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福》八足马

16、第十六章：光磁鸟

　　就像一个疯子自以为是上帝一样，我们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会死的。
　　——《关于影子的演讲》

　　科尔被卷入了中心殿堂，从外面看来殿堂应该是类似拜旦隆神庙一般平顶的古朴庄严的建筑，但从里面看反而像一个被充满图腾的柱子围起的鸟笼。

　　奇幻的仙境，这里到处栽种着橘子与柠檬，穹顶上坠下无数的碧绿藤蔓。南国水果的香气飘荡在宫殿内，中心是一把古旧的石椅，它被放置在最高处，殿堂内有无数盘根错节的木茎通向它，那长两米宽一米的背靠上没有任何雕饰，但却吸收着四周的能量，科尔对能量的敏感让他很快发现那把石椅的异样，那大概是一个类似于阵眼的东西。

　　他迟疑的往前走了几步，仿佛凝固的时间重新开始流驶，各种生灵的声音开始出现，科尔听见藤蔓中传来鸟鸣声，还有蟋蟀等琴虫的协奏，他发达的五感让他注意到一种更为特殊的声音。

　　好似钝了的刀划过空气响起的呼呼声，又如同狐狸窜过麦田的风声。他看见大群的蝴蝶从藤蔓后方涌出，它们白色的翅膀却裹着铁边，反射着莹莹的蓝光，在它们飞过簇叶的阴影时又变成淡紫色。如同波塞冬驾驶着海涛出行，聋导师——哈姆美第奇在蝴蝶的浪涛上出现了。

　　对于一个国王来说，哈姆长得过于英俊了，他面容深邃，尽管四十多岁，可岁月似乎只给他增添了一股成熟的魅力，他的短发、眉毛、络腮胡都是红色的，衬得他的碧眼格外的幽深。‘但我还是更喜欢赫楞的络腮胡，他更得我心啊。’科尔打趣着自己。

　　哈姆停在了石椅旁，缓缓地缓缓地坐了下去，仿佛专心做着什么仪式一般，精致的礼服是科尔没见过的款式——但他觉得那一定穿得不轻松，贴身的衣物以白为底色，绣着蓝、金的纹路，有点类似教袍，把哈姆从脖子到腿牢牢地裹起来，但哈姆没穿鞋子，一双苍白的脚直接踏在石椅的脚踏上

　　哈姆挥挥手，藤蔓自动向宫殿两旁散开，蝴蝶们又飞回藤蔓之后，大量的蓝色光线涌入，把哈姆那顶用黑色珍珠与粉红珊瑚结成的荆棘似的王冠映得格外闪亮。

　　可科尔厌恶地皱了皱鼻子，藤蔓散开后，有一种恶臭被他的敏感嗅觉所捕捉。他喃喃道“腐烂……”

　　哈姆显然预料到了他的反应，他的发音像是太久没说过话而不知如何发声的囚人，“不错，亚特拉斯。腐烂，如你所见，我已经死去多时了。”看着科尔惊讶的表情，他又好心地解释道“聋了这么久，读唇语总是学得会的。”

　　“我对我的冒犯之举表示歉意，美第奇陛下。”科尔有点纠结该使用哪种礼节，’他真的是国王吗？’

　　美第奇短促地嗤笑了一声“不用客气了，你叫我哈姆就行，很早以前我就不是国王了，事实上那段时间遥远得都像在另一个时空。现在，我们需要谈一谈，为了我们短暂的合作……”

　　他做了一番不算简短的自我介绍。

　　哈姆美第奇，一位被背叛的国王。

　　他曾梦想治理好自己的城邦，让那条绵长而奔腾的护城河所涉及之处都是一片繁华的欢笑。他与他的弟弟一直都很要好，贤君良将，一时美谈。

　　有一天他在花园熟睡，被人从耳朵灌进了毒液，他聋了，但他仍乐天而勤奋地用书面的方式处理着政务，他甚至学会了读唇语。

　　‘一切都会好的。’他每天对着无边的寂静如此祈祷，他没告诉任何一个人他是被毒害的，那会引起恐慌。他开始积极应对北方来的侵略者，他要一鼓作气把他们打痛，打得他们再不敢碰他的任何一个子民。

