名与这世界不相容的能量。
      那女人的动作不连贯,像是一幅一幅的图画,这使她看起来很柔弱也格外可笑,她脸孔被划花,眼睛上涂着可笑的紫色眼影,被几个见习学徒调戏着。
      哈姆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几个学徒几乎一闻到腐臭就远远地逃离了,而那个流莺却向他露出一个露出虎牙的笑容。
      “omega,你闻上去可真特别。”那流莺挑起他一绺红发,轻佻地在上面印了个吻。
      她转手从身后拿出一个鲜红的苹果,“我没什么报答的,这里有个苹果,拿着当个装饰品吧,这可是个稀罕物哦。”末了还眨了眨眼,显露出风尘女子的风情,哈姆知道,这只是她在故意恶心他。
      哈姆木木地咬了一口苹果,咽进去,看着那女人目瞪口呆的神色,阴郁地说到“我是人,是可以吃东西的,而且,不是装饰品!”
      他从不这么冲动的,也许是这个流莺无心的话语刺痛了他,他一时有些失控,把自己推向了不可预知的未来。
      哈姆看着周围如同镜子般破碎的时空,那个女人的面孔带着惊惶消失在他面前。
      他来到了另一片土地,一片说不清野蛮还是文明的土地,也许这两种文化都在这些原著民的血管中流淌。
      十六世纪?这里的人都不用伦冬公历,哈姆对这些年代毫无感受。
      他当了一阵时间的水手,准确的说……三个世纪?
      他还认识了一个好友,那个带他穿越了时空的人,她似乎也不是人类,因为总看到她在奇怪的时间出现并且总要抓着他问一问年月日。茱蒂,她说她是时间的流莺。
      至于那些名字冗长功劳或者罪恶难以言述的船长,他都跟了不知道多少个了。
      第一个是最短命的,麦哲伦,他和两百名船员一起出发,还没听见那五艘远洋海船的船歌飘满三大洋就死在了和土著的争锋里。但即使如此他也是最感激麦哲伦的,这个可爱的葡萄牙海盗——乘着船抢东西,可不就是海盗么?秉承着他落魄家庭的骑士精神,第一次见面就向他丢出了手套宣战,说要打败他这个在人间作恶的亡魂,哈姆那时忍不住大笑,他好些年没这么快活了。
      麦哲伦教他穿那些奇奇怪怪的扭着扣子的皮质靴子,教他舞剑,他很热情,他也有一个精神的几乎散发着蒸腾的汗水的梦想。
      知道哈姆听不见后,麦哲伦也鼓动全体船员学手语,他还坚定地认为哈姆身上的腐臭是一种体臭,委婉建议他为了船上的卫生吃点鼠尾草。
      “不,我只是为了让我的爱人能够认出我的味道才散发着这恶臭的。”哈姆用真诚的眼神看着麦哲伦,直到那个船长露出一点难为情的神色,才大笑着跑开。
      可惜麦哲伦死了,在哈姆还没来得及开发完他新得到的能力时他就死于一场械斗,看着麦哲伦破碎的心房,哈姆本来想给他创造一个新的身躯,又想起他的创造之力在昨天耗尽了——在开发初阶能力的第一天,他就下意识地创造了一群蝴蝶,铁翅扇动的声音把五艘船的人都吵醒了。
      那群蝴蝶啊,如同不熄的火一般黏着他穿越了时空,让他在失去朋友时束手无力。
      像极了某个霸道的人,如果蝴蝶都能穿越空间薄薄的壁障,那么你呢?我的爱人,我的alpha?
      哈姆怀着这样的等待度过了三个世纪,从殖民之路的开始到工业帝国的兴起,他见证了一个国家的成长,他忍不住担忧自己的国家。有些事,时间是可以抹平的,对于一个仁慈的人来说,善忘是他们的特征。
      他救了一群被控制的塞壬,切断那些精神束缚时他长期失去功能的耳朵听见一声怒吼——
      “十使徒,你偷到家门上来了!”
      然后哈姆就被北海狂涌的浪涛打入了水中。
      在海底宫殿生活的这三十几年,他创造了很多东西,那些藤蔓,南国的水果,柠檬柑橘……
      他心中有一个梦,在面对广阔的世界时可以忽视,但面对自己时却时时刻刻膨胀着。
      他希望雷尔来找他,他希望他这次能保住他,直接地说出自己的爱。他希望,能够再次看到他的爱人。
      当宫殿被再度打开,那十使徒的首领——亚特拉斯把他从禁锢中拯救,他终于回到海平面上,看到了人生的再一次日出。
      哈姆悠悠地摇着船桨,唱着三个世纪前的船歌,一柄小舟滑向远方。
      他不是要去找普普通通的幸福,他和茱蒂约好了,在她能控制能力的时候,和她一起,回到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三百年了,我的爱人,你是否一如往昔,守着那狂热的灵魂不肯聆听我的心声?
      日光下,那粼粼的水波拖过,如同海下有着上万只缓缓挥洒着磷粉的铁翼之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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