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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岁暮阴阳催短景 “如果魔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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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了极寒时节,雪霰纠集,仿若白幡。鸟兽寥寥,万籁压抑,唯有白日惨淡,仿佛独眼高悬。荒寂既已吞没一切,入眼便只该茫茫雪野。但几块暗色血污已铺上积雪,倒像这纯白天地也开始腐坏。只是天地虽空,无声中却驶出一辆马车,一左一右两个骑兵跟着,一律在默然中鬼魅般飞驰。
车内端坐一名少女,白发未绾,披至腰侧,只在发梢浮动一丝浅紫。合着双眼,面容姣好,然而近无血色,唯有左眼下一滴泪痣绯红,不顾车内昏暗,一样艳丽逼人。
马车行了六七里,猛然一慢,好似触及某种难言的玄奥。寒风卷入半开车帘。少女微微抬眼,好似看见它在车内短暂地浮游,眨眼间又钻入另一侧雪野。马车继续前行,逐渐加速,穿过雪尘纷扬。少女懒懒扫视四下,随即合上双目,仿佛对车外一切一无所知。
大雪掩盖往日道路,但马蹄只在雪上一抹,便轻捷弹起,如此往复向前,直至停在一片树林外。少女待马车完全停住,步下马车,踏入密林,两名骑手紧随其后。枝头空无一物,稍细的枝条亦已坠入雪里。剩下的树枝奋力耸立,反而更显萧森。少女回头望去,只觉树间空隙竟合拢了,而车夫还未跟上来。
前行数十步,林间蓦然一片空地,显是不久前才辟出。未被清理的树桩孤零零矗立,断口边缘残留斫痕与焦黑。雪上积着不少黑灰,被来往足迹踏得纷乱。荒地中间,胡乱支着几个毡蓬,一些人裹着黑衣四下游荡,脸色不佳,但见着少女,仍无一例外直起身子:魔族规矩不许屈膝,遇上再尊贵的对象,也只肃然以对。少女微微颔首,算作回礼,便径自走向一座较大的毡蓬。
毛毡隔绝声与光,帐内极为阴暗。少女抬起右手,掌心浮起一团白光,照出眼前骑手修长身影。恍惚间少女似乎笑了一下,随即轻声道:“外面那十来个高阶武卫,对上龙界曜灵君……我是该担心兄长大人,还是你们呢?——闻人逆。“
对方沉默片刻,回过头,同魔军无异的玄色斗篷下,赫然一张阴冷苍白的脸。少女看着他,他却只看着少女身后——毡帘掀动,另一人迈入,满头蓬松金发顽固地蜷曲,手里长戟晃了一晃,便轻轻抵上少女后心。戟上淌下未干鲜血,落在地上滴答作响,空洞沉重。
少女轻轻一颤,手中白光在这之前,已凝成匕首形状。她垂眼一瞥那不盈尺的兵器,再看面前的人时,便彻底敛了笑意,双瞳呈现幽暗的紫,内里却似肆虐着无边风雪。
三人伫立不动,直到龙逆率先打破僵滞:“公主是何时发现的?”
“现在才问,未免为时已晚。”少女低声道。褪去笑意的魔族公主,此刻只显得冰冷艳丽,唯有声音尚存一丝慵懒,“莫非二位来此,不是为了占据一片领地,顺带挟持魔族公主萧歆?我一个女子,遇上两个胆大的流亡者,自然无话可说。”
她向前一步,离开长戟刃尖。龙啸本想挺戟迫近,忽然撞见龙逆眼神,竟又将长戟收回。萧歆抬起下颌,又是若有似无地一笑,手中匕首化作数点雪白光芒,飞上帐顶,登时将帐内照得通明。
这是龙逆第一次看清帐内陈设,然而却是异常简单:一张兽皮毯子,一张案几,一尊神龛,角落里一架纱床,除此便只剩站着的三人。龙逆望回萧歆,见她腕上一只紫晶镯子,心想那必是储物之用。未料萧歆一声冷嗤:“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失去的,就比你们少么?哪还留下东西供外人观瞻呢?”
龙逆不置可否地笑笑,将视线收回,落上自己脚尖。倒是龙啸扬起眉,颇为狐疑地望着少女。
萧歆蛾眉颦蹙:“二位可是不信?”踌躇片刻,一指案几,“去那边吧。想来你们是丧命得早,来不及看到终焉的场面……真是可惜。”羽睫一颤,投下两弯浅浅阴影,分不清是唏嘘还是讥诮。
于是三人席地而坐。龙逆与龙啸并排,由着萧歆视线在自己脸上来来回回。萧歆幽幽一叹,虽然面对二人,眼里却仿佛空无一物,更似绘着整片无垠。十指交叉置于案上,少女声气凉薄:“浩劫来临时,我们已攻进你们皇城,你们的王,那时可没看到这些。”她抬起眼,飞快瞥一眼龙逆,“兄长大人道,寒空君龙逆是饮鸩自尽的,死的时候,还攥着酒樽不放,就好像谁留给他的宝贝似的。曜灵君,你那日拼死守城,可想过皇城内这般光景?——不过和那位穿了你的心得鬼眼将军比起来,你可真是幸运。”
“鬼眼?”龙啸道,“他倒是个好对手,没活下来么?”
