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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

  •   维亚里一心皆是茫然无措,下意识咬了一口鸟腿,原本觉得好吃到恨不能把手指吞下去的美味忽然失去了滋味,纵然仍旧饥饿的肚肠依然叫嚣着存在感,但此刻他脑中全然被谢飞白充满,竟自发起愣来,手中鸟肉冷透都没回神。
      谢飞白扫了一眼外面,心有点疼,不为其他,只为了维亚里手中凉掉的肉。吃过无数珍馐美食的他此刻心中竟有暴殄天物四字回响。
      说到底他其实并无他意,于维亚里他早已死心,所存不过是对造化弄人的无奈,对维亚里这一点点好也称不上什么,愧疚与年长者的天性使然而已,更加想象不到炮仗一样一点就炸的小明教心中会是这样的反应剧烈,他维亚里犹自发着愣,皱了皱眉起身打算叫他进来,却见小明教忽然回神,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咬起了冰冷的鸟肉。
      万花弟子摇了摇头,思绪飘去了其他地方。年关一过,之前因为觉得未必撑得到昆仑化雪而暂时抛到脑后的事情都浮了上来,程青羽虽然约莫是被程知穆所救,之后会怎样却全无把握,谷中年前出了康雪烛那样的大事,现下也不知如何了,之前与那明教弟子议定一年内治好维亚里让他回返明教的事,看来倒是有指望。
      他并未发觉自己绕来绕去又回到了维亚里身上,一时顺着思索下去,明教四年前几乎是一朝大厦倾颓,如今远遁西域,元气不是三五年能够恢复的,但陆危楼那样的人,当真甘心就此终老圣墓山苦寒之地吗?听闻明教与红衣教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如今后者在中原日渐坐大,难保纷争能平,维亚里这样的性子,这样的年纪,指望他在西域安安稳稳呆一辈子,可能吗?
      想到此处,谢飞白不由抬眼看出去,小明教犹在神思不属地啃着烤肉,万花弟子忽然哂笑,自己可也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陌路终是注定之事,多思多虑有何益处?自己为维亚里,不,为陆明砂操了这几年的心,为他讨到了什么好处,又为自己讨到了什么好处?他没有自己在旁边,怕还能过得好一些。

      水滴从倒锥形的冰柱尖端滴落下去,啪的一声掉落在冻土上,这声音渐渐连成一片,在正午温暖的阳光下仿若响起了不知名的音乐。谢飞白稍稍敞开了一点虎皮,又随意地将乱得不成样子的头发向后拨了一把,蹲下来仔细观察着土壤。
      他伸手按了按那湿润的土壤,觉得指尖温度比想象要高些,心念一动,起身朝更加朝阳的地方走了两步,拨开已经化得差不多的积雪,赫然见一点点茁然新绿藏在雪下,乃是生命力最为顽强的苔草,已然悄悄萌芽。
      这一瞬间,万花弟子心中所觉竟非狂喜,而是解脱。
      大地春回,积雪初融,意味着昆仑开山就在几日之后。
      这最后一个月以来,最初存粮与后来陆陆续续所打野物均已涓滴不剩,两人几乎是依靠偶然飞过的雪鸟与冬眠饿醒误入的小山兽果腹,常常两三日碰不到一次,谢飞白尚好,他内力深厚,打坐调息之时几乎不怎么消耗体力,维亚里却不行,万花弟子不得不教了他一套万花谷不外传的调息法,将呼吸心跳降到最低,两人轮流调息,另一人则等待猎物出现。
      在这种极度恶劣的情况下,他原本预料维亚里定是心绪纷乱虚气难平,少不了要跟他置气闹事,然而不知自何时起,两人之间的关系莫名其妙地有所缓和,谢飞白倒没什么,维亚里极少再与他斗气拌嘴,两人都醒着的时候,有时甚至会说些漫无边际的话题。谢飞白少年经历颇丰,所学又杂,天象地理,数算堪舆,农桑商贾皆有涉猎,维亚里有时随口问些杂七杂八不着边际的事项,他也就随口解释讲评几句,两人交谈渐渐算是多了起来,只是依旧止于不痛不痒,绝无一字深谈。
      谢飞白懒得去想二人这算是破冰与否,谢天谢地维亚里比他想得安分,省了许多力气去安抚他,也算是给熬过这最后一个月增加了些把握。如今乍见希望,谢飞白反而静静沉下心来,行百里者半九十,饶是昆仑回春,毕竟仍是世上少有的艰险卓绝之地,一步不慎仍旧有埋骨于此的可能。何况一旦化雪,道路必然泥泞湿滑,依靠植被辨认的采药小径也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露出,此刻还不是着急冒进的时候。
      维亚里见他蹲在那里许久,头顶岩石上落了只雪鸦都没发现,奇怪地瞥了一眼,先自掌中发出一颗石子将那雪鸦打了下来,他在昆仑山中困了这几个月,暗器准头倒是大有长进。
