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颜月玉》素纸灯笼

2、无风山庄（一）

　　大延元曜年间。

　　当今世上，存在两种人。

　　上古异族与普通人族。从外貌上看，两者并无分别。据传异族乃上古神系遗留部族，虽人数稀少，但因此也拥有较人族更为强大的灵力，修炼亦较能出现巨大成效。

　　只不过，异族与人族之间，亦在不断为争夺地盘而纷争不断。数千年的征战，上古时期的多数异族最终抵不过人族庞大的力量而逐渐衰败，消失。如今尚存的几大异族部落或是远离人类隐居山野，或是干脆混迹于人群之中，千百年来，倒也守得一份宁静，彼此相安无事。

　　相传，上古时期几大部族之一的灵鬼族，尚余下相当规模的数量与庞大的实力，甚至于在鬼画山脚下，建起一座神秘的山庄，唤作无风山庄。

　　数百年来，山庄内时不时会举行一些奇珍异宝的鉴赏或是赌卖活动，据说山庄主人平日里极爱收集各式珍奇器物，那些公开的活动上，以物换物之事也是常有的。
　　因此，但凡颇有些家底或是本着猎奇之心的纨绔子弟们，多半十分热衷于参与无风山庄的这种游戏，而三年一度的赏宝大会，更是几乎要将山庄附近的客栈挤爆。

　　然而，并非所有人皆能真正入到山庄之内参与大会。

　　据说，无风山庄对于能入庄参加大会人员的资格十分挑剔，且每回皆有不同。凡是拥有资格者，便会收到来自无风山庄的邀请帖，若无此帖，便不得进入山庄半步。
　　而收到邀请帖者，多半是家中财力雄厚或是藏有秘宝之人。也不知那无风山庄采用什么手段，竟然连别人隐秘得来的宝贝皆能被调查得一清二楚，甚至于令人自觉乖乖奉上心爱之物来换得一次入庄赏宝的机会……

　　即便如此，想要一睹庄内光景之人还是络绎不绝。

　　是月，春暖花开。
　　再过几日便是三年一度的无风山庄赏宝大会。

　　山脚附近的临江城，所有的客栈人满为患，甚至于不少人直接住进了青楼。如此这般，白日里的茶楼酒馆，更是座无虚席。
　　席间，人们对今年无风山庄可能会展出的宝物议论纷纷。

　　一品阁，临江城最大的茶楼。在午后暖意渐生的檀木八仙桌旁，几名客人酒足饭饱之后，一如既往地聊起了无风山庄的话题。

　　“你可晓得，今年无风山庄专挑那些年轻有为的青年们入场，据说是有意为庄主的独生女挑选夫婿。”

　　“哦？你说的是那位顾庄主的千金——顾闻雪？”

　　“正是她。”

　　“呵。”

　　“你笑什么？”

　　“你可曾亲眼见过那位顾小姐？”

　　“自然不曾。怎么，你见过？”

　　“那倒没有，不过是听到过之前参加赏宝大会之人谈起另一桩传闻——应当是同那位顾千金有关……”

　　“愿闻其详——”

　　“有人说无风山庄明里做的是鉴宝赌卖之生意，可暗底下那些奇珍异宝的来源却十分可疑。也有人曾亲眼瞧见顾庄主的千金私底下偷偷养了一批本领高强的杀手，说不定，那些宝物便同这些杀手有关。”

　　“杜兄所言真是耸人听闻。顾小姐如何会做这档子事？”

　　“这有何不可能？！受人钱财，与人消灾，若想收集稀世珍宝，即便采取些非正当手段，也是理所当然。只是听闻那位顾千金虽貌若天仙，却行事乖张，骄纵无比，甚至于有些……心狠手辣。”

　　“这……竟会如此？？”

　　“传言罢了，马兄亦不必较真。杜某不过是在想虽不知那真正的顾千金究竟如何，但在如此传言之下，是否真的有人会愿意去当无风山庄的少庄主女婿？”

　　“两位所言差矣，金某听闻那无风山庄的少庄主早有人选了，此番大会，其本意并非为顾闻雪。”又有一人加入进来。

　　“哦，金兄快讲。”先头的二位，似已被此话题吊高了兴致，立即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二位有所不知吧，其实这无风山庄背后真正的主人，另有其人——”说到此处，他故意顿了一顿，随即满意地在另外两人的脸上看到了迫切的神情，于是继续说道，

　　“虽说每届的赏宝大会皆有顾庄主亲手操持，但其大部分盈利，皆归另一位花公子所有。而这位花公子的来历，却无人知晓。只听闻连顾庄主平日里见了他，亦是毕恭毕敬。更听闻顾庄主还有意将女儿许配与他……”

　　“既是如此，今年的入场资格为何还是——？”姓杜的忍不住发问。

　　“如此狠毒女子，那花公子又如何会钟情于她？”他一脸不屑，“依我看哪，今年的入场资格，八成便是这位花公子定下的……”

　　“呵呵，金兄这想法确实有趣，不过我倒是觉得，若是能娶得天仙般的美人回家，便是性子暴烈些的也无妨……”

　　“比起暴烈的美人，我倒是对那位花公子颇为好奇。原先我一直以为无风山庄只有顾庄主在经营，却不想原来背后还有他人，看起来应当来头不小啊，金兄可知晓这位花公子的来历？”

