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命如何》寒星瀛瀛

21、Piece-21 慕容和希的

　　天际泛起一线蟹壳青。
　　室内灯火通明。
　　乐谱散落一地，麦克风支架歪倒，沙发上团着外套，桌面上数个捏扁的咖啡杯——
　　横尸遍野。

　　控制台前，争吵二人组泥巴一样瘫在椅子里。
　　姚子奇歪着脑袋，半死不活地看着身旁的慕容和希。

　　这家伙身上分明也是一副蔫了的模样，却与他有所不同。
　　发型散乱，嘴唇干裂，眼睛却亮得惊人。
　　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通电了。

　　“……这个地方，”慕容和希摘下半边耳机，转过脸问他，“这样改怎么样？”

　　姚子奇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音轨波形，做贼心虚地移开视线，望向穹顶。
　　“……可以。”

　　慕容和希淡然一笑。
　　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那笑容，姚子奇只觉心脏毫无来由地震了一震，霍地站起身。

　　“我去弄点东西喝。”他硬邦邦地走了两步，又停住，“……你喝什么。”
　　连背影都有些不自在。
　　“咖啡，谢谢。”慕容公子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还带着那微笑的余韵。
　　姚子奇的背影更僵了。

　　去拿咖啡的路上，他边走边陷入沉思。
　　这个慕容氏的管家，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偷懒了。
　　少爷在这折腾成这个样子，也不好好管管。
　　难道说……他是故意的？

　　他站在咖啡机前倒咖啡，没注意咖啡溢出纸杯，险些烫了手。
　　倒完咖啡烦闷地走回去，把纸杯塞到慕容和希旁边。

　　“喂。刚才……不算数。”
　　“哪一句？”慕容和希抬眼。
　　姚子奇重要开口说全部，看到慕容和希的眼睛，喉咙堵住了。
　　他咳嗽一声，没再说话。

　　慕容和希歪了歪头，脑袋上仿佛冒出一个问号，然后低头看咖啡。
　　深褐液面上倒映着指示灯，和他那双泛起潮意的眼。

　　然后他说。

　　“这首歌……我很喜欢。”

　　空间安静了。
　　慕容和希白皙的手指轻轻圈住纸杯，犹如捧住了珍贵之物。
　　晨光穿透落地玻璃，掠过满地乐谱。
　　落在“DEMO_FINAL”的图标上。

　　姚子奇心绪难平，盯着那个图标看了许久。
　　“放一遍。”
　　“嗯？”
　　“放一遍，整的。”他把自己扔回椅子里，“自己做的歌，总得听一遍吧。”

　　慕容和希按下播放键。
　　音乐流淌出来，提琴与钢琴如阴云密布，嘶哑的电吉他劈开混沌，古典内核被摇滚狂流裹挟冲撞，最终在副歌达成痛感融合。
　　不是谁迁就谁，是两股力量暴烈碰撞后找到的平衡。

　　宛如这个夜晚，宛如他们自己。

　　最后一个和弦消散在晨曦里。
　　姚子奇睁眼，看见慕容和希的睫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穿连衣裙、声音像天籁的“初恋”。
　　想起那句“人家本来就是男孩子嘛”。
　　想起那个让他至今仍会做噩梦的瞬间。
　　然而，此时此刻，那个梦好像并非那么可怕了。

　　想到这里，姚子奇收回目光，问：“歌都放完了。还不走？”
　　“嗯？好。”
　　慕容和希站起身，理了理衣领，脚步一个踉跄。

　　“喂！！！”
　　姚子奇一把扯住他左臂。
　　两人一起失去平衡。

　　姚子奇落地前脑子里只能想到——
　　这人怎么还挺大劲的。

　　人一齐摔在了地上。
　　架子上的深蓝丝绒相册跌落下来，砸在两人之间，平摊开来。

　　“你是白痴吗，站都站不稳？”
　　姚子奇揉着后脑勺，接下来想说的话都卡住了。
　　他歪头看着地上的相册。

　　略略泛黄的照片。
　　穿着蓬蓬裙、扎蝴蝶结的小男孩，紫眸，浅浅笑着的脸。
　　和六岁那年走廊上笔记本后面探出来的脸一模一样。
　　和半空中那张照片上的脸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怪叫撕碎了宁静——
　　“……这是你？？？”

　　“什么？”
　　慕容和希坐在地上，手扶着右臂，凌乱的头发塌下来，微仰起脸。
　　紫色眼眸带着困惑。
　　然后他也看到了照片，微微一笑，“……是我。六岁生日。那时母亲喜欢让我穿那种衣服。”他偏过头，“怎么了？子奇，你好像很吃惊？”

　　他还敢问。
　　那双紫色眼睛清澈到该死。

　　姚子奇张着嘴，面部肌肉几乎扭曲成丧尸。
　　他用指头死命戳了戳照片，发出的声音濒临断气。
　　“你、你、你……那个……笔记本……蝴蝶结……你……”

　　慕容和希的困惑转为担忧，伸手探他额头。
　　“子奇，你还好吗？是不是摔到头了？”

　　“摔到你的头！！！”
　　姚子奇犹如身遭电击一样垂直弹起，跳出三米，后背撞上控制台腿，痛得龇牙咧嘴。
　　然而，这颗震惊的大脑却无瑕处理痛感。
　　此刻，他的宇宙只有那张与初恋严丝合缝叠在一起的脸。

　　慕容和希。
　　六岁。
　　穿连衣裙。
　　慕容和希……
　　回忆在他脑子里炸成蘑菇云。

　　“……是你。”姚子奇呆滞地歪了歪嘴角，“那个笔记本。学校。走廊。蝴蝶结。”
　　慕容和希起初听得莫名，但看到姚子奇的脸上仿佛见了鬼，似乎陷入沉思。

　　静默持续很久，久到晨光从蟹壳青变成淡金。
　　久到最后一缕琴弦的共鸣彻底消散。

　　慕容和希终于想起来了：“……是你，奇……”

　　话未说完。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捧起姚子奇的脸，对上了他的眼睛。
　　随后，他微笑了。

　　“对……那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