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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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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皮箱子里是几大本日记和一札一札的信件书稿,当中一个小黑木匣子,锁扣掀开露出绢子卷,打开来一看是两方寿山印章。一方是鲜蜜黄的田黄冻,小巧温润,拇指高条型,两指宽三指见方,雕着密枝硕桃上挂一猴憨态可鞠,一方似去了壳的蛋白,光泽明亮,比鸡蛋略小,雕着艳资舞女衣袂浮动宛若飘飞,印文都是篆刻,都已开印,一阴一阳,字是什么辨不出来,琉琉肯定那不是母亲的名字。
从外婆桌上翻出一切毛边纸,开了扁瓷印泥缸,先按那蜜黄的章,印上一看是七个字“玲珑骰子安红豆”,再印那蛋白的章,八个字“红颜如玉美目盼兮”。
琉琉看着心中疑惑,这两方字分明是情人间的私章,若说是父母的,直觉里却又不象。外婆尚古,家祖好金石,外婆过的省俭,一点退休费并赁屋的收入除了教养琉琉就是四处搜旧,琉琉每每跟着沾染,大略也懂得一些皮毛。这两方印章是仿汉代的朱白文印刻的,不是在篆刻上有点功底的人做不出这巧思,可是按年代算,这刻字的人和母亲又是什么关系呢?
琉琉又翻了翻信件,一札信封上卡着部队的专用邮戳应该是父亲的,一札信封上字迹不同的大约是母亲旧日同学的,并没什么稀奇。琉琉感兴趣的是母亲的日记,想从日记里找到答案,但是那样厚厚几大本,也不是一时半刻看的完的,于是依原样放好了东西,上好箱子上的搭扣,抓着印着字的毛边纸,把箱子提回自己的房间。
母亲的日记是从少女时代开始的,说是日记,也并不是每天都有,隔三差五,什么都写,读过好看的书,吃过美味的小食,玩过别致的玩意,见过有趣无聊的人,当然也有伤心难过的事,林林总总。
日记是由一篇让人落泪的文字开始的,母亲要好的一个同学细细死于发热——饥饿引发的疾病,1961年全国人民都勒紧着裤腰带,许多老人和孩子都没能挺过那个严寒的冬天。
母亲悲痛不已。
母亲上学早,比班里其他孩子长的小,跑跳都慢,许多孩子都不肯和她玩,只有细细象待亲妹妹一样走到哪里都牵着她的手,上学在路口等她,放学陪她绕到路口才回家,就是这样一个贴心的小姐姐走了,母亲稚嫩的笔怀念着,读来分外让人伤心。
看着日记,琉琉难过的揪心,透过一行行从稚嫩到清秀的字,仿佛看到另外一个小小的自己,在那个黑白年代里寂寞倔强的一点点成长着。母亲也是一小就没了父亲的,外婆是幼年失孤曾祖带大,琉琉虽有父亲,却几乎等同于无,这个家族的女人似乎传承着这样的宿命。
敲门声将琉琉从日记拉回现实。开了门,看到摊开在床上的日记,外婆的眼睛黯了下来。
“外婆,妈妈,她是平和坦然的,是吗?”
“是的,你妈妈是个早熟、敏感、有智慧的女人,很小就已经可以平和的面对困难,坦然的接受事实,你和她很象。”
“那两方印章……”
“那是别人送给她的,送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爱过父亲的,是吗?”
“不是她爱着的,她是不会嫁的。可是,爱有很多种,囡囡。”
“……我想带着这些日记,可以吗?外婆?”
“当然可以,孩子,它们是你的。我还有照片可以看,即使没有了,我也永远记得她的样子,还有你,囡囡。”
“外婆”
“恩?”
“抱抱我……”琉琉把头靠在外婆怀里,揽着外婆的腰背,发现外婆更瘦了,心里又一阵难过。
“我比天底下所有的孩子都幸运,有个好外婆!”
“呵,琉琉长大了,该嫁人喽,外婆老啦,禁不起撒娇喽!”
琉琉和外婆整理好行李,添进日记和信的箱子一下子变的又重又充实,好在原本东西不多。对妈妈留下来的东西,琉琉舍不得也不放心托运。
“琉琉,你爸爸,在北京,要去看他吗?”
“恩,从决定去北京工作起,就在想这个。我几乎,不认识他。”
“可他毕竟是你的父亲。去见见他吧。早些睡,明天还要赶路。”外婆起身,轻轻走了。
夜来临的无声无息,琉琉躺在床上,望着窗帘外的月亮发呆。
离别总是让人无限伤感,火车开动,望着越来越远的外婆,琉琉的心沉甸甸的,隐隐的,她似乎感觉到,外婆是真的老了。
人可以在困境中昂然,可以在纷争前避让,可以对金钱淡然,然而时间,却半点不由人。这样想来,人究竟是追求一个圆满实质却大同的结果重要,还是感受生命的过程来得重要呢?
终究是年轻人,情绪恢复的快,随着窗外的景致变化,旁边人不停的搭讪聊天,琉琉心情也就渐渐平静了,一段不寂寞的旅途,是好运气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