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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飞白带回一捆树枝,一根一根慢慢地加到火堆中,火星跳跃着崩到他手上他也不在意,只是微微皱了眉头躲避嫩枝燃烧散发出的白烟,眼眉藏在火焰扭曲的空气与烟雾之中,竟然狞厉与脆弱并行,眼尾薄红因着高温短暂的出现,又被他慢慢压了回去。
担心得狠了,反而平静下来。背后的伤愈合得很好,许是托了热泉的福。他现在需要的是体力,充足的食物和睡眠,再过一夜,再过一夜他就可以积攒起足够的体力,去尝试翻阅那座冰镜一样的山。
无论结果好坏,他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维亚里的心理活动他并没有去注意,甚至没有余裕去想他去冒险,维亚里是不是会跟着他去,若是不跟他去,在这茫茫雪山之中如何熬过冬天,他只是无法忍耐心中的焦灼,无法想象若是程青羽轻易死在了这昆仑山中,他要怎么办。
愧疚和悔痛,轻易就可以杀人。
维亚里却从他不寻常的焦躁不安中读出了更多东西,他不由开始思考谢飞白没有想的问题。
留在昆仑山中怕是嫌死得不够快,与他一同去也像是主动寻死,可让他开口说服谢飞白不要去?那还不如死了舒服一点。
两人各怀心思地望着渐渐升起的明月,热泉喷涌发出密集而令人烦躁的声音,谢飞白伸出双手在火堆旁烤着,低下头仔细看了一会儿这双手,一根一根地弯曲又伸直手指,微微打着颤,他的呼吸又渐渐急促起来,忽然将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几乎是有些失控地扭动着它们,试图让僵化失灵的手指重新恢复往日的灵活,骨节发出喀拉喀拉的声响,无数血痕上刚刚长好的嫩皮再次被撕裂,细微的血迹覆盖了满手。
万花弟子却像是完全不知道疼似的,用左手捏住右手食指,强行将它弯曲,那粗糙如树根的手指上渗出了血珠,啪嗒一声滴在火焰中烧尽了,谢飞白盯着那血珠,一时竟像是魔怔了一样。
“你在干什么!”
明教弟子的一声爆喝终于唤回了他的神智,维亚里无法忍受坐视这种诡异的情形,又不肯温言以劝,只好转过头去气鼓鼓地喝道,说完以后还不解气,又噼里啪啦吼道:
“有用吗!你手废了还怎么去救——救程——救他?!”
吼得正解气的明教弟子猛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斜睨过去,刚要有史以来第一次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比他年纪大武功高的谢飞白,却在看清他神色的一瞬间忽然哑火了,像是被人点中了穴道,手足也无措地摆动起来,差点摔倒在火堆上。狼狈地转身走了几步无处可去,又破罐子破摔地往地上一坐,恨不能从地上开出一条缝来钻进去。
谢飞白在哭。
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就已经无声无息地泪流满面,紫红肿胀的手指盖在青白惨淡没有人色的脸上,大滴大滴混着血的泪从指缝间滴落下来,有些融进乌糟糟的乱发中,有些滴落在破烂的前襟上。
谢飞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张口时眼泪滑进嘴里,咸得发苦,他这才知道自己哭了——自然是不愿的,他努力压抑着喉咙中就要冲破而出的声音,一只手慌张地擦着泪,一只手抵住了牙关。那情形几乎可以说是凄惨了,血流到尽头也不曾流过泪的谢飞白,因为被一个小明教弟子当面吼了两声便泣不成声,这在江湖上可以做十年的笑柄了,但此刻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这失控来得过于突然,一下便将他裹挟了进去,无法抽身。
声音渐渐压不住了,呜咽冲得他想要干呕似的,谢飞白只能努力抬头试图控制,可那担心,焦虑,愤怒,愧悔的情绪,像是要报前二十年对他无能为力的仇似的,一波比一波来得凶猛。这半年来连番的打击和变化一直被他死死压在心里,将原本坚如磐石的心腐蚀得千疮百孔,今日这痛终于爆发,因着他与维亚里的绝境,因着程青羽的失踪,因着他对自己最后依仗的失去,全面压倒了那个处变不惊的谢飞白,将他冲进了深深的渊薮。
维亚里坐在不远处,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尴尬,一下都不敢动,听着背后谢飞白一点一点漏出的,绝望的哭声,他几乎是毛骨悚然的,背后像是被火燎着,让他万分后悔方才那一下爆发。但随即他明白这迟早是会来的,谢飞白承受了太多压力,是自找的也罢,是无辜的也罢,他将这些东西一丝不漏地藏在心里,怎么能够长久?
