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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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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护城河边的几排柳树抽出新芽,小草渐渐从隆冬苏醒,恢复绿意。
一派春光大好。
近日来,京城里颇为热闹,各路达官贵人忍耐了一个冬天,终于等到春暖花开,有了活动筋骨的机会。
刚刚出现几个艳阳天,大家便都按捺不住,纷纷驾车去郊外踏青春游,沉寂了一冬的皇城渐渐苏醒,一时里街头巷尾倒滋生出些春意盎然的气氛来。
从皇城到城郊的路上,必经的是一座朴素的大宅子,宅子面积倒是不小,但是并不张扬。
正门的牌匾上端端正正的刻着两个刚劲有力的大字:言府。
是了,这就是京城第一富商言正轩言家的宅子。
言正轩作为京城第一富商,虽然是众所周知的有钱,但为人却十分低调,并不似一般有钱人家那样霸道蛮横。言家的口碑在京城也是出了名的好,言正轩并不吝啬于钱财,乐善好施,京城不少人都受过他的恩惠。
难得的是,言家的长子言唐也和他父亲一样温文有礼,处事进退有度,在京城风评极好。只是这言家小姐倒是不经常出门,众人不是十分清楚。
言家如此低调做派,如若是外城的不知之人,倒是看不出这一家竟是如此有钱的富商。
言家宅子的南北角,是一方碧绿清澈的湖,湖水明净皎然,可以看见湖里面游着成群的红色锦鲤,和湖面上欢快洗澡的野鸭。
湖的对面是一处僻静的院子。院子挺大,院子里却只有为数不多的几间房子,偌大的院子都用来种了许多不知名的花,和一瓜些果蔬菜。房子后方种的则是一颗颗的桃树,前院正中央是一颗高大的银杏树。树下堪堪放着一方石桌和几把石椅。这里倒有几分隐居贤士的意境。
说起院中的这颗银杏树,有些奇怪,如今明明是三月份,银杏树竟是满树的黄叶,微风吹来,叶子飘飘落落的,满地金黄,煞是好看。
此时正是正午,天还有些凉,树上方一个粗大的树枝上,却坐了一个少女,少女穿着白衣白裙,眉眼清秀,此时正调皮的晃荡着双腿,手里拿了些杏仁,一颗一颗的丢进嘴里。
这少女便是传闻中得了疯病的言家小姐,言晴。
刚巧言晴手里捧着的杏仁堪堪见了底,她似是还没吃够。
她抬手推了推旁边虚无的空气,“哎,这么快就吃完了。你再去帮我拿点过来,我还想吃。”
片刻后,又鼓起腮帮子,一副生气的模样,咬牙切齿道,“说谁是猪呢,你才是猪呢!”
随即又换上一副讨好撒娇的表情,“哎呀,顾倬,顾倬,你最好了,你去比较快”,双手合十,“求求你了嘛!”
院子里言晴的丫鬟核桃抬头看了看自家小姐的样子,皱着眉头叹息,“哎,看来小姐这是又犯病了,这病也不知何时能好。可怜的小姐啊!”随即摇着头,转身进屋了。
却是不知,顷刻间,树上的言晴手里又多了把杏仁。
言晴坐在树上看着核桃自言自语的模样,不禁觉得有点好笑。
眉开眼笑的一边吃着杏仁,一边继续说着话,“你看看,你看看。都是因为你,他们都以为我是个疯子呢!”
一旁吊儿郎当在树上躺着的顾倬闻言瞥了她一眼,“还不都是你自己愿意的,关我什么事。”
随即闭着眼睛就要睡觉。又哼了一声,“再说,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是个疯子?”
没听到言晴的反驳,他正纳闷今天这丫头怎么这么好脾气,没有还击。
却忽然隐隐约约感觉到一个黑影似乎拢了过来,他猛然睁开眼,眼前是言晴放大的俏丽的脸,正眨巴眨巴眼睛好奇的望着他,“你说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顾倬淡定的看着她,见怪不怪的抬起一只手,把她脑袋拉开到离自己稍微远一点的距离,无奈道,“你都问了800多次了,不是说了我是鬼嘛!”
不想言晴又再接再厉的靠了过来,眼里似大雾弥漫,愁眉苦脸的看他,“你真的是鬼?你确定?你自己看看,你到底哪里像嘛?”
然后又像霜打的茄子般撇嘴道,“啊!最可气的是,为什么我能看见你,还能摸到你啊,我这一辈子就见过你这一个鬼,怎么还可以还这么不像样!”
顾倬看着她一张小脸都皱在了一起,像个哀怨的小媳妇。沉思了片刻,觉着这么说来她似乎是有点委屈,正经道,“要不要,我再找个吓人的鬼来,让你见见?”
