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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71 ...

  •   新雪落在尚未彻底封冻的土地上,化了些许后还没化尽时便又被盖住,结作滑溜溜的冰,踩在上面先是听到压实雪粒的咯吱声,然后靴子在冰面上打滑,再踩破这一点没冻结实的冰接触到地面,沾上冰冷的雪泥。程知穆牵着绝尘与两个万花弟子一同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回程,舒笠罩着风帽牵着马走在另一侧,程青羽则被安置在爬犁里,为了防止摩擦断骨仍旧点着穴道,身上盖着一件长长的斗篷,帽子和斗篷沿之间只露出一双眼睛,仍旧被担忧和恐惧所充满。
      一日前他们在路上与舒笠会和,随即便遭遇了这场大雪。舒笠当然知道他想去救谢飞白,但万花女弟子策马跑了才不到三个时辰就碰到下山的昆仑弟子,被告知他们进山的那条采药人小径已经被封,一切路标都会在几个时辰之内被覆盖在雪下,昆仑派世代看守着数十条这样的小路,为避免发生意外,每年昆仑初雪之时,就严禁一切人等进入。
      何况自地动发生已经过去七天,这时再进去的意义是微乎其微了。
      舒笠控着马在原地足足打转了一个时辰,马蹄将雪泥踏起,一人一马都被溅了满身,终于还是调转了马头,追上了程知穆二人。她垂着头紧紧抿着唇,眼神躲闪着不与程青羽对视,程知穆也垂下了眼睛,牵着缰绳的手都是僵硬的。
      然而晚上歇脚为程青羽换药时,万花弟子只微微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舒笠偷偷看他时不巧正好对视,程青羽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低声道:“谢谢。”
      舒笠愣了,她已经做好了被质问为何不去援救同门的准备,但程青羽移开了视线,随即道:“我信他,死不了。”
      “你……还打算回去找他吗?”
      程青羽慢慢坐成一个调理内息的姿势,过了很久才答道:“送死而已。”
      “他若死在地动之中,我早几月晚几月给他收尸又有什么区别,甚或不给他收尸又怎样。他若没死在地动中,热泉谷中占尽昆仑地利,我信他活得过这个冬天。”
      “明年化雪之时,我会去昆仑等他。”
      舒笠长长的墨眉一抖,想要说什么终究说不出口,她像是第一次认识了程青羽似的,打量着这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师兄,过了半晌,忽然道:“会没事的。”
      程青羽本来已经闭上了眼睛调息,这时微微睁开瞥了她一眼,也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师妹似的,打量了她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维亚里猛地向前一扑,整个人趴在了雪地上,刚刚好按住正要逃跑的山蛇尾巴,那小臂粗细的蛇吃痛窜起,整条蛇弹了起来,“嗖”地折回便要咬维亚里的手,明教弟子眼疾手快地一把捏住蛇头,指间重重用力,将那可怜的蛇直接从头部折断成了两截。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爬起来将死蛇盘好挂在腰间,蹲下身捧起一捧陈雪擦了擦脸。他肤色明净,蹭了一脸的土灰便愈显得狼狈,这时被寒冷的雪粒一激,他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裹紧了身上用虎皮草草缝制的一件外套不像外套背心不像背心的东西,蹒跚着朝山洞走去。
      这是大雪封山后的第十九天。
      热泉谷中如今已经很少有不长眼的山兽跑进来了,这条蛇原本在谷中某个极隐蔽的石缝中冬眠得好好的,维亚里闲来无聊,拿着根棍子到处走,看到长得像兔子窝的地方就捅两下,它就倒霉催得被捅醒了,游出来刚立着身子嘶嘶吐了吐信子预备吓人,维亚里已经激动万分地扑了过去,山蛇没料到这人如此凶猛当即逃窜,维亚里在后面猛追,直跑了半个山谷才堪堪抓到。此刻明教弟子喜形于色,他吃冰里冻的熊肉已经要吃吐了。
