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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举杯断绝歌路难 “我们无力 ...

  •   襄国都城名朔,有街衢九通,屋宇万家。南北亘着青屏、卫央两道山脉,身后一泓漾月湖,面前便是百目海:九秋河曳到此处,浩浩汤汤栽起千帆,经此奔向天涯。此时从城东一家酒家望去,窗外正是霁雪初晴。霜天空阔,唯有风中寒峭依旧,把檐边酒旗掣得翻飞。
      酒肆二楼,一名青年倚窗而坐。只着薄薄一袭白衫,月白绣线泻出莲纹,同隆冬时节颇不相称。面前桌几上置一壶温酒,两只小巧瓷杯,一只被纤长手指拈起。他一瞥杯中,忽然转头,朝后桌几人微微一笑。
      “‘碧水惊秋’,好酒,”青年轻晃瓷杯,“你们尝过么?”
      有人冷冷看他,另一人看看同伴脸色,语气生硬道:“未。”青年又报以微笑,抬手一饮而尽,方回过头,屈起手指,不疾不徐轻叩桌面,眼底印上覆雪长街。
      长街极静,像专为日中喧嚷蓄势。残雪已被扫开一些,现出青石街面,经年累月印上两行车辙,仿佛正落尘香。朔风喧哗再难听闻,是、入眼唯有家家酒旗卷动,字迹随之若隐若现,是欲拒还迎的招摇。禁城门楼还在更远处,轮廓极淡,只如孤鸿明灭。
      青年又为自己斟上一杯,搭在杯沿的手指微微用力:“真是人间好时节。”
      杯酒入喉,他将瓷杯推到桌角,又将另一杯斟满。身后突然传来“咕嘟”一声,是费力的吞咽。那桌人的私语渐渐响起来,间杂杯盏重重磕在桌上的脆响。青年轻轻一叹,起身走到他们身边,道:“可惜!有各位在,这人间时节,也好不了多久了。“
      一人倏然起身,正是先前答话之人。眉目间戾气翻涌,右手按向腰间:“青莲君龙栩!”
      话音刚落,青年——龙栩手中多出一柄长剑,通体深青:“以各位才智,知道青莲君在此,还能忍到这时,真是大不容易。”他视线扫过众人,剑身青芒又深几分,“玄衣赤领,腰佩直刀,诸位可是言猎言将军麾下?”
      对方双瞳一紧,正欲亮出兵器,却被另一人拦住。那人喉结上下一动,但话未出口,“噗嗤”一声,青剑已穿胸而出。龙栩抽出长剑,反手迎向直刃。冷笑道:“青莲君既是问你们,便是要见言猎。”手腕一抬,剑锋上挑,向对方喉间一抹:“不然各位对上青莲君,能有几分胜算?”
      须臾间已有二人毙命,龙栩剑尖指向余人,敛起脸上笑意。下一秒有人纵身跃起,直刀飞旋搅起炽热杀气。龙栩冷哼一声,曳剑上前,在触及那人前侧身挥剑,电光火石间一只头颅被抛起,然后是另一只。最后龙栩回身,衣袂扬起漂亮弧线。长剑青焰灼灼,酷似此时幽暗眼眸。
      他再次微笑:“不若就此别过。”
      与此同时挥刃那人已调转方向再度冲来。龙栩别过视线,提剑走回桌边。那人擦过龙栩身边,猛然一滞,腰部以上便慢下来,沿一道直线滑落于地,保留向前姿态,成为匍匐的血肉。
      啪。啪。啪。有拊掌声响起,继而两道刀气从一角射出,一道将瓷杯击得粉碎,一道拍在青剑上,令龙栩也微微一颤。
      他稳住心神,笑意不减:“见过言猎将军。”又道,“可惜被将军打碎一只杯子,不然还能请上将军一杯。”
      来人双手环胸,步出楼口,腰悬一双火色直刀,尚在轻轻震颤。他在龙栩身前数尺站定,默不作声,然而红瞳里目光锐如鹰隼,上下打量对方。隔了半晌,方冷冷道:“我本可一刀封你肩井,一刀锁你神庭,龙栩,你不该强撑。”
      龙栩抬眼望他,眸光沉沉,青剑化作四散光华,隐入虚空。
      “依言猎将军,堂堂龙界青莲君,便连口舌之快也不该逞?”余光瞄见一地狼藉,不由得带上戏谑神色,“我是杀了你的人,可言将军自己不也恨他们得紧?”
