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 第七章 ...
-
她坐上了前往汽车站的公交车,可能是因为她走的比较晚,车上没有几个人,难得的她不用站着。她叹了口气,一个月又过去了,当身处在时间之中时她没觉得有多快,反而是温吞的,就像是温水煮青蛙,即无明确的目的也没有清晰的想法,就这样过完一天是一天,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对了,当一天和尚撞一天。
而一旦跳脱这个时间段,以追忆者的目光向后看时,一切又都那么快,如同急驶的火车,远去了。从小聂秦秦最讨厌写的作文就是回忆童年、回忆过往之类的,过去实在没什么可想的,想多了她怕自己会由自怨自艾变成自暴自弃,抑郁的母亲、爱赌的父亲、还有畸形的姐姐,她实在是有放纵的充足理由,但她和聂聆聆真是不像,她不狠也不绝,再多的狠心在她心里打个旋儿,也就都没了,聂聆聆看透了她,她担小又怯懦,翻不起太大的波浪,再强烈的情感对她来说就像一针汹涌的潮水,起潮了痛苦又流泪,不一会就退了,只留下阵阵虚空。
所以还不如向前看,生活的神奇之处在于其不可预测,也许明天?也许以后?
公交车就是这样,非要把城市的每个街街巷巷都转个遍。人来了一批,又走了。她无端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一部日本恐怖片,傍晚时,坐满人的公交车在马路上行驶,车身越来越暗直到消失。
车上的人究竟去哪了?去往另一个平行时空吗?
车又停了,上来了一拨人,有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太太。老太太哆嗦着往前走,最后停在她旁边,她看见老人搭在座位上的手,瘦骨嶙峋,上面布满了老人斑,看来人人都有自己的忧伤。
那时的参考书都流行在书页的最下角附上文字,一则小笑话、一句名人名言或是一句台词。
人生总是这样痛苦吗?还是只有小时候是这样?
总是这样。
这句台词来自《这个杀手不太冷》,她没看过这个电影。后来她终于有机会看了,在酒吧上班,等她回到自己的出租屋里时整个城市都睡了,海浪在呜呜地哭,微带咸味的海风吹打着百叶窗,她再次感到难以入睡,像往常一样边喝酒边看深情的电影,当《the shape of my heart》响起时她又一次被感动哭了,为动人的爱情和倍感辛苦的人生。
她把位置让给了这位老奶奶,公交车不厌其烦的转弯,窗外的街道她好像曾经看见过。想起来了,原来这是东方红大道,她来过这里的书店。车又停了,她也跟随他人下了车。沿着这条路直走,转弯就是那家书店。书店里不是上次见过的大爷,而是个中年男人,应该是方娉婷嘴中的沈叔。这次她选的是《红玫瑰与白玫瑰》,看了约莫一个多点,她怕赶不上回家的车,就把书放下了,她觉得挺不好意思的自己什么也没有买。最后挑了本杂志才走。
回到家的日子照旧如死水般平静,母女两极少交流,秦明芳做完饭,两人面对面吃饭,秦明芳一支脚窝在沙发上,嘴里不时发出咀嚼食物时吧唧嘴的声音,聂秦秦皱了皱眉头。
贫贱夫妻百事哀,这句真是太正确了,那些说什么患难见真情的都是狗屁。能说出这样的话只能说明两人还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患难。秦明芳嫁过去后,对于这个莫名冒出来的比自己大了七岁的继女,确实很是受伤了一阵,不过耐不住聂田亮的甜言蜜语以及木已成舟的既定现实,最后也只能慢慢接受了。不过时间久了才发现问题远没她想得那么简单,她不过十七岁,自己还没太长大,现在她肚里怀了一个,还要照顾一个大的。