      雪鸦“哇”得一声惨叫,掉落下来摔在了谢飞白背上,羽毛糊了万花弟子一头,谢飞白毫无防备,惊得僵了片刻,随即起身捡起已经死掉的雪鸦,抬眼看了一眼维亚里,后者嘴角抽了抽,忽然背过身去走掉了。
      直到走到热泉边,谢飞白才明白方才维亚里嘴角的抽搐根本是在忍笑,他乱七八糟用树皮扎成一束的头发里插了好几根雪白的羽毛,眉毛上还沾了一根细细的白绒毛,万花弟子将死鸦扔在泉边,几下把身上的羽毛摘干净,正好碰到维亚里不知跑到哪里去笑完了,回来准备烤肉。
      谢飞白眉毛挑了挑,眼下离山有望,他之前那点爱惜容貌的毛病就又回来了,之前怕感冒着凉,两个人都极少沐浴,头发也是脏到无法忍受了,便拿雪块稍擦一擦。横竖今天正午阳光不错,热泉随着春到涨水,也该收拾收拾自己换个心情了。
      他没去管旁边弯腰捡死鸦的维亚里,自顾将虎皮解下妥帖叠在岸边,又几下剥掉穿了好几个月已经破烂不堪的衣袍,连亵裤都没留,赤裸裸地自较浅的地方步入水中,觉得脚下站得稳了,便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下,一边缓缓吐息一边以手为梳,慢慢解开打结的头发。
      维亚里弯腰时听得旁边一阵衣袍响动,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等他直起腰来准备给死鸦去毛的时候,正好看到谢飞白走进水中,泉水堪堪没及腰部,几个月来的寒冷饥饿磨去了这副躯体一多半的矫健强韧,两扇蝶骨突兀地几乎要刺破皮肤,原先收束优雅的腰线如今窄得可怜,头发像蓬枯草似的随意拖在脑后,因为前段时间被谢飞白用钝刀子剪去了一大截,还盖不过肩头,于是背脊上那些纵横的旧伤愈发显眼刺目,感觉瘦削的万花弟子都快要承受不住了似的。
      他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但谢飞白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凡有食物的时候,总是找着各种理由,或根本不找理由,用强逼着的方式让他吃掉大部分,所以维亚里尽管也时常忍饥挨饿,尚且还没到这种形销骨立的模样。
      明教弟子愣愣地瞧着,谢飞白又走了几步便潜入了水下,头发蜿蜒在水中,然后是一双被伤疤覆满了的手,一点点自发尾开始解开那些纠缠的发结,热泉天然蒸腾起的水雾让本就掩在水下的部分愈发看不清楚,维亚里却忽然觉得喉咙一紧,慌忙移开了视线。
      脑子里一边唾骂自己一边又忍不住扫一眼两眼过去的维亚里逃到了另一边去生火烤肉,雪鸦不大,用不了多久就熟了,他不得不频频去看谢飞白洗好了没,然而万花弟子全然不理他,自顾自洗完了头发后靠在岸边发起了呆,他的手还没彻底痊愈,每天不得不接触冰凉雪水严重拖慢了养伤的速度,正好趁此机会在热泉中好好活动活动筋骨,离山在即,伤势好一分把握就大一分。
      谢飞白这个澡足足洗了一个多时辰,皮肤都被热泉泡红起皱了,这才慢条斯理地扯过旧衣服擦干水,裹上虎皮蹲在水边开始洗衣服。
      维亚里绕过池边,沉默地将穿在树枝上的鸟肉递过去,谢飞白发现的那一点点岩盐早就被刮干净了,雪鸦的肉质也粗糙酸涩,好在谢飞白洗了个澡正饿得要命,接过来毫无形象地啃起来,虎皮都滑落了一点,露出一点伤疤交错的胸膛。
      维亚里像是被烫了一下,又仓皇地跑了,谢飞白毫不在意,肉渣都嗦得干干净净才将骨头以内力掰碎,埋在了那棵结果之后就愈发显得风烛残年的南柯旁边。然后他清了清嗓子,道:“再过四五日,昆仑就要开山了。”
      明教弟子忽然一震,靠在岩壁上的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他听得出谢飞白声音中故作的镇定与无法克制的喜悦,他自己的第一个感觉也是骤然狂喜,然而随即他忽然听到自己脑中有一个从未听到过的声音,用一种极其微妙的语气说道:
      “这是你们这一生之中,在一起度过的最后五天。”
      谢飞白没听到他的回答,奇怪地看了过来,维亚里愣愣地,直挺挺地坐在岩洞里,唇边甚至还沾着一点点灰,眼神却也是直的,万花弟子还以为他高兴傻了,不禁略微失笑,摇了摇头坐到火堆旁去烤衣服了。
      那一个无心的笑却忽然刺痛了维亚里的神经,他当然明白谢飞白应该高兴,高兴到纵声高歌也不奇怪才是,可他竟在这熬了好几个月才终于盼来的日子里,忽然为这一个无心之笑而感到莫名的痛苦,那痛苦并不太真,也并不太深,只是太过莫名又极有存在感,让明教弟子茫然无措,不得不避开了谢飞白的目光,自顾思索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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