      言猎望望满地殷红,毫不掩饰厌恶神情。他双眉一蹙,猩红火焰窜上尸身,恣意吞咽纷乱朱白。似不快火中气味,龙栩举袖掩鼻,只留一对青眸,于逼人灼热中直视言猎:“我亦恨极他们,不知及不及你。”声音里染着嘲讽,“我亦无意与将军为敌,只是尚有一事相商。”
      炎裂不动声色,撤去火焰。雪后微寒初被逼退,现下再度透进,和着一室光斑清亮。龙栩放下衣袖,缓缓道:“龙逆是最后当政的人,你们在剿杀他,而我们下手更快。”
      言猎微微抬眼:“你要杀他?”
      “不是我,是龙刃。”龙栩莞尔,“赤链君的毒,天下无第二人可解。我们无力与魔族抗衡,所以献上【王】的性命,让你们放过其他人。”
      “如此而已?”言猎难得地咧开嘴角,瞳间火纹流动,“我以为风主会同我们死斗到底,怎么竟如此的——懦弱!”余音未住,周身已荡开一股炽烈灵气,漾开可见波纹。眨眼间双刃在手,劈去一道凌厉刀光。龙栩眼神一凛,青剑祭出,一式『银钩闲挂』,同时疾声问道:“是么!是哪一位大人物,能让你们统统听命!”
      对方只是嗤笑一声,侧身避过剑锋,疾退几步拉开距离,刃上映出龙栩凝重面色。龙栩抿起双唇,青剑指地,层层光辉以此为中心,逐渐扩散,覆上涌动的灼热气息。仅在须臾,雪尘与烈酒的气息都被封住,空气的流淌遽然缓慢,甚至趋于停滞。光线暗淡似遍染墨色,暗沉中唯有青瞳粼粼,艳若磷火。
      言猎紧握刀刃:“灵域?”
      “是。第三境的灵域——『昆山玉碎』。”龙栩举剑,光辉停止扩散,聚集锋刃之上,流转愈缓,几欲滴坠,“纵使以命相搏,我也想隔开尘世,莫扰了凡人雅兴。”
      言毕,青剑徐徐挥出,其间杀意狠绝,又几乎肉眼可辨。言猎挥刀迎上,火舌蹿动,烛照二人冷峻面庞。剑锋擦上刀刃,曳出刺耳金鸣。持剑者蓦地一抖手腕,薄薄几线寒光缠上双刀轨迹。青剑犹自向前滑行,毫无滞碍又似未施力道。言猎喉头破开一线,血丝散入剑气,留另一人不带感情地勾唇,青光映照下脸色更似鬼魅。
      但魔将笑容更为恣意。不退反进,刀刃挑开缭乱青光。青剑擦上喉头时刻,刀势亦到龙栩胸口,贴紧心脏搏动。他慢下动作,不顾颈上血痕渐深,一味逼视对方。
      “你没有玉碎的勇气,”他道,“你死了一次,还是那么爱惜性命……可这有什么意义?”
      龙栩依然举着剑。刀锋抵着胸口,如一片封冻的炽焰,“不错,我是不想死。但倘若你看过你死后光景……你也一样不想。”
      言猎的微笑凝固了。对方话音落下刹那,一蓬紫焰破窗而入。刺眼天光蜂拥而至,灵域顷刻崩溃。紫焰直冲言猎,铿然击落直刃。龙栩放下青剑,退至桌边,瞳仁中映出一个人影:踏定楼板,深红颜色淌在脚边,同身上紫衣一般鲜明至极。
      言猎俯身拾刀,镇定笑道:“久闻赤链君文采斐然,如何今日只写一出救美的老戏?”龙栩亦是一笑,却只对着来人:“怎么来这么迟?再好的酒也该冷了。”
      那青年过来端起酒杯。双目深邃,不露表情。纵此刻轻轻皱眉,也不显愠色。然而未看杯中之物,便全数浇向右手。
      他侧头朝向龙栩:“我酒量如何,酒后作为,你不清楚?”顿一顿,“这是白日里,你再想看,也未免太心急。”言罢,方看向言猎。后者一刀护在身前,一刀笔直指去,深深吸气,叫出对方姓名。
      “龙刃……”
      龙刃径直上前,右手搭上刀刃。一些血渍未被冲走,牢牢凝在指尖。他视线下移,望着地上洇开水色,眼底浮现些许怜悯。
      “你欲格杀勿论,所以这里除了方才五人,还埋伏了十二死士。如今这滩血酒里,有三人颈间血,五人胸中血,四人头上血。我听闻控火之人都酷爱红色——言猎,这酒,红得还够么。”却不似质问对方,只以两根手指夹住刀刃,又道,“龙栩,你既知晓你死后光景,就该明白我会干些什么。玉碎之时,你痛恨的魔族也好,眷恋的凡人也罢,都不得善终。”
      他口里说着龙栩,森寒双眼却只映着言猎。后者不置可否地一笑,刀上火纹突然亮起。龙刃微眯双眼,以手无声压迫红芒。言猎敛起笑意,长刀猛然后撤,扫出绯红刀气。但一左一右两道青色剑影忽然袭来,一道搅上刀气,一道直锥言猎。而龙刃于言猎格挡瞬间欺近,电光火石间手指已按上对方喉头,嘴角上扬,不似笑意,但同样暧昧而危险。
      “我们无意与你为敌。”手上力度狠了几分,令言猎不得不垂下双刀,“可是让我们为你们效劳?你们未免将自己看得太高。”
      言猎冷笑:“是你们看高了自己罢?先前献宝的媚态哪里去了?这会子出尔反尔,莫不是以为魔族真真是心智未开的蛮子了?”