聂田亮原来是在外面打工,把女儿交给自己的亲戚养,定期给钱,这回娶到了老婆,他也早过够了在外面的辛苦生活,心想总算能舒坦一回了。他老爹老妈死的早,那个年代又穷,除了村口的两间平房什么也没留下,把房子稍微休整下也勉强算是新房了。当时农村里的人大多还是以种地为生,聂田亮毕竟是在外面走了一遭,见过些许世面,而且本身他极为好吃懒做,根本就干不了那些农活。就想着在村里开个卖货点,他心思活络,说干就干,最后选定在河坝上盖了个小铁皮屋,这个地理位置挺好,在周围三个村的交界处,以后村里的人不用为了一些生活必需品走到很远的乡上了。
生意真是挺不错,刚嫁过来的时候,村里总是有在背后嚼舌头的,现在也没人这样说了,还见面就说她找了个有本事,对她好的男人。但到底好不好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了,聂田亮什么活也不干,她天没亮就起来喂鸡喂猪,家里还有几亩地,她还要去干农活,中午还要到坝上给聂田亮送饭,大夏天的,她挺着个大肚子在河边洗衣服。一开始她没觉得辛苦,男人挣钱,女人干活是挺正常的一件事。后来她就发现问题了,有几次她去坝上送饭,都发现聂田亮在打牌,玩玩而已,她也没多想。渐渐的,她才知道聂田亮是在玩钱的,不仅如此,他也太大方了,大家买东西都喜欢讲价,让便宜一点,他二话不说就给便宜了,来牌来高兴了就请大家喝啤酒。进货一般都是他去,拉回来的都是不好卖的东西,问他,他说人家非让他买,他没法拒绝。她也开始长心眼了,自己卖货的钱自己都拿着,不给聂田亮,他没钱就在村里借,最后要债都找她要,两人因为这些事不知道吵了多少架。
聂田亮想要个儿子,但秦明芳给他生了个女儿。当时村里的赤脚大夫在里面帮忙接生,他在院子里急的乱转,听到秦明芳的叫喊声,他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人心都是肉长得,何况聂田亮还格外多情,老婆在里面给他生孩子他能不急吗?像唱高音一样,聂明芳的叫喊声一直在升,升到了最高处突然就断了,他吓得浑身一抖,连忙跑到门前,啪啪地拍门,“明芳?明芳?”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婴儿的啼哭,门被打开了,“生了,生了,瞧你,当上爸爸都乐傻了吧。”
“男孩女孩?”
“是个姑娘,长得可周正了,以后保准是个大美女。”
他喃喃到,“是个女孩啊。”
聂田亮不高兴,秦明芳也没高兴到哪去,她也想生个儿子,省得人家说她肚子不中用。秦母说,“有你这么当妈的吗?当初生你的时候,要知道你这么狠心,我就应该再要一个男孩。”她拿手逗着聂秦秦,“是不是啊?秦秦。”聂秦秦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这个世界,不知道等待着她的是怎样的未来。
不过这些秦秦通通没记忆,听说她姥姥特别喜欢她,但姥姥在她三岁那年也去了。聂秦秦的记忆是从他们搬到兰岗乡开始的,那时她家已经在兰岗乡最好的地段有了两层的房子,现在她还住在那里。
聂秦秦不知道在她出生之后到她们搬到兰岗乡这五年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好像在她的记忆缘游这个家就是这样子的,没有理由就变成了这样。聂田亮总是打牌,秦明芳气势汹汹的找到他,然后两人就开始吵架,聂田亮喜欢杂东西,家里的东西被他砸了个遍,然后秦明芳就离家出走,聂田亮一摔门也走了,家里也不做生意,聂秦秦拿方便面吃,看电视,然后去上学。
过几天秦明芳又回来了,新的一轮又开始了。他们吵架有很多原因,当然钱是最主要的一个。从她的记忆起,每年过年都会有人找到家里要钱。聂田亮是典型的过完今天没明天的人,有钱就赶紧的花,没钱就老婆要,老婆不给就出去借。估计每个男的都有想要办工厂,做事业的想法,而这一点在聂田亮身上体现的尤为明显,每次吃饭一家人就听到他又再计划自己的事业蓝图了,今天去哪卖白菜,明天去哪种西瓜,后天再去哪办工厂,这话她已经听了无数遍了。