　　“这我便不晓得了，只听见过的人说起，花公子人如其名，不但年轻有为，且容颜举世无双……”金姓男子两肩一耸，摆出一副‘我只负责传播八卦，其他不关我事’的神情。约莫男人同男人之间，还是谈论女子比较有趣，至于其他男子，尤其是相貌比自己好的男子，大都不屑于多提的罢。

　　话到此处一停，终因众人对此事再无深入知晓，故而话题不得不引到了近日安平戏院新编的几出新戏上去。

　　“我听说园主在抱怨那写戏文的先生上个月居然不辞而别了。”

　　“难怪最新的新戏都不怎么好看啊！原来是换了写戏的先生。”

　　“估计那园主最近也焦头烂额了吧，谁叫他平日里那么跋扈，人家受不了自然要跑。”

　　“不过还真是可惜了那样的人才……”

　　一直坐在茶楼角落的一名黑衣女子，此刻微微弯起了沉静的嘴角，轻托起手中茶杯，一饮而尽。

　　……

　　离赏宝大会还有三日。

　　城中最大的酒楼——醉月楼，亦是人满为患。门口等位的队伍更是从绿水河旁排到了五柳桥上，也算得上是城中一景。

　　一则是临近赏宝大会，城中人数骤增，二则是恰逢蔓叶鱼上市的季节来临，只因此鱼味道极为鲜美，一年一熟，又只得这一季方可捕捞，因此慕名前来品尝这道醉月楼招牌菜的客人这几日更是络绎不绝。

　　黑衣的女子坐于醉月楼临窗位子，望着楼下密密麻麻的排队人群，不免唏嘘起来——
　　“哎，想不到竟然如此火爆呢！幸好早早预定了位置，不然错过还挺可惜，你说对不对啊，羲玉哥哥？”

　　坐在她对面是一名年约二十五六岁的男子，一身有点洗得发白的灰袍，眉目冷峻，神情同样冷淡，一双剑眉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算是默认了女子的自问自答，看来对此已习以为常。

　　面对羲玉哥哥习惯性的冷淡，女子撇了撇嘴，兀自低头吃起了盘中的糖醋鱼块。

　　这个蔓叶鱼有多种吃法，一是取鱼腹肉质最为肥嫩处切片生脍，其次是整条敷上少许姜丝清蒸，随后还有将鱼头单独熬汤，最后才是将边角料去刺加入面粉制成鱼块，油炸或是糖醋。

　　于是，她上来便将所有的吃法都点了个遍。反正，不用她结账。

　　“你可知这蔓叶鱼是出自哪里？”她早已习惯了自问自答，不一会儿便自顾自说道，“听说鬼画山中有座蔓叶湖，这美味的鱼儿便是从那湖里捞出来的。鬼画山哎，估计是同那无风山庄有关罢……不过正因为别处都没有，才显得如此珍贵，看来我们也不枉此行。”

　　“喂，最后一顿饭了，你能不能高兴点？或者，其实羲玉哥哥你是舍不得我吧？”女子心满意足地咽下最后一块鱼肉，终于忍不住朝着对方抱怨起来。

　　羲玉一贯冷漠的表情终于浮现出一丝哭笑不得。
　　“小月。”他张口唤道。

　　“嗯？”女子满含期待地瞪着那对大大的杏眼。

　　“多保重。”真是惜字如金啊。

　　“我已经很重了……”虽然预料到他只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双眸中的光彩还是黯淡下去，语调也转为嘟哝。

　　“……”

　　“羲玉哥哥你说的那极北之地，当真便能寻到那件东西么？”女子又问。

　　“不知。”

　　“那一年之后，可还能回来？”

　　“不知。”

　　“那你能不能不去？”不死心的口气。

　　“不能。”

　　女子终于轻叹了口气，不再言语。一时间，临窗的气氛，有些凝结。

　　不过很快，便有人打破了这种凝结——

　　“两位客官打扰了。”

　　羲玉冷冷地扭头看过去，吓得店小二一个哆嗦，连接下去的话都说得有些不大利索了。
　　“是，是这样的……二，二位，若，若是已用完了膳，可，可否将此位子挪，挪出？”

　　“哦？”倒是女子先发话了，“你的意思是要我们让位？”

　　店小二忙不迭点头。
　　“客官可否行个方便？您看眼下排在外头的客人……”

　　“可这是我早就定好的位置，况且我们还没有说完呢！”扫了眼满桌的空盘，她的底气似乎也不十分得足……

　　“这位姑娘，小的也不是有意，只不过今日客人实在太多，我们也不好全都得罪，况且……我看您就别再为难小的，行个方便如何？一会儿小的给您打包几块本店自产的绿豆糕如何？”那店小二满脸讨好之色，同时不停地向后张望。

　　女子顺着小二回头的方向望去，似有一片白色的衣角自楼梯口一闪而过。

　　“走吧。”羲玉终于发话，放下银两之后站起身来。

　　于是，女子也只得不情不愿地跟着站了起来。

　　“多谢这位客官！”店小二面上的神情如释重负，连忙跑在前头引路。“小的这就给您去拿糕！”

　　最后，黑衣女子站在街口，手里捧着个油纸包，半是欢喜半是忧愁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羲玉露出难得温柔的神情，伸手上前摸了摸她的头。

　　“后会有期。”这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还是那样的言简意赅。

　　她先是垂眸点了点头，随即抬头深深看了对方一眼，想要将那幅冷峻却偶尔会绽放温情的眉眼刻入脑海，不愿忘记。

　　然后，直到那片灰色的背影，渐渐没入人群，消失不见。

　　而醉月楼上，方才他们离开后的二楼窗口，一双冰蓝色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