萧歆闻言,又是一声冷嗤。
“你以为人人都是龙神的宠儿?要知道浩劫之下还能毫发无伤的,怕是只有你们这些死人。
“靠着兄长大人保护,我总算不至于形神俱灭。呵,他可真是疼爱妹妹。王庭那边,早有七重结界,;留住一些人马……剩下的,可真干净啊。宫室殿宇、楼台轩榭,之前虽被毁了不少,至少剩些断壁残垣,浩劫以来,整个天地都化为乌有。唯一可看的,大概只有天边悬着的一线黑影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便是所谓『界之隙』。活下来的人,从那里望见了襄国……也许是整个『现世』。闻人逆,你知道我们魔族,向来是‘穷凶极恶’的。再后来的事,还用我说么?“
龙逆注视萧歆:“屠戮凡人、劫掠城池……这些我毫不奇怪。我奇怪的是——“
“怎么发觉你们的踪迹?又为什么追击你们?“萧歆低语,”你们都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我们怎么知道?何况一撮余孽,怎敢对鼎鼎大名威风八面的‘龙界灵君’妄下杀手?可偏偏,新『王庭』建起的第二天,就有个连名字都不好提的大人物送来你们的消息,还说……“
她抿唇一笑:“要将你们格杀勿论呢、“
话音刚落,一道金芒骤然扑出,却是龙啸提戟站起,不发一语,唯有双眸澄如熔金。龙逆转向他,似要出言,最后也只紧锁眉头,回头冷冷盯着少女,案下指节攥的发白。
萧歆敛起笑,静静看着如临大敌的二人,沉默良久,忽然笑得粲然。
“这么着急,莫不是怕了?”饶有兴味地扫视四下,比起在寻找什么,更像在证明四周空无一物,“难道二位相信,一个被劫持的弱女子,就能让你们魂飞魄散?亦或是觉得我那兄长大人,凭着一颗溺爱妹妹的心,就能从千里之外的王庭,赶到这儿来?”
魔族公主眉眼盈盈,先前冷艳姿态荡然无存,眼里眉间均是可辨的嘲讽。但龙逆清楚她的可怕——那是显露时毫无征兆的残酷,足以粉碎种种过往言语,可笑的是,他还见过她昔年模样。她慢慢松开拳头,然而心底一股恨意却缓缓升起,又好像一时只觉无比凄寒,仿佛每一寸骨髓每一滴血液都成了冰凌,刺得“灵魂”云者生疼。
“坐下。“他僵硬地吐出两个字,有意不看龙啸。他担心对方的愤怒感染自己,那般场面他不敢设想。
龙啸重重吐一口气,重新跪坐端正,只是长戟却一直横在膝上,毫不压抑锋芒。
“我不会出手的。”萧歆道,“如果魔族有人发现我被劫持,杀了你们,那是我们的运气,否则,便算你们的运气。”
“你呢?”龙啸问。萧歆又是嫣然一笑,“我么?只身从王庭过来,可不是专门给你们当筹码的。有一个控火的强者,在这儿等我接他回去呢……闻人逆,你们劫持我,不就为多活一阵子么?你不妨说动那强者,缓一缓对你们的剿杀,或者干脆在他面前杀了我,再不……便在我面前毫不犹豫地杀了他。想来这种事,你定是拭目以待的。”
龙逆回以冷笑,他听见血液在耳边奔涌,冰冷的,愤怒的潮声。
然而他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拳,并以目示意龙啸。
“那便到此为止吧。想来那强者不久便会出现……闻人逆,你在这里住不了多久,怕是便能实现夙愿了。”萧歆拍拍手,“『荧惑』,送客!”
帐顶的白光猛地一闪,落回主人手心里。留下严密包裹三人的晦暗,遮蔽各自神情。
入夜已深。龙啸倚戟而立。身后帐帘掩着,仿佛有意让出满天星罗供他独享。地上落雪不再加厚,两行足印清晰,延至树林深处。他出神地盯着它们,眸光沉沉,直至纤细的足音令他回头,看着少女抱胸而立,着一身素白单衣,仿佛披着一袭月华。
龙啸提起长戟,毫不掩饰眼中戒备。
萧歆并不理会,寻一处树桩抱膝坐下:“睡不着!本想出来看看月亮,没想到嗅到一股子血腥气,还有个傻小子眼巴巴等着别人。“看见龙啸紧盯自己,索性摊开双手,无谓一笑,表示自己未携兵器。
“还真是忠实呢,你。”一轮朗月照上半勾唇线,竟是秀丽至极,“为了他一句命令,连个弱女子都盯得死紧……他怎么不留下来,和你一起?”