      “不,你确是聪明人。”龙刃敛笑道,“可是聪明人,就欺不得么?若是聪明人便欺不得,煌煌龙界,也不会毁于一旦。”
      他松了手,衣袖里曳出一枚冷光,落地却没有声息。言猎颇为狐疑地望去,最终视线却落到龙刃面上——似是错觉,近日所见的脸庞,竟都苍白至斯——敛了微笑,沉声道:“赤链君是何意?”
      龙刃面上无悲无喜,只一对眼眸幽暗,甚至枯寂如冷泉:“何苦?你们觉得我们毫无诚意,那便给你们看一看。不过寒空君虽是弄冰之人,这一枚苍灵玉魄,怕是烫手得很——”一顿,抬眼沉声,望入言猎赤红双瞳,冷冷地道:“魔族,拿得起么!“
      言猎扬声道:“想不到赤链君竟对此物了如指掌,言某好生佩服!“一面说着,一面又握紧直刀,却不灌注灵气,只以锋刃示人,“既是献出此物,魔族会作些甚么你们便也一清二楚,怎敢留你们性命!”
      这回却是龙栩微微一哂:“言将军若能取我二人性命,但取无妨。只是言将军,对此物了如指掌的,除了我等灵主,更有何人?将军既有此物,则寒空君与曜灵君已是瓮中之鳖,我二人何等微薄,怎敢作些螳臂当车的事?”
      言猎不禁冷嗤:“还说不敢?现在不已是了么!”虽是如此,也只将直刀一挥。刀气卷动地上之物,无声无息便将其裹入袖里。仍是紧蹙眉头,只是终于将直刀收回腰间,腰间无鞘,兀自悬两柄森寒颜色,映出刻下一派凝重气氛。他道:“龙栩,你不是不敢,你是仗着龙刃在,怕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龙栩毫不在意,耸肩笑道:“便是了又如何?言将军若不服,自可找一个这样人儿来——可千万不要落到了因那人在,便束手束脚的境地呵!“
      他扬眉望向龙刃,后者也看向他,神色自若,只微微颔首。
      言猎面上僵硬,咬牙道:“倒真像是我煞了你们风景一样!算了,过去便听说青莲君与织炎寒空等人有隙,看来终不是捕风捉影。龙栩,你当真日后不再插手?”
      龙栩双手笼回袖里,还以清朗神色:“青莲君为人说一不二,只怕言将军不信。”却又垂眼轻笑,“便是不信又如何呢?除开身边之人手中之剑,我亦再无凭依。言将军若不信……不信又如何呢?“
      ”好一番‘不信又如何’!“言猎紧紧盯着他,道,“你说得坦荡,只怕心中想的却是‘插手又如何’吧!“
      龙栩沉默半晌,抿了抿唇,方抬眼望进言猎双瞳,凝视瞳孔深处两团幽邃的暗红。
      他笑了——全然像是发自内心地,淡淡一笑:“言将军的念头真是又新又妙。只不过……”忽然慢了语速,“言将军乃极好的对手。在龙界时,青莲君便想与之一战,且须是正大光明地。”
      “正大光明地?”言猎挑眉,“然而如今呢?”