      谢飞白果然坐在洞口,正将前日被他用石子打下来的一只鸟剃毛去骨,鸟肉已经放在破锅里煮着了,鸟骨则被他一点一点掰碎,埋在刚浇过泉水的一小处冻土下。
      这块土上长着一棵极其瘦弱的植物,细长的叶子有气无力地垂在地面上,中间藏着一点点红色,细看竟是一小串果子,让人不禁吃惊这看上去快要死了的草竟然还有力气结果。谢飞白在旁边用几根细枝和一小块布为它搭了一个风障,此刻正有一股小风,吹得布料唰唰地响。
      万花弟子抬头看了一眼满脸喜色的维亚里,后者一看见他就放下了脸,只自顾自地把死蛇解下来,捡起方才谢飞白扔在一旁的小银刀将头尾剁了,就要扔进锅里煮。
      谢飞白赶忙伸手拦住,明教弟子不耐烦地问:“又怎么了?”他虽脸色难看,手上动作倒是停了下来。谢飞白也不生气,简单道:“蛇胆。”
      说着从他手中拿过死蛇,用手指顺着蛇颈往下摸了片刻,然后聚起一小股内力将蛇腹破开,准确地拿出一颗鹌鹑蛋大小的胆来。维亚里抱着胳膊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看着谢飞白忙活,却冷不丁地被万花弟子一把捂住嘴塞进了什么,同时点了几个喉咙处的穴道,猝不及防地吞下了一口清凉苦涩的东西。
      “你干什么?!”他猛地呛咳了一声,怒目看向谢飞白,后者没事人一样坐了回去,继续将死蛇洗剥干净,扔进去跟鸟肉一起炖着了。
      “解毒的,对你好。”
      谢飞白方才捏开了蛇头瞧了一眼,是剧毒的蛇,毒性越强蛇胆药效越大,不过味道也就不会太好,他太了解维亚里的个性,与其劝来劝去叫他吃,还不如直接给他强灌下去,反正他就算发作也不能怎么样,最多咆哮两句。
      维亚里脸色愈加难看了,却出乎意料地什么也没说,只气呼呼地走回山洞里躺下了,谢飞白看了他一眼,一边搅拌着锅里面目模糊的肉汤一边扶了扶那可怜的风障,让它不要倒在旁边奄奄一息的“南柯”上。
      这一小株南柯是五日前谢飞白发现的,藏身在三块大石堆出的狭缝中,它奇迹般地活过了地动,只是因为照不到日光而行将枯死。万花弟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它挪了出来,栽在洞前,它就这么半死不活着,竟然还挂了果,五天过去,那果子竟然还稍微长大了一点。
      自从记忆全复后,维亚里的头疼病爆发得越来越频繁,也一日重似一日,如今洛静漪和程青羽都不在身边,谢飞白只能寄希望于这一小株南柯能够治愈他曾经给维亚里脑部造成的伤害,明教弟子自己虽不是特别在意,但谢飞白知道,不彻底将这伤治好,自己心中的负罪感就永远无法抹去。
      两人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都消耗在了想方设法寻找食物上了,夜晚挤在狭小山洞中相对无言更是难受,谢飞白尚且还受得了,维亚里年轻心热,如何忍受得了这长到看不到尽头的枯寂,可让他主动与谢飞白搭话,他又实在不情愿,每天晚上只好早早入睡,还好白天经常甚是劳累,倒还没有失眠之虞。
      只是今天晚上,也不知是吃的鸟肉还是蛇肉哪一样出了问题,他裹在厚实虎皮之中只觉得全身发凉,摸一摸自己额头却并不觉得发烫,那冷意像是从五脏六腑中透出来的,冻得他手脚都没有知觉了。他模模糊糊听见旁边谢飞白点燃了洞里的火堆,便一点点朝着那光亮挪过去,然而外部传来的温暖丝毫没有缓解身体内部的寒冷,他忍不住低声呜咽,却把旁边的谢飞白吓了一跳。
      过了一小会儿,维亚里越发觉得冷了,意识模糊间觉得有一只微凉的手伸进来摸了摸他的额头,疑惑地抽走了,像是犹豫了片刻,又探了进来,这回却是又温暖又干燥,虽然很是粗糙,还带着很多伤口,却像是个小小的火炉一样熨帖。那只手从他的脖颈处探进去,拨开衣领,摸到了发凉的胸膛,然后又转到背后,顺着脊柱摸了摸。
      维亚里没有意识到这是谁的手,只是觉得这一只手带来的热度比旁边的火堆还要舒服,于是在它被抽走的时候嘟囔了一声,伸手攥住了那截瘦韧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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