有一年聂田亮终于把自己的想法付诸行动了。他在外面借了高利贷,办了一个粉条加工厂,赔的血本无归。要账的天天到家里来闹,扬言不还债就拿房子抵债,聂秦秦看到那些要账的头头走之前,把唾沫唾到聂田亮脸上,骂骂咧咧,“妈的,还不起还敢借钱,孙子。”最后差东墙补西墙把钱给还了,但秦田亮死心不改,跃跃欲试地总想干点什么。
是的,这个家这般惨败不堪,但神奇的两人一直没离婚。直到初二那一年,聂田亮到别的女人家过夜被秦明芳抓了现行。
聂田亮长得蛮帅,要不然当年也不会哄得十七岁的小姑娘愿意给他生孩子。头两年,虽然也打打闹闹,但夫妻感情还在。可艰辛的生活足以把秦明芳这个原本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变成粗糙的普通妇人。聂田亮想她头发也没当年那么油亮了,说话嗓门老大,不温柔,也不会安慰人了,连夫妻生活也没有以前那样让人心驰神往了,每次都草草了事,也不知道收拾收拾自己,天天就知道和他找茬。
聂明芳一开始压根就没往这边想,她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嫁给他这个跑了老婆,还带着孩子的老男人已经算是他捡到了,还想出轨?
她忙着做生意,忙着照顾孩子,等到她们从村里搬走以后,她才知道这事。
说这话的是以前在一个村里,后来又一起搬到街上的邻居,两人关系向来挺好,“妹子,当时你怀着孩子,我哪敢告诉你啊,有几次我去坝上买东西,都看见他俩在说话,我当时也没多想,后来还是听其他人说的,说他老是往那寡妇家跑,大家都怕你知道动了胎气啊,没人敢说,可惜了最后孩子也没保住。”
怕她动了胎气?一个个不一定在背后怎么笑话她呢。
人家看她脸色不好,心里后悔的要死,好端端的提这些猴年马月的事干嘛?拉着她的手连忙说,“不过啊,男人都这样,没一个好东西,妹子,你也别多想,那寡妇早就嫁远了,再说你俩现在多好啊,两个孩子听话,长得还好,这房子也买上了,你俩又这么能耐,好好的,不比谁家强。”当晚两人又吵了一架,第二天早晨她收拾收拾东西坐车就走了,这是她第一次走。
从那以后她对聂田亮到哪总是格外留意,还不时翻看他的手机,她敢肯定,他在外面保准有人,等被她抓住把柄,她要......。
她要怎么样呢?
聂秦秦当时在上初二,那一天她放假回家,下车了,她还要再走一段路。
她从一家卖衣服的店铺前经过,都是一个街上的人彼此都认识,那个大婶对她笑了笑,笑的特别诡异,让她心里直发毛,“秦秦,想不想你爸爸啊?”
回到家,他就知道那个人为什么对她说这句话了。
她的父亲和另一个女人被她的母亲捉奸在床。聂田亮要上吊,用一截细细的绳子把自己吊在门梁上,如他所愿,他没死只是晕了过去,他躺着床上躲在被子里,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来遮挡外人的鄙视。他恨死秦明芳,她让他名誉扫地,没法在街上做人了。
就这样两个彼此厌恶的人终于结束了他们数十年的纠缠。家里的钱都被聂田亮折腾完了,剩下的一套房子和聂秦秦归秦明芳,聂田亮要负责两个女儿的生活以及学习的费用。他没法在街上做人了,一切又回到了十几年前,他决定外出打工。
在聂秦秦看来,这真是一部漫长的家庭伦理剧,只是她在里面也有担当角色,所以并不轻松。她常常怀疑秦明芳是否真的是一个母亲,她冷漠的对待自己的女儿,因为她为生活所累,没那个闲情逸致去关心女儿怎么想,为这个家操劳已经耗去了她的精力。现在呢?她再也不用早起做饭了,也不用一洗洗一堆衣服了,每个人都走了,这段婚姻耗去了她的所有。
现在的她可能想不到这段婚姻带来的伤害远不止这些,最后它要了她的命,毁了聂秦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