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颜月玉》素纸灯笼

1、引子

　　冬夜。

　　窗外一片凄风冷雨。

　　窗下，烛影明灭。
　　他愁容满面，握着白竹笔杆的手指僵硬地无法动弹，墨汁早已干透，而案几上的罗纹叶纸，依然是空白一片。

　　他的脑中不停浮现出白日里园主那张略带讥讽的面容——
　　“三日。我再给你三日时间。若是再交不出像样的段子，你便好自为之罢。”

　　曾经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他，居然也会耗到常思枯竭，油灯枯竭的地步？

　　近月来，他写的几段戏文，屡次遭受那些看客的唾弃，以至于平日里素来交情不错的几名戏子，也开始白眼相向。凡是他写的那几出，园主都不再教人排演，朝着他的脸色也愈发难看。这其中的意思，他又何尝看不出来。

　　怕是再过三日，他便要识相地卷铺盖走人了。

　　寒夜中，雨声渐止，空气愈发冰凉。

　　他搁下笔，搓着手呵了口气，再次挑了挑灯芯。

　　屋角处搁置的一只用来盛放屋顶漏雨的旧木盆已快要溢满，他立起身，准备前去倾倒掉——在园主眼中，如今也只有这间破旧的阁楼能容得下他。

　　他有些自嘲地苦笑。

　　那么，三日之后，他又该去哪里才好呢？父母双亡，尚未娶妻，不过单凭偷偷在私塾外学过几年书便开始混迹于勾栏，靠着一枝笔杆子过活。如今落得如此下场恐怕也是意料之中。只不过，他费了很大功夫才讨得欢心的秋兰，也开始对他不理不睬，这才是真正教人可惜……

　　一想到秋兰那对勾人的小媚眼，以及细嫩白皙的一双小手，他便忽然有些心猿意马——

　　笃，笃，笃。

　　不轻不响的叩门声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三更半夜，这种时候还会有谁来找他？

　　他有些心惊地隔着薄薄的木门问了一声：“是谁？”

　　门外静寂无声。

　　呵呵，果然是幻听。都这么晚了，不会有人来找他这个几乎快要被遗忘之人的。

　　笃，笃，笃。

　　同样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在寂静的寒夜中，显得格外惊心。

　　“是谁在外面？有什么事吗？”他将手搭在门闩上，微微颤抖，却感受不到屋外任何有人的气息。

　　装神弄鬼？谋财害命？
　　他素来不与人私结仇怨，身家亦是一穷二白。何人有此心性大半夜前来戏弄与他？

　　罢了，即便真的有人要加害于他，大不了一死，一了百了，也不用在这里冥思苦想地写那什么鬼戏文了。

　　他打开了门，扑面而来的是潮湿阴冷的空气。
　　屋外的夜色浓重得化不开，一盏散发着青绿色幽光的素纸灯笼如同暗夜中的一朵诡花，悄然盛开在阁楼的外面。

　　细细看去，提着灯笼的是一段青葱玉白的手指，手背上覆着银色织纹镶边的锦缎衣袖，袖边下隐隐露出几颗色彩晶莹的珠串。

　　手指的主人一身墨色菊花绣纹锦袍，银色织锦束腰，头顶藤制斗笠上垂下长长的黑纱，将面容完全遮住，不过从窈窕的身形看来，应当是名女子。

　　既然是女子，那便没什么好怕了。

　　他悄悄咽下一口口水，涩涩地开口探问道：
　　“敢问姑娘深夜造访，不知是有何事？”

　　柔柔脆脆的声音自黑纱后响起——

　　“奴家听闻申公子遇上了为难之事，特意前来相助。”

　　他讶异，眼前这位看起来素不相识的女子，怎会知晓他当下的窘境？
　　“姑娘是如何得知小生之事？再说了，我同姑娘素不相识，姑娘为何要出手相助？”

　　女子闻言，微微低头捂口轻笑了一声，继续说道：
　　“公子可以试试奴家这盏灯笼，或许三日后便能有所收获。”

　　这？！他惊疑地望向女子手中这盏看似毫不起眼的灯笼，水波纹月牙白纸为罩，里头的烛火跳跃着青绿色的光芒，盯得久了，幽幽的烛光似有生命一般，摄人心魄，仿佛要将人整个吸进去……

　　他连忙移开视线，收拾了心神，不解地问道：
　　“姑娘这是何意？”

　　女子略略抬高了诡异的灯笼，隐隐照现出黑纱下半张光滑的面容，弧线优美的丹唇轻启，勾出一丝笑意。
　　“自然，此灯不过暂借给公子使用，若有所成，奴家会再来讨取报酬。”

　　他心念一动，立即接口：
　　“姑娘怎知定会有所成？”

