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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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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门庭萧条的和亲王府。
弘昼听到消息,匆匆从后堂出来,老管家在后边追赶不上,忙不迭喊着:“王爷,您的鞋……唉,您还未穿鞋啊……”
会客厅中,阳光灿烂得令人刺眼。弘昼急刹住脚步,怔怔看着背对他的人。青丝半绾的女子听到声响,一下回过身来,一袭白狐裘衬得容颜美若天仙。
不合时宜的装束,是为自己才特意穿着。弘昼生平第一次忘了开场白为何物,原来欢喜到极处的感觉,竟是如此美好。
雨萱不亢不卑地施了一礼:“王爷吉祥。”
等了一会,见弘昼仍怔愣着没有说免礼的意思,雨萱只好自己让自己免礼。
弘昼终于从不敢置信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掩饰地轻咳了一声,吩咐老管家准备酒席为雨萱接风。
“不用。我来问王爷两句话,马上就走。”雨萱扬手阻住了管家的脚步。
惊喜转化为失望。尽管弘昼极力在克制,仍是不免从语气中泄露了出来:“问吧。”
“王爷……可是喜欢我?”她不是不想相信秦涧泉,可是对方的坦白让她发现自己从未曾真正认识秦涧泉,所以,她必须要向弘昼亲自确认。
然后,雨萱相信自己等了足够长的时间,而对方用沉默给出了答案。
雨萱利落地解下白狐裘放到案几上,里面的流沙武袍才是这个季节最合适的穿着,她舒服得几乎叹息。
“告辞。”雨萱一身轻松,已经迫不及待想离开这个地方。
“第二个问题呢?”雨萱远远听见弘昼焦急的追问。
雨萱头也不回的摆摆手,示意已经没这必要。她迈出府门,就此策马而去。回京途中偶遇游历中的墩儿,便索性与她结伴一起前往烟雨江南。
半年之后,雍正帝驾崩,弘历登基。所有皇子奉诏回京。
雨萱和墩儿已相携在江湖上闯出“夜莺双侠”的名号。雨萱离家已久,心中甚为挂念,便赶在父亲生辰临近之际,风尘仆仆回到了家中。
老管家抱出了满满一箱信笺,来自盛京,还有苗疆,新近的几封来自京城——全部是弘昼寄来的,几乎一天一封,让老管家收信都收成了习惯。
老管家还说,有个气宇不凡的年青人送来一件白狐裘,说这本就该是雨萱之物。
雨萱抽出了最下方的一封:“丫头,得知你外出游历,甚为牵挂。你的问题,答案早在我心,白狐裘即是见证。”
随手再抽一封:“幸得于苗疆之战生还。往日雄心,早已淡泊。常念京城中与丫头棋酒相伴的快意,余生唯盼能得你原谅。”
老管家拿过一封递给雨萱:“这封是一个时辰前送来的。”
雨萱打开:“典礼结束,明日又要离京。几日来得闲便到曾与丫头同游之处。没有丫头陪伴,京城如空城,竟寂闷如斯。”
雨萱翻出白狐裘跑了出去,老管家闪躲不及,险些被她带了个跟头。
景园渡、醉仙楼……所有她和弘昼一起到过的地方,一一被她找遍,傍晚时分,她迈入了内务府。这里是最后一处。
“混蛋,你最好在这里,否则……否则……”雨萱气喘呼呼的自言自语,还没等她纠结中任何威胁,就已经发现有个人倒在回廊角落里。
她终于找到了弘昼,醉得不省人事的弘昼。
这场景似曾相识。雨萱哭笑不得地扶起了他,见了面却说不成话,这算幸还是不幸?
弘昼依稀感到自己被移动,勉强睁开了醉眼,愣愣看了雨萱一会,又闭上了眼睛。
雨萱握紧的拳头又松了开来,刚刚有那么一瞬,她真以为这混蛋又要喊她墩儿小姐,她已经做好准备要把他揍得满头包!
弘昼猛然又睁开了眼,泛着血丝的眼睛一眨不眨的凝视她,然后他试探性地换了声:“丫头?是丫头吗?”醉意的声音混着浓浓的鼻音,听上去有些撒娇的意味。
“你认错人了,我是墩儿。”雨萱经久以来的委屈化为了恶作剧的念头。
弘昼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他揉揉眼睛,看看她,又揉揉眼睛,接着看。最后,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醉了,所以才会把墩儿执意看成雨萱。
“是啊……不可能是丫头……”弘昼疲惫而失望地下了结论,并且想要挣开她的搀扶。
雨萱望着他踉踉跄跄的背影,心里被久违的暖意充盈。
“我的第二个问题,你听好,我只问这一次:你愿不愿意抛下一切,和我一起走?”
这个问题迟了半年,但它依然有效。
满汉不能通婚,皇家规矩不可违背,远走高飞是他们相守的唯一出路。如果弘昼愿意付出这份代价,她也将同样义无反顾。嫁给一个满人,同样会被她的家庭、帮会所不容,所以,他和她,迈出这一步都一样需要非同寻常的勇气。
弘昼全身一震,酒意瞬时散去了大半。他不敢回头,只怕会是一厢情愿的梦境。
“何尝不愿,但不可为。”弘昼字字句句如在泣血,“我母亲,在他手上。”
雨萱沉默。心痛,但不因为又一次的拒绝。
“白绫,毒酒,或是别的,终有一天会到来。我已认命,不想牵连丫头。”弘昼如同立在危崖之畔,战栗着,仿佛眨眼之间,就会彻底摔落下去。
雨萱定定望住他,依稀从风中闻到了这个季节绝不会存在的荷香。
“所以,你发现心意的时候,选择不告诉我;在我主动找上你时,选择用沉默来拒绝我。”
弘昼不置可否,只道:“你走吧,我看着丫头先走。”
雨萱深吸口气:“我走得出这内务府,可走不出心里的泥沼。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招惹我?你以为我不想放下?可你给我这样的机会了吗?美酒、夜访、狐裘、一天一封信的追魂,然后,等着我的却是一句让我先走?!”
“对不住。我……控制不住。”弘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狼狈。从某个时刻开始,他已视自己为将死之人,所以更加留恋生时的美好。他近乎偏执地每天写信给雨萱,可又怕对方在他还活着时就会看到。所以他一直在祈祷,但命运和他开了个玩笑。
雨萱将白狐裘一把摔在了他背上。转身就走。
“丫头,谢谢你。”弘昼终于回过身,用对方听不见的声音说着,“谢谢你三载陪伴。”
快要离开视野的雨萱又停了下来,夕阳金辉印着她的轮廓。
她说,在盛京等我。
我要你亲手再将这白狐裘,披在我身上。
你活一年,我陪你一年;活一日,我陪你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