言晴沉吟片刻,哀叹,“算了吧,万一我被吓死了,岂不是很凄凉。”
顾倬是不是鬼呢?其实关于这个问题。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在这尘世间飘荡了很久很久,可是到底这个时间是多长,他自己都忘记了。
从他有记忆开始,似乎都是以一个鬼魂的样子游荡。他记不得自己游荡了多久,也已经记不起自己在死前是什么样子的,只是知道自己有个名字,叫顾倬。
后来见到各种各样和他一样飘荡在这世间的鬼魂,他自然也觉得自己应该也是个鬼。
起初的时候,他也曾经想着跟随其他鬼魂一样,去投胎重新为人。可是在尝试多次以后,他发现自己却只能在鬼门外徘徊,根本进不去那道门,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试了很多种方法也没有成功,后来他只好放弃,慢慢习惯于这样作为一只鬼四处飘荡的生活。
特别在半年前他遇到言晴之后,生活变得没那么无聊了,他再也没有想着去试着投胎了。
半年前,他第一次遇见言晴,却不曾想这个17岁的小姑娘却能看见他,甚至能感知到他,像他是个正常人一般。
他记忆中自己没有墓,或许有,他也已经不知道是不是还存在。他的魂魄一直寄存在一颗红色的石头上,他无法离开这个石头。
这石头是一块价值连城的宝贝,之前一直放在皇宫的藏宝阁里。半年前,藏宝阁一名胆大的太监将它偷偷卖出了宫,被言晴的父亲言正轩看中。
彼时正是言晴的生辰,言正轩请了师傅,将石头打成了精致的手链上送给她作为生辰礼物。
顾倬在石头里一觉醒来,出来闲逛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跟着石头已经出了宫。
他也没在意,因为他是一个鬼,自然不会有人看见他。只是发觉自己出了宫,倒是好事一桩,他在宫中呆了时间也已经很长了,实在无聊。
不成想他刚出来,在卧室的桌子前落座,便对上少女的眼,正一脸错愕的盯着他。
他本以为她看不见他,在恍惚了片刻后,便气定神闲起来。不想少女竟开了口,声音里还有点不稳的颤抖,“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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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倬四下望了望,发现这屋子里除了少女并无别人,然后才反应过来莫非这女孩是在问他,然后他抬起食指指了指自己,一脸疑问。
少女点了点头,竟真的是在问他。飘荡了快几百年了,还是第一次有人问他是谁。他想了想,多年不曾提起自己的名字,居然都快忘记了。他顿了顿,回答少女。“我是顾倬。”
言晴皱皱眉,“你为什么在我房里?你怎么进来的?”
对于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他想了想实在无从说起,凡人怎么可能相信呢。本想扯个慌诓骗她,但是转念想来,他不能离开这石头太远,若是胡编个理由骗她倒是不难,只是那样的话,自己以后却是要处处躲着她,这是个麻烦的事。
因此,他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他告诉她,他是个鬼,飘荡了多年。
她一脸震惊的望着他,不及防竟颤抖着双手,摸了他的脸,彼时顾倬也有点傻了,因为他发现当她的指尖触碰到他的时候,他居然有感觉。作为一个鬼魂这么久,他居然有感觉!
在他还没缓过神来的时候,一个巴掌就扇了过来,打得顾倬有点蒙。
后来他猛然醒悟,这么多年了,他一个鬼居然被人给打了!而且他还能感觉到疼!
他抬眼怒气冲冲的看着眼前的罪魁祸首,只见少女眼神清冷,盯着他咄咄逼人。“说,你到底是谁?你若是鬼我怎么可能感觉的到!”
顾倬也觉得不可思议,听她这么说自己确实也无法解释,一脸无奈,心说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许是隐约觉得这个女孩或许对自己不同,竟耐着性子解释起来,包括自己是寄在她手上的石头上这件事。
言晴依旧半信半疑,可是再后来直至发现除了她之外,言府上下真的没有人能看见这个男人的时,才终于相信顾倬所说。
想起半年之前的事情,顾倬感到有那么点久远,作为一个鬼,他的记忆总是不完整的,记了忘,忘了记。
可这半年和言晴在一起的一切,却件件清晰。不知不觉他来到言府已经半年。因着记忆多了,他开始有时间久远的感觉。
最开始,他大多时间都是窝在石头里睡觉,只是偶尔出来和言晴聊聊天。时间久了,言晴渐渐习惯他的存在,他在石头里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后来干脆很少回去了。
言晴是个深闺里的小姐,没什么朋友,唯一的哥哥近些年也开始忙碌起来,无暇陪她,况且在哥哥面前又总是拘谨,可是和顾倬不一样,他们之间很轻松,也很快乐。
春风习习,银杏树的叶子飘飘洒洒。本来正在睡觉的顾倬忽然睁开眼,看着旁边吃的开心的言晴,起来坐在她旁边。
言晴偏过头对他笑笑,“睡醒了?”