　　女子将灯笼直接递到了他手中，不经意间，他触到这名女子的手指——丝滑的手感微微带着温度。
　　有温度说明对方定是活人。

　　他心中一宽，同时又因为触及女子柔嫩的手指而心神一荡。自然那女子再次悠悠开口说了些什么，他竟丝毫没在意，只不过似乎隐约听见“一月之后”的字眼。

　　等他回过神来，女子已经不见。
　　小雨淅淅沥沥地再次飘了下来，濡湿了他的大半片衣衫。

　　夜幕中，门前那段干燥的木制楼梯上，竟连半个脚印都没有。
　　即便方才那女子来时并未落雨，也不至于鞋底半点泥湿都不曾沾到。

　　莫不是——？

　　他低头望着手中真真实实握着的素纸灯笼，幽绿的烛火跳动，虽感受不到丁点暖意，却仿佛在告诉他方才的际遇并非是一场梦境。

　　看来今日他的确是有些累过头，精神过于紧张，先回房洗洗睡罢。

　　他重新仔细关好了门，那盏灯笼便这么被搁在了案头上。
　　大约是有些忌惮那其中的绿色光芒，他没敢再朝它看上一眼，甚至于，连吹熄它的勇气都没有。

　　于是，那忽明忽暗的幽光陪伴了他一整晚。
　　所幸，一夜无事。

　　第二日一直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还有些昏昏沉沉，但他的胆子却有些大了起来。或许，昨夜那姑娘所说的，是真的。

　　他慢慢走到案前，下意识地开始研起了墨。
　　当他提起那只白竹笔的瞬间，脑中顿时犹如流水般涌入了各种不同神情的脸孔，冷酷的，绝望的，悲痛的，得意的，连同隐藏在那些面容下的绵长而复杂的心绪，也一起灌入了他的脑海中——

　　手中的笔，竟然不由自主地在纸上飞速动了起来，仿佛迫不及待地要将这些埋葬了许久的杂陈秘辛重现天日……

　　不过两个时辰的功夫，他已密密麻麻写下了整整三大张的段子。

　　这是一种他前所未有的感觉，仿佛自己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地在表达心中所想。可，那些纷乱而充满诡异曲折的思绪，却完全不是属于他本人的。
　　如同有无数不同的灵魂，同时住进了他的身体，争先恐后想要通过他手中的笔，诉说那些在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当他将那些段子递到园主手中之后，他看到园主的眼中渐渐浮现出一抹不可思议的色彩来。

　　他轻轻地勾起了唇角。

　　果然如同他料想中的那样，凡是他写的段子，都受到了热捧。
　　那些达官显贵以及他们的妻妾们，无一不为这些生死离合，爱恨情仇，光怪陆离的故事所吸引。有时看到精彩之处，台下一片喝彩，亦或是有妇人悄悄捏着帕子抹眼角。

　　如此往复，每逢他的场，便座无虚席。
　　安平戏园从此声名大噪。

　　园主对他另眼相待。

　　而他自是早已搬出原先那间狭小的阁楼，住进了离秋兰屋子更近一些的宽敞房间。同时，来找他写戏文的人络绎不绝，甚至于愿意出更高的价格请他过去。

　　他皆一一婉拒了。
　　秋兰在这里，他如何能离开？

　　如今他最爱做的事，便是悄悄躲在台下，看着秋兰扮演他戏中的人物，或悲或喜，我见犹怜的模样。
　　即便他知道她根本全然不知。
　　不过，他不在乎。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静静望着秋兰的同时，台下的某处角落，一双微微泛着冰蓝色的眼珠，同样在细细审视着他。而他浑然不觉。

　　他依然每日在灯下勤奋书写，唯有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彻底从卑微的躯壳中挣脱出来，完完全全将身子的控制权交由手中的这支白竹笔——亦或是说，交由面前的这盏白纸灯笼，任由它肆意表达那些曲折离奇的经历。

　　因为，它能使他不断地挣到更多的钱。
　　他需要钱。

　　这样，或许有一天，他可以带着秋兰一起离开……

　　他如此幻想着，全然忘记了之前那女子说过要来索取报酬的话。

　　直到有一天。

　　这天夜里，他慵懒地斜靠在窗边的椅子上，喝着一杯暖茶。
　　自傍晚开始下起的雪，已将街道铺满了厚厚一层雪白。

　　天寒地冻，没有什么比捧着热茶，躲在房中欣赏雪景更为惬意之事了。

　　笃，笃，笃。

　　似曾相识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他险些拿捏不住手中的瓷杯，心口处莫名地一紧。

　　难道是——？

　　笃，笃，笃。
　　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再次响起时，他有些颤抖着打开了门。

　　果不其然。

　　数月前的女子，同样的一身黑衣，面容被长长的黑纱遮挡着，静静地立在他面前，头上的藤制斗笠已落满了一层薄雪。

　　一时间，他愣在原处，说不出话来。

　　屋外的寒气逼人，夹带着冰冷的风雪，吹了进来。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女子已淡淡开口——
　　“公子，别来无恙啊。”
　　脆生生的嗓音，却听不出任何情绪，那张被黑纱掩住的面容又会是怎样一副神情？

　　他直直地盯着女子的面纱。
　　与前次不同，她的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并未提任何东西。