      “如今么?”龙栩道,“光明虽称不上,亦该以四字替之——便是所谓坦坦荡荡罢。“
      言猎拊掌而笑:“龙栩!龙界之人均不可信,你这话的真假我也不想辨明,然而能说得这么好听,倒真让我佩服了!可惜…”他忽然合了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可惜普天之下,何处还有坦荡之人?若无那道格杀令,我亦只想与你痛快一战,今日看来,这想法却不合时宜,不合时宜了……”
      话音未落,腰间直刀忽然斩出!龙栩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半空旋出一道红影,伴随热浪灼面。他举起衣袖,低低叹气,正欲举剑迎战,却被龙刃一把拉到身边。他被紧紧护着,抬眼望见红影扩展,直至言猎脚底。言猎似是低笑几声,更为清晰的,是他抬脚踏入红影当中的身形——下一秒便消失无踪。
      龙栩舒了口气,突然回看龙刃:“不妙!言猎乃『炎海』族支,怎会裂空之术?莫非……!“
      龙刃只道:“无妨。魔少主亦与言猎有隙,何况区区凡人之地,他向来是不屑踏足。”
      “如此么?那言猎该是借了『裂空羽』的力量回去…这物什也算珍贵,魔少主定是不肯赐与他…难不成是那女人么……”龙栩一面沉思,一面安下心道,“他回去了,我们呢?”
      龙刃仍是紧紧揽着他,语气冷淡:“家国不复,你以为能去向何处?——但要说当下,开一间上房,再打一桶热水便是了。”

      龙栩凝视面前一桶热水,一面狐疑是否该他如此,一面却先将手指搭上盘口,慢条斯理地解着。水仍是烫的,热气浮到空中,隐隐熏出一缕沉香。解开两颗盘口,动作忽然一停,望着身边那人模糊面容,道:“只用我宽衣,便够了么?你不一起?”
      龙刃不回答,甚至投去眼神亦冷冽许多,连氤氲水汽也化不开。龙栩低下头,浅浅一笑:“刚刚好好的,现在不作声也罢了,何必这么冷厉?倒像我是你豢养的男宠,哪里冒犯了主子一样。”嘴上说着,却又解开余下盘扣,亮出瓷白肤色。几丝刀口附在上面,竟不显狰狞,反淡如蛛丝,似能轻易拂落。龙刃凝视那些痕纹,终于忍不住道:“到榻上去。”
      他见龙栩上了榻,便绞了方巾,仔仔细细擦拭青年弓起身躯。手指涤净了,按上光滑脊背。龙栩后颈一热,感到那人呼吸微颤,不禁眯了双眼,道:“作甚么这么紧张?这等小伤,血都没出便已好——啊!”右肩被某人一咬,登时又酥又刺。忿忿扭头,看见龙刃也抬头看他,脸上现出薄薄怒色。
      龙刃将龙栩翻过来,按上他胸前一痕刀口:“这是言猎那刀?”停一停,沉下脸,“这回是他大意,下一回他在刀气里附上火毒,怎么办?”但声色虽厉,动作却温柔至极,一路向上抚上对方脸侧,放轻声音道,“你不是仗着身边有我么?为何这次不等我回来,偏要拼着和他玉石俱焚?”
      但龙栩只是眨眼一笑,揽住他脖颈,另一只手向下探去,勾在龙刃腰带上。他凑近对方,将腰带向外拉出几分。龙刃面上难得地露出几分惊诧,看在龙栩眼里却只觉有趣之极——不禁将双唇送去,贴着他耳垂含笑道:“是小人不对,赤链大人宽宏大量,不若让小人用嘴好好服侍大人,权当是将功补过……可好?”
      龙刃一愣,半推半就由着对方解开衣裳,感到那人发丝轻擦小腹。喉头一紧,道:“准了。”
      当真是光天化日,好一番颠鸾倒凤。情事罢了,龙刃取过方巾,拭净龙栩唇边浊液,顺势将他揽进臂弯:”你也真是大胆,仗着赤链君作陪,便敢白日宣淫——下次莫非要当着魔军的面了?“
      龙栩笑得促狭:“大人若有这等兴致,小人只好奉陪到底。”牙尖在爱人锁骨上磨一磨,方恋恋不舍地移开,随即合上双眼。龙刃任他靠上胸口,顺手解开对方素练发带,缓缓梳理那人及腰发丝。他先前就着那些鲜血,在房门上画了一道镇魂符令,并且咬破自己手指,加了一道殛神咒,心道这份安宁起码能持续六个时辰。依旧望着龙栩,目光却移上他身上伤疤,抚着发端的动作便慢了下来。
      不觉抚上自己喉头,伤疤触感过于粗糙,毫无隐讳地展示“前世”不堪。龙刃回想自引时晦暗场面,却只记得望见了榻上之人岑寂神色,竟莫名与眼下契合。
      心中一动,伸手探到那人五指蜷曲成拳,便一根根掰开了,握入手心。温热未褪。
      他再次端详对方面容,不敢分神,终于意识到这人与之前不同——至少是鲜活的。他在心底暗自宽慰。而怀中人不知有意无意,翻了个身,将头埋入龙刃颈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举杯断绝歌路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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