维亚里很想捂住耳朵,又着魔似的侧耳去听,他没有想过谢飞白也会哭泣,哭的时候与常人并没有什么分别,也是同样难听同样绝望。自离开万花以来,他对谢飞白的印象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先是见识了他嗜血能杀的一面,又见识了他无情冷酷的一面,这些总还是在维亚里接受范围之内,毕竟无论是浑水摸鱼的马贼还是跳反的红衣教,都是敌人而已。后来他又见到了谢飞白受伤脆弱的一面,可就算重伤,他仍旧那样可恨的镇定着,可耻的同情着维亚里的种种笨拙,伤口最后变成又一道荣誉,他还是丝毫无损,从不黯淡。
哭泣与之前种种都截然不同。维亚里毫不怀疑谢飞白一生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在他面前哭泣,他无法控制地觉得自己触碰到了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哪怕这个人与他纠葛如此之深,他还是没有想过要走到这样远的距离。像是猛然见到了别人的私隐,维亚里的脸上也渐渐发起烧来,被尴尬束缚在原地,他只能等待谢飞白自己停下。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那哭声慢慢被压抑成抽噎,谢飞白组装起一点点的自控力,在自己身上点了几指,将那生理性的抽噎硬生生按了下去。他这才猛地发现自己所处在一个怎样极度尴尬的场景,维亚里一动不动坐在那里,火上还架着烤肉,被哭声吓傻了的兔兔蜷缩在山洞里不敢出来。他也僵硬在了原地,张口结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维亚里偷偷向后望了一眼,正好与谢飞白目光对上,他激灵了一下,却也不好意思继续当做什么都没看到,只好很勉强地站起身走回来,将快糊了的烤肉拿下来,撕一块扔给兔兔,剩下的拿在手里,一时又顿住了。
谢飞白别过头去,摇头示意自己不吃,维亚里刚要递过去的手于是僵在了半空中,半晌他收回烤肉,在怀里随手摸了一块布出来,远远地丢进谢飞白怀里,算是震惊过后一点小小的怜悯。
谢飞白却一下就不对了,他的后颈倏忽立直,整个人连一点点最细微的动作都没有了,充血的眼白和放大的瞳仁让他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可怖,维亚里也愣住了,他瞧不见谢飞白的神色,却看得出他身体不寻常的僵硬,刚要开口说话,却忽然听到谢飞白道:
“哪里来的?这个……哪里来的?!”
他的声音因为哭泣而嘶哑,倏忽扭回头来,脸上忧恐早被一种怖人的热烈所替代,他几乎是凑到维亚里跟前又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维亚里惊得差点说不出话来,退后了半尺才道:“是拴在兔兔爪子上的。”
谢飞白听了这话,用极不灵活的手指将那一小块蓝布紧紧攥在手里,然后像是极凶险过后松了一大口气一样,向后一瘫,不动了。
维亚里吓了一跳,仔细看了一眼知道是精神过度紧张后放松,一下血不归经晕过去了。明白谢飞白自己转眼气血调平就能醒来,便也不去管他,只见万花弟子晕过去后手掌摊开,那块他从未注意过的蓝布露出来,上面印着天策府和浩气盟的徽记,还有一个小小的“程”字。