顾倬的声音里还带着刚睡过觉的迷糊,低沉的声音含糊的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她。
她最喜欢听他刚睡醒时候略带着鼻音的声音,懒懒的有点沙哑,特别好听。
言晴刚想哄他多说几句话来听听,就觉得身子一轻。顷刻间自己便从树上到了树下,待她反应过来,站在树下仰望着罪魁祸首。
“你干嘛?”
顾倬低头伸出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你爹来了!”
待言晴听清顾倬说的什么,院子里的走廊上已经响起沉稳的脚步声。她立刻回头迎上去,“爹,你怎么来了?”
言正轩看着面前乖巧的女儿,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女儿平时看着哪都好,就是偶尔会犯病。但是罢了,总归还是自己的女儿。
思及此,他慈爱的拍了怕言晴的头。“来看看你。”
关于言晴为什么一直不顾忌在别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生了病,这其中其实是有一些原因的。
例如她已经到了17岁,已经到了试婚的年龄。而她并不想和其他女子一样,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甚至还要一起过日子。她不能理解这样的规矩。
因此她乐的让大家都以为自己疯了,这样就没人敢娶她了。
可是却没想到到底是躲了的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言家是京城富商,纵然言家女儿有一些不好,可是且不说言晴生的一副好容貌,就冲着着万贯家财,自然是有人愿意结这门亲的。
再说,若这正房媳妇是个疯子,娶几门偏房言家自然说不出什么来。
经过了半年,关于言晴疯了的事情平息了一点,竟就有人托媒婆上门说亲,对方身家家世口碑都还不错。言老爷想着终归是女大不中留,若是找到一户好人家,凭言家的声望,女儿能好好的在夫家平稳的度过一生,也是件好事。因此,言老爷就应了。
此番,他正是对女儿来谈及此事。拉着言晴在树下坐下,言正轩慈爱的握住言晴的手,看着言晴娇艳的面庞,想着当年总是爱哭哭啼啼的小姑娘转眼就长大到可以嫁人的年纪了,感叹道,“这日子过的真快啊,转眼我的晴儿就长成大姑娘了。”
复而怜爱的摸了摸言晴的头,“女儿啊,你也不小了,所谓女大不中留,你也是时候该嫁人了。”
言晴一听父亲这么一说,顿时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心想,“完了,看这架势,她爹这是要把她嫁出去?”
言晴转了转眼珠子,立刻低下头,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言正轩一看女儿的反应,有些慌了,“这是怎么了?”
言晴抬头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还假模假样的攒出了两滴眼泪,小巧的嘴角嘟着,两个大眼睛里写满伤心,“他们都说女儿疯了,爹爹,你是不是也觉得晴儿是个疯子,不要晴儿了?”
话音刚落,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的落在父女俩紧握的手上。
言正轩一听女儿如此说,一阵心酸,心疼的把言晴搂进怀里,
“怎么会?爹爹只是想你一个女儿家,总该要找一户好人家嫁了才是。有爹爹和你哥哥在,夫家纵然也不会亏待了你。保你一生平乐无忧。”
言晴的个性心软,最受不来别人顺着她。此时她窝在言正轩怀里,抬眼望见他两鬓花白的头发。想来这些日子爹爹为了她,到处求医操劳,费了不少心,心头一酸,觉得愧对他。
思及此处,她沉默了半晌,像是在做一个困难的决定,良久,她在言正轩怀里低低的叹了口气,“好,那女儿听从爹爹安排。”
远处的风吹过,不知带走谁的轻轻叹息。
送走言正轩,言晴坐在树下未动,愣愣的发着呆,顾倬坐在树上居高临下的望她,“你倒是会装。”
言晴托着腮帮子继续发呆,哼了一哼,没搭理他。
顾倬随意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树上,又问她,“不过,怎的忽又答应了?”
言晴期期艾艾的又叹了口气,“哎,爹爹她也是为我好,是我太任性了,总叫他为我操心。”伸手拿起桌子上已经冷透的半壶茶,悠悠的倒了一杯,“我不能再让他操心下去了。”
顾倬看着她手里把玩着茶杯,脸上却没什么表情,风淡云轻的问她:“在想什么?”
言晴将茶杯转在手里,却没有要喝的意思,“在想,怎样解决这个问题。”复而好像突然想起什么,抬头惊喜的看他,笑得无辜,露出脸上两个浅浅的梨涡,“顾倬,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顾倬懒懒的看了她一眼,声音也懒洋洋的道,“恩。或许你弄个绳子吊死在这颗树上,可以一了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