龙啸不做声,打量对方一番后便回头,仍将足迹定定望着,好像坚信能从两行印痕中,读出一句隐秘的谶语。
——在萧歆暗下“荧惑”光亮后,二人被迫离开毡蓬。彼时正当日头西斜,酡红颤巍巍挂在枝梢。龙啸记得对方凝视远方,很久之后一声长叹,面上却带着笑。他要开口时,林间忽起震颤,枯枝被踏过,毕剥毕剥。身边人笑意未退,自己已不假思索横戟挡在他面前。但龙逆出手更快。只在眨眼,三道光箭已撕开暮云,霜天里只剩几率晶蓝影迹。
龙啸还握着长戟,暗自加一分力。未料龙逆忽然绕开长戟,上前几步。他要追时,看见龙逆回头,冷冷顶住自己——只一秒——便转过头,一双眼只盯着前方几个回来的魔兵。那时龙啸还想上前,却似被那一瞬眼神冻住脚步,眼睁睁看着一道黑影窜出林中,肩上破开血口,然而还在前行。龙逆收了笑,手中长弓化作幽光无数,尽数染上腰间短剑。
龙啸提戟奔去时,黑影已冲向龙逆,凭着飞窜势头将他压倒。龙逆一声闷哼,抽出短剑,拼着全身劲力向上一扎,一股黏稠涌上寒锋,慢慢滑下来,透过伤口覆到手上。压在身上的重量似乎更沉,但即刻便像旁歪去。龙逆从对方身下钻出来,鼻腔里全是血腥,血腥混着阴沉的寒气,全然是死亡的气息。
龙逆看见地上漫开血渍,猩红一团,另一具尸身便倒下来,砸在自己脚边。龙啸从那人心口抽出长戟,顺手没在雪里。不再看着龙逆,只把身体每一寸绷紧。
“巡逻回来的魔军。”
“是啊……回来的魔军。”龙逆低应,“还能有多少……”
望着远空,森冷眼里竟多出一味凄凉。黄昏日光早已失温,刺在眼底也不显疼:“不管有无阻拦,营中有无异样,只要有‘营地’在,便可回到原处,遇到流亡之人,遵从命令斩杀便是。
“而我们呢?龙啸,或者唤你‘赫连’?我们能回到哪里?能遵从命令还是发号施令?连过去的姓氏都被否认,连毁灭的情形都不曾目睹……“
他无意掩饰声音颤抖,任其飘荡林间,仿佛一缕魂灵,为轮回所舍弃,只好呼唤生前头顶枝桠,与其上支离天影。
龙啸垂着眼,看见戟刃上聚着残红。灵力凝成的兵器,按理不会锈蚀,这猩红却似极锈痕,一丝丝蚀到骨髓深处。他清楚自己其实只想看着对方,在倾听之外,穷尽言语所能以安慰,或是放下兵刃不顾一切张开双臂,可他连给予都未经允许。
他收回长戟,举起右手,澄金光纹攀上指尖。青莲君操纵灵域,自是出神入化天下无双,他无法比拟,但若只是一试……若是能构筑一个独属阿逆的空间……他没料到一道寒气就逼退了金芒。怔忡间手腕被狠狠一攥,然后那人收回手,如指尖触及烙铁,自虚空中抽出长弓,横在二人中间。
“没死透的魔军还不少、“声音藏起冰冷怒意,”所以收回你的伎俩吧——封死我的感知,让我在这里等死,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闻言时的心情龙啸似已忘却,甚至连龙逆手握弓与剑,毫不回头步入林间的一幕,都渐渐模糊不清。回过神来,只看见萧歆静坐,侧影的线条被月色一笔勾勒,下笔时却莫名带着落寞。一个控火者,他想起她曾这么说。龙啸四顾焦烬灼痕,黑灰散在白雪里,枯墨一般萧瑟。这般清冷迹象,果真是炽焰烧出?他想不起曾与哪些控火者交手,更想不起魔族惯用的招式,不久之前这还是奔涌血脉,带着荣光的记忆,此时却恍若隔世。
但确实已是“隔世“了吧。他握紧双拳,指尖有微温,也不敢凭此证明他还一息尚存。
三个头颅在身后无声滚入雪里,浑圆双眼大睁,但早已浑浊。青年就站在一侧,暗红几乎吞没整柄短剑。短剑的主人面无表情,仿佛不曾看见怔忡的故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