　　面对战争，加增赋税不可避免，于是人们开始说他苛政厉税不知检点，朝臣们无视他的素衣薄裳说他骄奢淫逸，他们微笑着叫嚷“聋子听不见政见！”——他们以为他听不到这些话，但他想着，‘等弟弟打完仗回来吧，把赋税调回去，再把王位让给他，，他会替我好好治理这个国家的。’他几乎没日没夜的祈祷。

　　皇弟凯旋而归，却把冲锋的长枪对准了哈姆，哈姆带领着数百近卫军苦苦挣扎，最终被擒。
　　哈姆被要求施行“穿颅手术（ Trepanation）”——一种愚昧落后的宗教治疗法。他知道这是必死无疑的手术，但他最终接受了——这可以增加弟弟的威望，一个尽力拯救兄长的弟弟在国王退位后继承王位，再顺理成章不过了。

　　‘反正我是个废人了，帮他一把，国家、子民……’手术前他混沌地想。

　　术后哈姆侥幸存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也许是不幸，他看着弟弟的权势日益扩大，不断降低赋税，人民感恩戴德，但他知道，那是弟弟不断割让国土换来的。

　　‘他不在乎国土，不在乎人民，他只要这短短几十年逍遥！’哈姆后悔晚矣。

　　他最后的日子，窝在病榻上，朝臣假惺惺地垂着泪，弟弟紧握他的手，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下-次-不-要-在-花-园-午-睡-了，我-的-好-哥-哥。“朝臣们假装没听见似的继续嚎哭
　　。
　　“明明我才是听不见的那个！“显然岁月没有淡化他的痛苦，哈姆失态地咆哮。

　　“我以为我会死，但是！也许颅骨穿孔真的有点用处吧，我被选为了十使徒……”哈姆美第奇以一声微弱的叹息结束了他的谈话。

　　科尔为他所经历的而感到惋惜“我能为你做什么吗？”他谨慎地问到。

　　哈姆靠在靠背上，十指合拢放在交叠的双腿上，他深深地呼吸，又回到了那雍容有度的国王般的姿态。

　　“你当然可以，亚特拉斯。”他微笑地说道。

　　科尔狐疑地看着他，他觉得这样的态度转变太突兀了、太……不正常了。

　　也许是看出了什么，哈姆挑了挑眉“亚特拉斯，你不用担心什么，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复仇无门，仇人都已作了枯骨，我还能做什么呢？”

　　‘比如像个反派一样做着毁灭世界的危险行径？’科尔记得有许多精神病人都有反社会倾向。
　　哈姆眉头皱起，显得有点不耐烦地说：“我不会把仇恨扩大到一个国家或者一个民族什么的，那太幼稚也太无趣了。亚特拉斯，我没兴趣和你弯弯绕，我直接说吧，这是个交易，你要我教导你们，我要你们给我自由。”

　　“自由？”

　　“对！“哈姆激动得站起身，他斜靠在石椅上，那把石椅开始变幻。

　　“我的能力，是创造，我创造了’人鱼罐’，创造了铁翼的蝴蝶，创造了海底的琴虫与歌鸟让它们陪伴我，因为我不能踏出这宫殿一步！我被亚特兰蒂斯禁锢了，因为我赋予了普通人类他们不该有的能力！又一次！我又一次被自己的好心害了！“那把石椅的石壳开始脱落，露出一柄黑巨剑，宽阔的剑刃如同黑曜石板，开封的刃闪着寒光。哈姆咬牙切齿地说着话，手却如抚摸情人般温柔地划过剑板。

　　他垂下头，一绺红发搭在他的肩上，露出他失去功用的耳朵，“创造，这种能力能够引诱出事物的本质，如同老练的雕刻师能够看见璞玉的光芒，我能看见你的强大，未开发的强大，亚特兰蒂斯的光与磁之鸟展翅欲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