　　那么，她这回是如何穿过夜色走到他这里来的？
　　他又低头去看女子的鞋尖——

　　黑色丝缎厚底布靴面上，微微有些濡湿。不会怎地，他又悄悄松了一口气。

　　“姑娘此番前来可是为了——？”他奋力扯开干涩无比嗓子问道。

　　女子一声轻笑，一只手抬起掩了下唇，接口道：
　　“公子是聪明人，自然明白今日奴家前来所为何事。”

　　他的心头再次不由地一紧，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小生不明白姑娘所言……”

　　周遭的空气忽的一凛，他依稀感受到对方面纱后射来的两道凌厉之光。

　　“公子莫不是忘记了不成？原本说好的是为期一月，如今奴家已宽限了你两月，直到今日才来。那么，依照约定，公子应当归还灯笼，并且支付这三月来的报酬。”

　　什，什么？
　　归还灯笼，还要支付报酬？那该是多少钱？

　　女子仿佛看穿他心中所想，伸出三根纤细的玉指轻轻晃了晃，继续说道：
　　“不多不少，三十金叶。”

　　三，三十枚金叶子！
　　打劫啊！
　　他如今的月钱也不过十枚银叶，加上这三个月积攒下来的，总数也不超过十枚金叶！这女人果真心黑，难道说对方一开始便是打着坑钱的算盘来的？！

　　“姑娘莫要开玩笑，小生如何付得起这么多钱……”他皱眉，心中厌恶之情顿起。

　　“啊，公子这是要食言么？那当日为何要答应奴家呢？难道公子竟是如此言而无信之人么？”女子的话语中带上了浓浓的失落之音。

　　“我只有这么多，姑娘若是一定要取，便全部取走罢。”他从怀中掏出两枚金叶，递了过去。

　　对方慢腾腾地接了过去，又放入了衣袖之中，随即一只素手朝着他面向上摊开——
　　“既然如此，那么，拿来罢。”

　　“什么拿来？”他警惕地盯着那只纤柔的雪白手掌，微微向后退了小半步。

　　“灯笼啊！”女子的语气开始不悦。

　　啊，是了，她方才说支付了报酬，同时还要归还那盏灯笼，可——

　　若是没了灯笼，他便会再次一无所有了啊！

　　秋兰如今好不容易才会偶尔同他搭上一两句，说是有位富家公子打算在下个月替她赎身，想娶她回去做小妾……

　　他原本想着，若是攒够了钱，他也可以将秋兰赎出来，然后……
　　然后的事，他还没有想过。只是眼下他可万万不能没有这盏摇钱灯笼！

　　不，不能这样，他不能变成那样。他双目一闭，仿佛已看到秋兰离他越来越远的样子……

　　再次睁眼之时，脑中已闪过一丝邪恶的念头——

　　他反身进屋取来了那盏一直放在案头的素纸灯笼，同时也将他一直置于枕边的一把防身用匕首一道取来，藏于袖下。

　　我与那女子，素不相识，无人知晓她曾来找过我。只要她消失于此，那么这盏神奇的灯笼便能永远为我所有……

　　他缓缓地踱步回到门前，一心想着稍后该如何善后才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丝毫没有留意手中灯笼的绿色的烛火已不知不觉越燃越艳……

　　“姑娘久等了，灯笼这便还你——”他终于递出了那盏灯笼，同时袖下的利刃也随之一同刺了出去——

　　毕竟从未干过类似之事，他的手臂略略发抖。

　　面前的女子却纹丝不动，方才伸出的手掌竟也收了回去。

　　一瞬间，他似乎觉得自己动弹不得了。

　　这是，怎么回事？

　　可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从手里的灯笼之中，忽然窜出一大片绿色的奇异强光，将门前的一方角落照耀地如同白昼！

　　那片刺目的艳光中，隐隐约约似乎密密布满了各种扭曲的脸孔，伴随着低低的凄厉哀叫声！

　　他被眼前的景象惊愕得几乎忘记自己无法动弹这件事，喉中还来不及发出半个音节，便被那铺天盖地而来的绿色火光吞噬得一干二净。

　　在被完全吞没之前，他模糊瞧见面前的女子抬手撩开了面纱——

　　白皙的瓜子脸上，一对大大的杏眼，秀气的鼻梁与巧薄的红唇，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真是相当好看的一张脸呢！甚至于比秋兰还美上几分……

　　只是。

　　这些都已来不及了。

　　后悔也来不及了。

　　那一刻，他眼中最后的景象，是无间的地狱。
　　心生恶念，自然是要被带去恶念之源。
　　……

　　绿焰之下，片叶不剩。
　　唯独那把铜柄匕首，静静躺在方才他站立的雪地上。

　　一切又恢复如初。

　　灯笼静静地握在女子的手中，眼前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除了她以外，这里空无一人。

　　雪，仍在安静下着。

　　女子轻轻叹了一口气，默默关好房门，又俯身拾起了地上的匕首，随即转身提着灯笼，慢慢步入了雪中……

　　<引子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